耶律仙儿被这一番话问得一怔,也自认自己才思敏捷,一时竟跟不上高俅的思路。
方才还在说后世名声、青史骂名,转瞬又扯到童谣上头。
她凝神想了片刻,轻声答道:“骨肉有别,继母终究难及生母。”
高俅一声笑,径直将她的话截断:“我问的是,为何童谣里,不见一句夸赞继母的话。
继母之中,原有良善之人,不是吗?”
耶律仙儿茫然,一双眸子水光潋滟,好奇望向高俅:“这又是为何?”
“编这些故事、传这些童谣的,大多是为人母亲的。
哪个母亲,肯替继母说好话?”
耶律仙儿眉头锁得更紧,沉吟道:“可这,又与你方才说的使命,有什么干系?”
“聋子说钟声不响,瞎子说灯火无光,瘸子便道钟鸣灯亮,唯独道路不平。”
高俅缓缓道,“钟声明明震耳,灯火明明昭昭,坦途摆在眼前,落到不同人眼里,便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你执意奔赴你口中那桩使命,去做一件本无意义的事,和那聋、盲、跛者,又有什么区别?”
耶律仙儿默然良久。
河面上浮桥灯火连绵,一长串亮线铺向对岸,一队队披甲的宋军士卒接踵而过,甲叶相撞,叮咚成一片肃杀声响。
说不定明日,说不定后日,大宋王师便要对兴庆府发起最后的猛攻。
那此时此刻,她这场千里和亲,到底还有几分意义?
一念及此,她又猛地摇头,抬眸看向高俅:“照太尉这般说法,太尉底定青唐、兴兵伐夏,又是为了什么?
千百年岁月一过,谁又记得今日此地发生的一切?”
高俅闻言,轻轻一叹:“你这话,算是问到根子上了。
就像方才说的,母亲不会替继母说好话。
一件事,由不同的人落笔记述,便是两样面目。
便是圣人说过的话,换个场景、换一张嘴来讲,意思也能天差地别。”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道:“而我今日所行诸事,只因为,这里,是我的叙事主体。”
她一时没有应声,目光掠过黄河上络绎不绝的兵卒,浮桥灯火映在她眼底。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茫然:“叙事主体?”
“不错。” 高俅负手而立,目光掠过河面一路铺向对岸的浮桥。
“世人落笔记事,从来都是站在自家立场。
辽人修史,便自承是堂堂上国;西夏存档,便言嵬名世代守土。
倘若日后是败者执笔,今日我这支伐夏王师,便是入寇劫掠的凶徒;
若是由我大宋史官来写,那便是平定西疆、安抚边氓的义兵。”
耶律仙儿唇瓣抿紧,长久以来,她心里只认一个理:君命不可违,和亲是维系辽夏盟约的筹码,更是他的使命。
她从来不曾想过,一件事的是非曲直,竟能随执笔之人全然改换。
“那到底何为真?” 她低声发问。
“眼见的是真,书上写的也是真,只是立场各有一端。” 高俅语气舒缓,不复方才对峙时的锋芒,
“你奉诏奔赴兴庆,是站在辽人的叙事里,借联姻稳住西夏,牵制我大宋。
可于我来说,河西百年烽燧不息,边地百姓年年遭掳,我提兵至此,便是站在大宋这一边。”
“所以胜负,便是真相了?”
“只占一半。” 高俅淡淡一笑,“另一半,是活下来的人心里想要守住什么。
“你执意渡河赴兴庆,促成辽夏联手,一旦战火蔓延到河北、河西路,无数村落化为焦土,无数妇孺流离失所。
待到那时,史书落笔,又会如何记载你这位和亲公主?”
耶律仙儿侧首望向河对岸,贺兰群山沉在沉沉暮色之中,兴庆府,就藏在那一片厚重山影后头。
她原本坚定不移的前路,此刻如同被河水浸软的帛纸,原本清晰的轮廓,一点点漫漶模糊。
长久的沉默,肩头一动。
她抬眼:“太尉这番话,说得动人。
可我是耶律氏的公主,生下来,便由不得我选。
再说了,太尉方才也说了一半一半,另外一半还未可知。”
高俅缓缓摇头:“我的名声不好,你的下场不好。”
耶律仙儿微微一怔,往前半步,立到他身侧偏后一点的地方,迎着黄河上吹来的冷风反问:“太尉又从何得知?”
“因为我站在远方,回头看!”
话音落时,滩头一时静了。
耶律仙儿望着他的背影。
这人年纪轻轻,已是成国公、伐夏总帅,可方才这一句话里,裹着的沧桑厚重,竟像饱经风霜、看过无数兴亡的老臣。
她心底暗忖,难道果真是权位催人老成?
正思忖间,一阵河风裹着寒气直钻衣袂。
白日里落水尚有余凉,她身子一颤,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高俅闻声回过头,见她双臂环住肩头,面色微白。
“回去吧,安心待在灵州城中。
等拿下兴庆,我自会上书朝廷,把前因后果一一陈明,送你归辽。
这是对你,对我最好的结果了。”
耶律仙儿抬眸望向他,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又悄悄咽了回去,只余下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压在沉沉暮色之下。
高俅转首,对身侧亲卫低声吩咐:“取一件库房里的貂裘来,送于公主,送她回去吧。
夜风寒重,莫染了寒疾。”
亲卫应诺,快步退下。
耶律仙儿闻言,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出言推辞,只静静立在原地,一缕秀发随河风轻轻在耳边晃着,摩擦的耳朵发热。
不多时,那亲卫捧着一件厚实的貂裘赶来,递到她手上。
耶律仙儿披上,暖意一下子裹住身子,方才刺骨的寒意稍稍散了些。
等耶律仙儿走后,身后脚步声轻缓,闻焕章缓步走上前来,目光遥遥望向公主离去的方向,良久才开口:
“方才太尉与公主一番对答,某在一旁听着,感触颇深。”
他抬手轻轻抚着胡须上:“太尉底定青唐,收复灵州,西军上下敬服,士林之中也传有诗文称颂,朝野之间,声名赫赫。
适才一番论辩,事理通透,足以醒人。
何以太尉反倒这般妄自菲薄,自认名声不好?”
高俅重新转回目光,望向奔涌不休的黄河,许久才低低一笑。
好不好的他能不知道吗?
高俅其实是没有个可以说知心话的朋友的,今天耶律仙儿的纵身一跃确实给了他很大的触动。
前世今生,他这种人都很难理解,真有人会为了所谓使命而不顾一切!
当然了,所以这种人才更值得被歌颂吧。
“闻参议只看见眼下的名头。” 高俅回头解释道,
“今日我是定西疆的功臣,可在辽人的史书里,我是侵边的祸首;
在西夏的嵬名宗室眼里,我是毁他们家国的仇敌。”
他顿了顿,袍角被河风吹得轻轻扬起。
“有人赞我,便有人恨我。
誉我的是大宋子民,毁我的,是被我挡了财路、断了生路的人。
往后岁月流转,哪一面的声音传得更远,谁能说得准?
我所说名声不好,不是自谦,是我晓得,这世上本就没有能让所有人都说好的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