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巷?同春园?
柳如烟柳姑娘?
陆少爷你咋吃得这么好!
谭传杰看向一旁的陆岁,心下艳羡不已,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如果我爹是陆玉麟就好了!
当商行会长的儿子,生来含着金汤匙,日子该有多滋润,多爽快!
快活巷那些唱曲的小娘,一次叫上两三个,一夜花销上百两银子,恐怕都不会心疼吧?
“魏师弟。”
陆岁面不改色道:
“我卧床半年,大病初愈,过去的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什么柳姑娘、李姑娘都没了印象。”
果断切割!
他陆占鳌撒币捧戏子,跟我陆岁有什么关系!
谭传杰眼力劲十足,看出陆岁不愿多谈,赶忙岔开话题:
“今儿是陆少爷挂帘子的好日子!等会儿叫伙房给每人加一碗‘壮骨汤’!”
梁宝、邓青、白芳芳他们家境不俗,听着也就还好。
内院弟子当中条件最差的魏二河闻言,满脸喜色:
“多谢谭师兄!多谢陆少爷!”
能捞着一碗壮骨汤喝,今天就没白摔!
谭传杰相当会做人,特意点明道:
“陆老爷仁善,让大成商号每月免费提供三百斤药材。
我父亲说了,往后陆府上下有任何差遣,他绝不推辞!还请陆少爷帮忙转达!”
敢情百胜馆是吃上“赞助”了。
陆岁恍然。
便宜老爹财大气粗,三百斤好成色的药材,奔着数百两银子去了。
每月都给的话,亦是一笔不小数目。
陆玉麟为了让那位谭师傅铆足劲教学,也算舍得下本钱。
“传杰兄言重了,百胜馆贵为武行翘楚,为保境安民做出不小贡献。
不瞒你说,我爹他向来钦佩谭师傅的为人处世,武艺功夫,所以才让我到百胜馆挂帘子。”
陆岁一本正经说道。
花花轿子众人抬,好话总归听不厌。
谭传杰顿觉脸上有光,笑容愈发可掬。
他看向白芳芳,眼珠转动,清着嗓子道:
“芳芳师姐,你陪着陆少爷四处逛逛,顺便为其讲解百胜馆的武学根本。我得出门一趟,采买些物什。”
白芳芳暗暗打量陆少爷那张俊脸,只觉比戏台上的角儿还好看。
俏生生应下道:
“谭师兄去就是了,陆师兄由小妹接待。”
说罢,白芳芳冲着陆岁柔声说道:
“百胜馆除却外院、内院,还有个后院,那是师傅练功的地儿,陆师兄,咱们过去坐会儿吧。”
“劳烦白师妹了。”
陆岁欣然应下,带着小棠一同前往后院。
待到谭传杰离开,内院恢复安静。
梁宝打趣道:
“邓师弟,人都走了,就别瞧了。”
闷葫芦似的邓青低下头,不自觉捏紧拳头。
梁宝拍着他的肩膀道:
“邓师弟,老话常说,娘们爱俏,鸨儿爱钞。
白师妹虽不是贪慕之人,可你瞅瞅那位陆少爷,既是生得俏,又是腰包鼓。
我要是白师妹,恨不得投怀送……”
邓青脸色涨得通红,怒视梁宝:
“一个投胎好的纨绔,有啥好神气!那姓陆的,整日扎进快活巷,泡在同春园,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玩腻了梨园,装模作样来武行寻乐子,我呸!
芳芳师妹才不会中意这等人!你说是不是,魏师弟!?”
魏二河挠头憨笑:
“梁师兄、邓师兄,待会儿有不花钱的壮骨汤喝……”
只知吃喝的蠢货!
邓青气愤拂袖而去:
“一碗壮骨汤,就把你收买了!没出息!”
“邓师兄!”
魏二河高喊道:
“你不乐意喝,那碗壮骨汤就匀给我成不?”
邓青恍若不闻,加快脚步。
梁宝摇头笑道:
“邓师弟憋了一肚子气,哪里还喝得下。”
魏二河嘀咕道:
“一碗壮骨汤五两银子,邓师兄何必放着白捡的银子不要。”
转而他脸上笑开了花,自己连喝两碗等于净赚十两!
陆少爷,邓师兄,都是大好人!
……
……
后院清静,见不着人影,白芳芳把陆岁带到一处凉亭。
她双手支在石桌上,撑着下巴,主动找着话题:
“陆师兄的‘内养’功夫,做到哪一层次了?”
“壮气养血,贯通双臂。”
陆岁笑道。
这一层的大圆满,叫做“贯通六合”。
双臂,双足,外加肩胯。
统称为六合!
