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外 · 井口 · 天亮之前】
井口的板是从边上撬的。
板上那道锯口已经锯了一半。叶孤鸿把刀插进锯口里,往外一别,板就裂了。
裂的声音很闷。他停了停,听了一下城门那边。
城门那边没有动静。桥上那四个人站着,看着南边那条土路,不往这边看。
叶孤鸿把板掀开。
井口出来了。
井口是圆的,用石头砌的圈。圈上的石头磨得很光,是很多年的绳子磨的。圈上一个一个的凹,凹是在同一侧的,绳子的印。
韩铁衣把绳子系在井口的石头上。
绳子是麻的,很长。他把绳子往下放,放了三丈,绳子才沉到底。
井里有水。水的声音很轻。
“底下有水。”他说。
风不问把手伸到井口里,放了一会儿。
“水在黑的地方是热的。”他说,“这井的水不凉。”
“冬天井水不凉。”
“井水不凉,说明这井深。”风不问说,“浅井冬天水凉。深井底下的水是从地底下上来的,地底下是暖的。”
他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
“我先下。”
他下去了。
少年跟在他后头。
韩铁衣看着少年下去。少年下去的时候手里抓着板,把板也带下去了。
“带板做什么。”叶孤鸿问。
“他写字用的。”韩铁衣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外 · 井底】
井壁上都是石头。
石头一块一块砌上去,砌得很齐,缝里以前填过石灰,现在石灰掉了不少,缝里塞着青苔。
韩铁衣下到一半的时候,脚下顿了一下。
他踩着东西了。
“停。”他说。
他把身子往井壁上贴,低头看。
脚下是一块横出来的石头,石头比别的往外多出了半尺。
风不问在下头等着。
“第五块。”他说。
“什么。”
“从水面往上数,第五块石头的缝。”风不问说,“那块石头是活的。”
韩铁衣用脚试了一下。
石头是活动的,能往里推。
他两条腿撑在井壁上,腾出一只手来,往那块石头上推。
石头动了一下。
推了半寸,缝里掉下来一小撮土。
土是干的。
“干的。”他说。
“冬天土干。”
“不是。”韩铁衣说,“井壁上的土该是湿的。这个是干的。干的土是从别处带来的。”
他把石头往外拉。
石头拖出来了。石头后头不是石壁,是一个洞。
洞不大,两个人宽,一人高,黑着,往里看不到头。洞口的下沿比韩铁衣脚踩的地方低半尺,往里去是往下的。
“这是个口子。”他说。
风不问爬上来看。
他把手伸进去,摸洞壁。
“壁是砖的。”他说,“不是石头。”
“砖砌的地方,是人做出来的。”
风不问把手收回来。
“这洞连着水。”他说。
“什么。”
“底下潮。”风不问说,“洞里比井底还凉一点,凉的地方,是有水在里头走。”
韩铁衣把从井口带下来的灯往洞里照。
灯只能照进去两三步。再进去就黑。
洞里有一段地方,砖壁上有一道白痕——是水泡过以后干了留下的。白痕的高度,差不多到人的腰。
“这个地方夏天有水。”韩铁衣说,“水位到腰。”
“现在是冬天。”风不问说。
“冬天水退下去了。”韩铁衣说,“退了才看得见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外 · 井底水道】
他们从洞里进去了。
洞里很矮,人得弯着腰走。走的时候肩头蹭着两侧的砖。
少年走在最前头。他抱着板,板贴着胸口。
往前走二十来步,洞开始往上抬。
抬了一段,前头有一点光。
光是从上头来的。
韩铁衣抬起头。
头顶上是一个口子,口子是方的,跟井口的圆不一样。
“上头是什么。”叶孤鸿问。
风不问往上看了看。
“灶。”他说。
“什么。”
“上头有个灶台的口子。”风不问说,“灶台底下的膛跟这个洞连着。”
韩铁衣把肩膀顶在洞口,往上试了试。
上面盖着东西。他用手推,推不动。
“有盖。”
“盖是铁的还是木的。”叶孤鸿问。
“铁的。”
“铁的就推不动。”叶孤鸿说,“铁受了冷,缩。”
风不问把少年叫过来。
他指了指上头的口子,又指了指少年手里的板。
少年明白了。
他把板举上去,用板的边缘顶住那个口子,慢慢往上撬。
撬了两下,板的上头动了一动。
再撬两下,上头那块铁盖被顶起来一条缝。
缝里透下来一线亮,还有一点点暖。
暖是灶灰的暖。
少年把板顶住不动,风不问用手把铁盖撑开。
风不问先上去。
上去以后他把手伸下来,把其他人一个一个拉上去。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韩铁衣。
他把铁盖重新盖回去。
盖的时候他手上有灰。他看了看手上的灰。
灰是黑的,细的,是灶灰。
“这个灶,最近烧过。”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一条巷子 · 天亮】
那间屋是空的。
屋不大,一间半。里屋有一张土炕,炕上什么都没有。外屋有一个灶,灶台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有几个印子,是锅底压的。
他们从灶膛里出来,把灶膛口的砖照原样码回去。
叶孤鸿先出去。
他贴着门框往外看。
外头是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就挤。巷两边是屋,屋都是一个样:土墙,草顶,顶上压着雪。屋跟屋之间的缝隙很小,小到风也进不来。
巷子是弯的。
叶孤鸿看了很久。
“这条巷子为什么弯。”他问。
“躲风。”风不问说,“直的巷风是通的。弯的巷,风到弯的地方就堵住。”
