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焕章闻言,沉默片刻,借着这股话头,把盘在心底许久的疑问一并道出,也是他这次来西线投奔高俅最重要的原因:
“太尉远见卓识,虚怀若谷,从善如流,某便斗胆再问一句心底的隐忧。”
高俅侧身看了一眼他,点点头示意他说。
闻焕章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恳切,“西夏平定之后,太尉,是否还要挥师北上,与辽国开战?
某知辽国隐患长存,燕云旧地,是我大宋百年心结。
只是兵戈最是耗竭国力,西疆连年征战,府库、民力消耗巨大,内地百姓负担极重。
西夏一灭,随即再启北边大战,便是穷兵黩武。
一旦战事迁延,海内疲敝,好不容易打下的局面,反倒会化为祸根。
还望太尉三思。”
高俅静静听着,眉头微微一皱:“本太尉自然知道战事一开,损耗巨大。
可此次西征,我军缴获不少,奉行以战养战,战事花费对照朝廷预算已是省了许多,何来民力消耗巨大,内地百姓负担极重?”
闻焕章缓缓摇头:“太尉久居高位,一声令下,自有底下人奔走操劳,未必亲眼看见民间疾苦。”
高俅神色一紧,立刻问道:“可是我麾下将吏,有人徇私舞弊、盘剥地方?”
闻焕章依旧摇头,目光沉定,缓缓言道:“太尉该知晓,我朝三冗积弊根深蒂固。
幸有躬行先生变法,意在强国富民,可新法一动,便触动无数既得利益之人。
国库看着日渐充盈,底层百姓的担子,从来没有真正轻下来。”
说到此处,他抬眼望了望高俅。
他私下细细推究过高俅的来路,清楚这位骤然崛起的新贵,是官家潜邸旧人,行事不拘俗套,当年在鄄城县,更是敢直接对地方豪强下手。
高俅淡淡吐出三个字:“继续说。”
“朝廷掌定国策,地方掌行政令,两件事本就不是一回事。”
闻焕章声音放低,河风卷着他的话音散在滩头,
“朝廷威势强盛之时,乡绅豪强不敢公然抗旨,却自有法子变通。
他们不必明着违抗,只需在落实之时,悄悄扭曲政令本意。
本该由豪强承担的赋税、摊派、田租成本,转一圈,便又回到了寻常百姓头上。
本意是抑豪强、调贫富的政令,到头来,豪强分毫未损,反倒是百姓被层层加派、多方勒索。
百姓不知内里曲折,只能看的见是朝廷下的令,所有怨气,便对着朝廷。
政策越是用力,民间怨气越重。
到最后,本该是朝廷约束豪强,反倒变成朝廷与百姓对立。”
高俅垂眸,许久没有出声。
闻焕章这番道理,身为后来者的他哪里会不明白。
只是两相权衡,他的选择是,先攘外,再安内。
“你的意思是,就算打赢西夏,拿下河西,只要这套积弊不改,仗打再多,终究救不了天下?”
闻焕章轻轻颔首,话锋忽然一转:“太尉可知,为何屠城之事自古有之?”
高俅抬眼,略一思忖:“士卒苦战,死伤枕藉。
屠城,一来可震慑敌寇,二来,也是给压抑已久的兵士一个宣泄的口子。”
“太尉说得不差,可内里还有一层最实在的缘由,人没了,地还在。”
高俅目光猛地凝住,脸色沉了下来:“何意?”
“天下的田地,便只有这么多,不会凭空长出来。
人却不同,父传子,子传孙,代代繁衍。
待到承平日久,土地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流进地方豪强、乡绅手里。”
闻焕章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朝廷账册登记的田亩,和州县民间实有的田地,从来都是两笔账,对不上的。”
他望向黄河对岸沉沉的山影,继续道:“太尉此番西征,固然是筹谋得当、将士肯死战,可在某看来,则是夺下了更多新土。
我一路西行,沿途见过不少流民,正是太尉平定河湟之后,辟出大片荒田,才给了他们一处落脚活命的去处。”
闻焕章顿了顿,看向高俅:“可河西的土地总有分尽之日。
新田分完,人口又慢慢滋生,旧日兼并的老路,怕是依旧会再走一遍。”
高俅抬眼:“那我就打下辽国,不正好吗,越来越多的地。”
闻焕章闻言,眉头缓缓收拢,迎着河风轻轻一叹:“太尉此言,是把这道困局,往更远的地方推。”
他没有立刻反驳,目光扫过滔滔黄河,才缓缓开口:“辽地广袤,诚然不假。
可燕云、辽东之外,多是草原荒漠,能开垦耕种的熟地,并不算多。
况且辽人扎根百年,部族盘根错节,不是西夏这般一隅之地。
想要拿下,要投入的兵马、粮草,十倍于今日伐夏。
就算侥幸尽数拿下,分出土地安顿流民,可土地终究有穷尽之时。
百年之后,生齿日繁,豪强兼并的旧事,依旧会重演。
向外夺地,好比给快要漫出来的水缸,再添上一块更大的缸沿,水的源头,却没有止住。”
闻焕章向前半步,语声恳切:“兼并的病根不在地少,而在分配之法、地方管束之弊。
只要乡绅隐匿田亩、转嫁赋税的路子还在,再多的新地,最后依旧会慢慢聚拢到少数人手中。”
高俅缓缓颔首,眸光沉在黄河翻涌的暗色浪光里。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
只是你们不是常夸我高瞻远瞩,那我便和你说说,我眼里更远的东西。”
他抬眼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层层群山、茫茫草原,直抵更遥远的东北大荒。
“在那片东北黑土之上,日后会生出一股更为凶残的敌手。
一旦他们破关南下,烧杀掳掠,倾覆我大宋国祚,视我汉人如同刍狗。
除此之外,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渤海之外,那座偏居海中的孤岛。
许许多多的敌人,仅仅是见中原富庶,便起歹心,一心要踏破国门。”
风卷着他的话音,散在滔滔河声之中。
“既然如此,你说,我该不该提前动手,把这些祸根,早早掐灭在萌芽之时?”
闻焕章骤然一震,身子微微一僵。
他熟读史书,阅尽历代边患,却从来没有听过这般骇人、又这般长远的论断。
他原本只想着辽、夏二国,想着眼前的兼并积弊、民生疾苦,从未将目光放得这般辽远,看到几代之后才会浮现的劫数。
他怔怔望着高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良久才低声道:“太尉所言…… 是数十年、百年之后的兵祸?”
“是吧,是啊” 高俅叹道,“今日辽夏,尚且是看得见的对手。
这些潜藏的隐患,眼下还不成气候,可一旦等他们长成,再想抵挡,便为时已晚。”
闻焕章抚须的手顿住,眉头拧得更紧:“可这般谋划,代价何其浩大。
为了百年之后的劫数,倾举国之力,连年兴兵,天下百姓,又要承受多少兵戈之苦?
内中豪强兼并的病根,依旧悬而未决。
若是内乱先起,何谈抵挡远方的外敌?”
“那就让内乱先起。”
滩头的风忽然像是静了一瞬。
话音自侧边暗影里传出来,清泠泠的,打破了方才二人之间沉滞的论辩。
高俅与闻焕章同时转头看去。
公孙胜立在阴影边缘,夜色里瞧不清脸上神情,身侧李助负手而立,面上也是一副漠然。
二人方才一直隐在一旁,默不作声听完全部对话,直到此刻才开口。
“那就让内乱先起。”
公孙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听不出激愤,却字字惊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