悉数打通之后,能有虎狼般的悠长气力。
纵然身披百十斤的铠甲,奔袭百十里地也不会被耗尽体能。
“陆师兄习武多久了?”
白芳芳又问道。
“两月有余。”
陆岁坦诚回答。
仅用两月养足气息,转化气血?
白芳芳愣了一下,暗自忖度道:
“陆师兄故意这么说,是想在我面前留个好印象,让我仰慕他的本事。
嘻嘻,看来陆师兄对我颇用心思。”
武行里头有句老话,叫“月桩拿捏气,年桩捉得感”。
意思是,大多数人要用两三月拿捏住呼吸节奏,一年半载找到桩感。
陆岁这般进度完全不合常理,让白芳芳先入为主,以为是信口开河。
但她却没觉得不喜,反而巧笑嫣然道:
“陆师兄当真禀赋过人,百胜馆也就大师兄能够相比了。”
陆岁坦然受之。
全靠他每日勤奋站桩,付出汗水。
外加《龟蛇桩》微不足道的无私奉献。
这才拥有突飞猛进般的练功速度!
“千言万语,感谢自己!”
陆岁如此想道。
“咱们百胜馆的挂帘子功夫,陆师兄可有了解?”
白芳芳眼巴巴望着坐在对面的陆岁,像欣赏一尊精美玉像,只觉心情格外舒畅。
怪不得那什么同春园的柳姑娘念念不忘!
“略有耳闻。”
陆岁缓声道:
“谭师傅的‘七十二路无影腿’名声在外。但要练成,得先学《赶蝉步》,再精通《龙游身法》、《乱云手》。
将步法、身法、掌法悉数大成,方能做到一腿七变,出脚无影。”
幸好,小棠在路上临时给他补过课。
这些必要的知识点信手拈来!
“等陆师兄挂过帘子,师傅便会教你《赶蝉步》了,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大可来问小妹。”
白芳芳眼波流转,满脸期待:
“小妹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开什么玩笑!
陆岁腹诽。
凭我的惊世天资,咋可能会有学不会的武功!
忒小瞧人了!
……
……
有白芳芳作陪,聊些武行里头的趣事儿,陆岁坐到日上三竿也不觉枯燥。
约莫再过半炷香。
谭传杰脚下生风,踏进凉亭,拱手道:
“陆少爷,我爹回来了。”
陆岁站起身来,可算等到这位百胜馆主了。
“还请传杰兄带路,领我前去拜见谭师傅。”
谭传杰颔首道:
“陆少爷跟我来。”
他又看向白芳芳:
“白师妹,耽误你这么久,真是抱歉。自回内院去吧。”
“谭师兄哪里的话,小妹与陆师兄颇为投机。”
白芳芳俏生生说:
“对了,陆师兄,往后得空了,可不要忘记小妹!记着来太平巷寻我玩!”
陆岁点点头,这武行出来的姑娘倒是落落大方,有股子爽利劲儿。
谭传杰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等白芳芳离开,打趣道:
“陆少爷好本事,头一天进百胜馆,便把内院最亮眼的娇花摘到手了。”
陆岁微微皱眉,白芳芳充其量只是气血贯通手足的层次。
这等强度,远远不够打动自己!
但他也没过多解释,只是一笑了之。
“后院总共两进,一是我爹他老人家的住所,一是平常练功之地。”
谭传杰边走边说:
“练功那处,只有大师兄能随意出入。”
谭传杰不是大师兄么?
陆岁愕然,谭敬宗这是把毕生所学交给外人了?
“陆少爷有所不知,武行极重‘师承’与‘传续’。”
谭传杰似是明白陆岁所想,苦笑道:
“可禀赋天资往往很残酷,多为娘胎里带来,后天难以改变。
我爹的本事厉害,却不好学成。要知道,关外习拳的多,练腿的少。
其一便是腿法难精,向来有‘十年站桩一拳撂倒’的说法。
我自问练功也算勤苦,三九三伏打熬气血,但论及武艺,拍马也赶不上郑师兄……”
陆岁胸中了然,武行开馆一直都有“挂帘不过三,真传不过五”的讲究。
解释起来其实就八个字。
——艺不轻授,须得慎重!
但凡开馆的大师傅,这辈子最想要三种徒弟。
一是拿来当门脸的“面子”,必须学好师傅的艺业,继而发扬光大;
再者便是能接贴打擂的“里子”,替师傅上台迎战;
最后则是支持武馆立足、收徒、扩张等一应开销的“钱袋子”。
单靠收入门费、汤药费,只够勉强养活自己,却不能撑起一座长盛不倒,学徒众多的大武馆。
“这么一看,谭传杰是面子,那位大师兄是里子,而我嘛,算是钱袋子?”
