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酒已阑。
外面不时响起“咻——砰——”的炸响。
两人罢了碗筷,饭吃好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主人休息,客人离去。
可谁也没有起这个话头,正巧这时,外面又是一声响。
“殿下可想到城外放烟火?”杨澈问道。
赵清徽往门窗上看了一眼,迟疑道:“有些晚了。”
“并不晚,这个时候,热闹着。”
她一想,也就点头应了。
马车在青石板上行着,车轮辘辘,赵清徽揭帘往外看,街上空空的,并没什么人,往年年节便是这般,显得异常孤清。
这也是为何她不喜欢过年,所有的热闹都和她不相干,她将帘幔放下,看了看身上的衣着,扯着粗布袖笑了笑。
“要穿成这样?”
她平日穿得素,却也没有这样的:粗麻缝制的厚棉袄,肥肥的棉裤,一整个臃肿。
他稍稍弯下身,将她脚边的裤管卷起一折,又抻了抻。
“这样,行动自在些,那些烟火星子落下来,免得灼了好衣裳。”他说道,“城外风大,外面再兜件大袄。”
马车行到城外,头顶的炸响更大了,就在耳边似的,行了一程,马车停下,他将她扶下马车。
赵清徽的心跳得有些快,因为新奇,她竟不知,大年夜,这些个男女老少们,全都跑到城外来了,怪道城中那样冷清。
尤其是河堤上,聚了许多人,手里拿着香,三五个围拢在一处,点着烟花、炮竹。
“阿郎,我们在哪儿放烟火?”吉祥问道。
杨澈横他一眼:“贵主在这儿,你怎么问我?”
吉祥将脖一缩,有些不敢往那位身边去,他不过一个底层小厮,看一眼那位都是冒犯,哪敢在她面前开口说话,怕污了她的耳朵。
赵清徽对杨澈说道:“往热闹的地方去,人多的地方。”
杨澈扬臂一指:“河堤人多,就是风大。”
“无妨。”她扶了扶头上的围帽。
两人便往河堤去。
他燃香点烟花,让她离远些,怕火星子冲到她。
谁还没看过烟花呢,可赵清徽却觉着这晚的烟花很美,美到她湿了眼角,美到将她的瞳仁映亮。
耳边是欢闹声,纷纷杂杂的,不成调,却很真实。
她抬头看烟火,他侧过头,看她。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哎呀——快看,快看,失火了!”
河堤上的众人看过去,原是有一处灌木丛被火星子点燃了。
“爹爹,你看起火了,好大的火,会不会烧到咱们家去?”一个小儿问。
“不会,这火呀,将那一片草烧了,自己就熄灭了,烧不久的,不必管。”
那一片草丛不深,再加上枯草结了霜,烧一烧自己就灭了,众人没去管它,有那喜欢看热闹的,便往那盛大的火光看着,更多的人则是继续放烟火。
杨澈见天有些晚了,建议回程,谁知一个人影从身旁掠过,待他看清,脸色“唰”地变了。
赵清徽不顾一切地往火光奔去。
杨澈追上她,将她拉住,带着怒意吼出声:“做什么去!”
“救火,烧起来了,你没看到?”她两眼大睁,可那眼中没有半点神光,魇住了一般。
他平下气息,缓下语调,紧锢她的双手发着颤,刚才,他若慢一点,她一定会扑到火里。
就像那傻掉的飞蛾一样。
“虫娘,一会儿它自己就灭了。”他看着她惊惶的双眼,忍不住用指腹揾上她的眼角,想将她眼里的涛骇抚平。
赵清徽终于找回神思,盯着那片火光很久,声音低低的:“送我回去。”
回程的马车内,很安静,他往她面上看去。
她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搭在那条胳膊的臂弯处,紧紧攥着厚实的袄,攥得指节发白,她在忍。
“留下来,陪我。”她说道。
“好。”
他没有半点犹豫地应下。
回了公主府,各自洗漱一番,仍像从前那样,她睡里间,他睡外间的半榻。
灯熄了,一切归于寂静。
赵清徽睡不着,一闭眼,就感觉身上在烧,不知几更天时,终是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间,有人唤她,搡她。
“虫娘,虫娘……”
她睁开眼,天光大亮,亮得刺眼,忍不住拿双手遮住眼,再慢慢拿开。
“我的乖乖,这是睡糊涂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赵清徽看着眼前人,细弯弯的眉,温柔的眼神,秀白的皮肤,呐呐道:“娘——”
她的声音小小的,轻轻的,怕这是一场梦,声音大了,梦就醒了。
“娘——”她颤着声儿,又喊了一声。
云舒微笑地将女儿额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怎么了这是?怎么眼睛都红了,闹起床气呢。”
赵清徽懵怔着,由着娘亲为她穿衣,再将她抱下床榻,坐到镜前,这才发现,镜中的自己,不过八九岁的模样。
她这是……赵清徽不可置信地掐了掐自己,这一下,没有省力,疼得她牙直“嘶”。
云舒在一旁又气又笑:“哎哟——,我的乖,哪有自己掐自己的。”
一面说,一面将她的衣袖卷起,为她揉了揉,“真真是睡魇住了。”
赵清徽看着自家娘亲,问:“娘,你是真的么?”
云舒变了脸色,眼中涌上担忧,探手到她的额间:“这孩子,莫不是病了。”
这一刻,赵清徽告诉自己,不是梦,这一定不是梦,梦不会如此真实。
赵清徽揉了揉额穴,可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她好像不该在这里。
正想着,院中响起下人们的声音:“王爷。”
跟着,进来一人,男人身形修长,穿一身锦袍,腰系玉带,眉眼英朗。
他一进来,云舒便起身,欠身见礼。
赵渊扶她起身,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到女儿面前,逗弄似的,捏了捏女儿的脸腮。
“爹——”赵清徽唤他。
赵渊笑着应声:“叫爹也没用,你砸了王侧妃的玉瓶,这是你的不对,得过去赔不是。”
玉瓶?不及赵清徽思考,话已从她嘴里脱口而出:“不去!不就是一个玉瓶,大不了赔她一个。”
这说话的语调,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好像是她说的,又不像她说的。
赵渊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责怪女儿,也没有让她去,而是抱起她,带她到园子玩。
当晚,赵清徽和母亲睡在一起,因为父亲去了王侧妃的院子,在那边过夜。
她躺在榻上问母亲:“娘,王侧妃生了珩哥儿,你也生一个,给虫娘生个弟弟。”
云舒给女儿掖了掖被角,说道:“快睡罢。”
又是一日,赵清徽无聊地坐在桌边,捂着头,又拿手捶了捶,对一旁的母亲说:“娘亲,我头疼,不知怎么总是头疼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