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断了,欣喜织出的雾障散了……眼前之人不是她。
女子身形小巧,披一件水绿色斗篷,一张脸半掩在帽中,见了杨澈,稍稍欠身:“巧娘给大人问安。”
一串脚步声从后响来,高惠娘走到巧娘身边,挽着她的手,笑道:“可算是来了,我还念叨着,怕你不来呢。”
她转头对杨澈说道:“她娘爹回老家去了,她病着,不能跟了去,我想着过年,她一人在家冷清,便叫了来。”
杨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侧过身,让她们先行。
这巧娘,杨澈知道她,街头长庆酒楼东家的独女。
不知怎么和高惠娘认得了,偶到她院子里,两人坐着闲叙,待他下值回宅子,她便离开。
他又在门前立了会儿,往路尽头看了看,转身进到宅子里。
高惠娘引巧娘入席,宅子里的下人们认得巧娘,每每来时,并不避着什么。
众人心知肚明。
高惠娘有意让巧娘给他们家大人当侧室,巧娘家里也愿意,这会儿怕是借口将人邀了来。
那巧娘生得秀丽,坐于杨澈下首,借着和高惠娘说笑的间隙,不时往对面瞥去。
长庆楼离杨宅不远,走上一段路便到。
有一回,她在楼上,无意间瞥见杨澈打楼前过,只那一瞥,他的身影在她脑中再难挥去。
后来着人打听,知道了他的身份,便央了她娘亲,来说这门亲事。
巧母得知对方是个官户,心里半忧半喜,喜的是对方身份好,模样好,忧的同样也是这一点。
果不然,媒婆子带回来话,说高惠娘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门户不相当,若是过来,得以侧室的身份。
巧母听后,便将话转给女儿。
巧娘一心只想着那道隽逸的身影,心陷进去了,并不在意那么多,心甘情愿到杨宅。
巧母拗不过女儿,再者,那位杨大人年纪轻轻就是官身,她和巧父一合计,也就不拦着了。
高惠娘乐得巧娘过来,不为别的,只为她是长庆楼东家的独女,家中又没旁的亲戚。
用罢饭后,众人欲往城外放烟火。
杨澈先回了房,等高惠娘催他两道,他走出房门,对她说:“我怕是不能去了,适才多喝了几杯,有些头痛,你们去罢。”
高惠娘扭过头,往院外看了看,闪过一片水绿色,为难道:“当真去不得?”
杨澈“嗯”了一声。
高惠娘无法,只好带着一众人出了宅子。
待众人离开后,杨澈回了屋,低头闻了闻衣袖,让丫鬟进屋为他更衣。
“阿郎还要出门?”
吉祥见自家主子换了一套雪青色圆领袍,又在腰间系上青木香袋,驱散酒息。
“备马车,去公主府。”
吉祥不免心中沉沉一叹,那长乐公主是何等尊贵的人儿,日后自有高门显贵的世家子合配,怎么也轮不到自家小郎君。
不说出身,只看眼下,就是踮起脚,也够不着呀,再说阿郎他自己,必然也是清楚的,奈何情不由人。
“发什么愣,还不快去。”杨澈轻喝了一声。
吉祥赶紧应声,出门备车。
杨澈理好装束,走到桌边,倒了一盏清茶,慢慢饮过,出了宅门,乘车往公主府去……
他立在寒雾中,看着不远处的男女。
印象中,赵清徽是映入凉水的月,不染俗尘,可现在的她,风吹起她的袖摆,幽蓝中的侧影,显出强撑的孤犟。
她的面容覆了轻霜,可那个男人每落下一句话,她的眼睫就钝钝地颤一下,像一个态度认真的孩子,努力不让自己落入下风。
他从来没见她这副样子,这男人是谁……
王逸之逼视着赵清徽,语气咄咄:“我回来了,不会让你如愿。”
他说:“玩弄权术,操弄人心,好,你一向擅长这个,那么试试看,我会不会让你得逞。”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的身后,讥嘲地笑了一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扬鞭而去。
赵清徽沉下双肩,回身,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杨澈。
他朝她走来,什么也没问,甚至没往那人离去的方向看,而是扬起一抹笑:“大年夜,我那宅子里没什么好吃的,便想着到你这来,不知殿下可否赏一口吃食。”
赵清徽苍白的面色缓缓回转,笑了笑,佯装道:“哪里来的小乞儿?大过年的,也是可怜。”
杨澈笑而不语,跟着她往府里走去。
在他二人走后,听荷用衣袖拭了拭眼角:“还好,还好有小郎君逗贵主开心。”
逐云拍了拍她的手:“莫要掉眼泪。”
“晓得。”
丫鬟们见公主回了,将屋中添了几盏细烛,更通亮,再将早已备好的饭菜摆上桌,之后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赵清徽从里间出来,已是换下宫装,簪鬟也卸了,一头水亮的乌发用玉簪松松地绾着。
杨澈看了她一眼,往她和自己的杯中斟酒。
她走到桌边坐下,问道:“用过饭了?”
“嗯。”他说道,“已在家中热闹过一回。”
赵清徽点了点头:“是这样,年节应该陪家人。”
杨澈接过话:“殿下也是我的家人。”
似是意识到这句话不对,有攀结的意思,她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于是转开话头。
“这些菜馔,外面吃不到,只能到你这儿来,方能品尝。”
赵清徽执起筷箸,亲自给他拈了菜,他便也受着。
用饭间,她问了他一些衙署的事,他一一答了,并附上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她让他自己拿主意,不必过问她。
两人的对话平实而温缓,她说一句,他答一句。
赵清徽饮过一杯,他又为她续上,他因前面喝过一回,不能再喝。
她让他陪她再饮些,若是平常,杨澈也就依了,只是今日却不应她。
赵清徽没做他想,叽哝了一句:“你这胆儿越发大了,连我的话也不听。”
杨澈怔了怔,有些意外,当下吊起一边唇角,笑道:“谁叫殿下宠阿澈,阿澈这才大了胆,日后啊……”
“日后怎样?”她问。
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指不定哪一日,就欺到殿下头上,届时殿下哭求我。”他欠欠地学着她的腔,“阿澈莫走,阿澈说什么,本殿都依……”
赵清徽先是一呆,眨了眨眼,看傻子一般看着他,接着前仰后合地笑起来,笑得眼睛冒出泪星。
一墙之隔的侧房,听荷合十双手,微仰着头,嘴里喃喃念着,阿弥陀佛。
总算有人让公主开颜了。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她说道,“希望小郎君不要背弃公主,千万千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