陆岁嘴角微翘,觉得有趣。
最理想的状态下,当然是面子、里子都能自家人一肩挑了。
但很明显,谭传杰无法让自己老爹满意。
只能另择他人,承继武学。
简短谈话间,两人便已走进后院正房。
“爹,陆师弟来拜见您了。”
“让占鳌进来吧。”
屋里传出浑厚嗓音,好似凝聚成一条线,直直穿透门扉落在耳畔,震得陆岁耳膜微颤。
他让小棠候在外边,抬手推门,大步入内。
里头空荡荡的,青砖墁地,房梁高阔。
居中供奉着祖师牌位,下方香案摆着铜炉,燃有三炷香。
四面分别立着一根包裹铁皮的粗壮大柱,上边遍布捶打痕迹。
年约四十许,两鬓霜白,穿黑绸长衫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
正是谭敬宗本人。
“晚辈陆岁,见过谭师傅。”
陆岁抱拳行礼。
“我与你父亲年纪一般,便托大叫你‘占鳌’了。”
谭敬宗沉声道:
“陆会长能把自己的儿子,放到百胜馆挂帘子,那是看得起我谭某人,繁文缛节就不必走了,点三炷香,再拜祖师,咱们便算礼成。”
这位谭师傅的形象,看起来古板严肃,不苟言笑。
颇有几分邵氏老电影里大高手的气质。
“柴师傅是半步抱胎,文叔应该也相差无几,谭敬宗位列长乐县四大坐馆之一,估计不会逊色太多。”
陆岁收起杂念,应声上前,手上捻着三支香,毕恭毕敬躬身下拜。
“好。”
谭敬宗将陆岁扶起,手掌搭住肩膀。
忽然一捏,一提!
“嘶!”
陆岁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练家子都用同一套方法判定筋骨好坏!
之前窦孝文也是这样,捏得肩膀生疼。
“咦。”
谭敬宗表情微微变化,眼中透出惊讶。
“好筋骨!”
他那只大手飞快捏动,从肩膀到胳膊,然后是腰胯,不断地变换。
片刻后,谭敬宗那张古板面容多出一丝笑意。
给出结论:
“筋长,骨正,根器足!好苗子!”
陆岁大感意外,上次文叔如此捏动一番,只说自己筋稍欠缺,锻炼不足,骨算板正,堪堪够看。
怎么到谭敬宗这儿,换了一个说法?
难道是看在陆玉麟的面子上,故意说几句好话?
“占鳌应该早些习武才是,平白可惜了这副好筋骨,你若十二站桩,十五学拳脚,成就定然不低。”
望着怔立原地的陆岁,谭敬宗语气遗憾,不似作伪。
“武行传艺很重‘筋骨’,所谓‘筋’是筋肉,打人不靠死肉,而是活筋。
人身被筋膜包裹,筋为君,肉是臣,正所谓筋长力大,炼肉化劲!”
“普通人的筋不长,拧出来的力就显薄弱,你看……”
谭敬宗是个不错的师傅,深谙言传身教之理,边说边演示。
他走到其中一根大柱前,伸出一指。
锵!
手指一横,击中柱身,迸发金铁交击的声响!
包有三层铁皮,浸过桐油的大柱,赫然留下一道入木三分的深深印子!
谭敬宗淡淡说道:
“瞧见没,这就是筋在发力,一根根大筋旋紧,如拧毛巾,绞出十成力道!自然能打得人一命呜呼!”
陆岁初次见识到气血运转,筋肉活动所深藏的奥妙,不由两眼放光。
这下要落到自个儿身上,怕不是像挨了一记鞭子,得皮开肉绽!
“养气息,养的便是筋肉,从僵死到灵活,全靠那道气息滋养。
壮气血,就是刺激关节,逼出精血,贯通六合,做到力能开碑石,徒手接白刃,等闲十几条汉子近不得身。”
“你筋够长,骨也正,能养出一副好身子,但就是习武年岁晚了,影响根基。”
谭敬宗侃侃而谈,深入浅出。
他原本以为陆岁跟长乐县其他大户少爷一样,只是凑热闹学拳脚。
没成想一捏筋骨,竟是出乎意料!
比谭传杰还要优异几分,略逊于爱徒郑荣。
“难得的是,你还有蜂腰螳螂腿的架子,腿法、身法都适合。”
谭敬宗素来爱才,对好苗子最是上心,当即取出一本册子:
“这是《赶蝉步》,共分三招,追风,踏燕,惊鸿。你先回去琢磨几日,如若不得其门,再来寻我解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