“弯有几道。”
“三道。”
“三道弯的巷子,”叶孤鸿说,“一眼看不到头。”
他收回身子。
“这就是好处。”他说。
巷子里有了响动。
先是有人开门。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接着有人出来,走到巷子中间,把一桶水倒在雪上。
水倒在雪上就化了,化成一道黑印。
又有人出来。这个人抱着一捆柴,柴是从屋后头抱的,抱着往巷子那头走。
又有人出来。是个孩子。孩子跑出来,在雪上踩了两脚,被屋里的人喊回去了。
韩铁衣贴在门后头听着。
他在数。
“七家。”他说。
“什么七家。”
“开门的响动,我数了七个。”他说,“有七个门。”他说。
“七个门里,几个有人。”
“三个。”韩铁衣说,“其余四个是空的。空屋开门的声音不一样,门轴涩,声音是拖的。”
“这条巷子有七间屋,三间有人。”
“这条巷子。”韩铁衣说,“别的巷子我没听。”
巷子里的人走过去了。
有一个走过去的时候,朝这间屋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快不慢,看了一眼就走了。
叶孤鸿把身子贴在门框里,没有动。
“他看见我们了。”风不问说。
“他看见门是开的。”叶孤鸿说,“门是开的,他就知道屋里有人。”
“他会不会去说。”
“不会。”叶孤鸿说。
“你怎么知道。”
“他手上拿着一根绳。”叶孤鸿说,“绳上拴着一个桶。他是去打水的。打水的人不去说。”
他等了一会儿,把门掩上,留一条缝。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口 · 上午】
巷子走到头,到了巷口。
巷口出去是一条宽一点的道。道上有车辙,辙是很久没扫过的,冻在土里。
道对面是一道墙。
墙是木栅的。木栅一根一根竖着,扎成一道栅栏,比城门那边的低,只有一人半高。栅栏上有的地方补过新木,颜色浅。
栅栏后头,是另一片屋。
顾惊澜走到墙根底下,抬头看那道栅栏。
“这个栅栏里外是通的。”她说。
“什么意思。”
“栅栏是竖的木条。”顾惊澜说,“竖的木条之间有缝。缝有两指宽。站在栅栏后头的人,能看见这一边。”
“能看见,就是知道。”
“知道,就不算关起来。”她说。
她退回来,走到巷口对面。
巷口对面有一户人家,门口摆着一张矮凳。
矮凳上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四十上下,穿着青布褂子,褂子是旧褂子,袖口接了两次。她面前摆着一个笸箩,笸箩里都是碎布和线。
她在补衣服。
补的是一件旧棉袄。棉袄的袖子磨破了,她正往破的地方贴布。布是一片一片贴的,贴上去了再缝。一件袄上已经有五块补丁。
她补的时候不看针,手在动,眼睛看着别处。
韩铁衣走过去,在她跟前站住。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从灶里出来的。”她说。
韩铁衣没有答。
“灶好久没烧了。”女人说,“今天早上,土是热的。”
她把针别在衣服上。
“你手上还有灰。”她说。
韩铁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这是哪儿的口音。”叶孤鸿在后头问。
女人把补丁按了按,把线头咬断。
“南边的。”她说。
“南边哪儿。”
女人没有答。她从笸箩里又拿起一块布,比了比,剪掉一个角。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她问。
“来找人。”
“找几个人。”
“两个。”
女人把剪下来的碎布抖掉。
“这儿的人多。”她说,“你要找的这两个,好找。”
“为什么好找。”
“因为这两个不用数。”她说。
她把棉袄摊开看了看,然后折起来,放在膝盖上。
“你们要是想歇脚,”她说,“巷子倒数第三间是空的,门不锁。”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补衣服,不再看他们。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道边 · 中午】
中午的时候,道边架起了一口锅。
锅很大,锅底是黑的,锅口上横着一根木杠。有两个人站在锅边,一个人舀,一个人递碗。
来打粥的人在锅前排成一队。
队不长。排在队里的都是男人,年纪都不轻了,穿的都是旧棉衣,棉衣上补丁摞补丁。他们排队不挤,一个人跟一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舀粥的人一勺一勺舀,舀完把碗递过去。打粥的人接了碗就走,走到一边蹲着吃。
韩铁衣贴在巷口的墙后头数。
“三十一个。”他说。
“你从头数到尾了。”叶孤鸿问。
“数了两遍。”韩铁衣说,“头一遍三十一,第二遍也是三十一。”
“队里有没有再来的。”
“有。”韩铁衣说,“队尾那三个人是后来到的。到了也不插队,站在后头等。”
“三十一个人打粥。”
“是。”韩铁衣说,“另外一个,是舀粥的。再一个,是递碗的。一共三十三个人。”
叶孤鸿把那口锅看了一会儿。
“这锅粥,够不够三十三个人吃。”他问。
“够。”韩铁衣说,“我看见舀粥的人,一个人舀两勺。第二勺比第一勺少。”
“第二勺少,是因为粥不够。”
“是因为锅底更稠。”韩铁衣说,“他先舀上面稀的,后舀底下稠的。所以他给每个人都舀两勺,第一勺稀,第二勺稠。这锅够。”
“够就好。”叶孤鸿说。
打到最后几个人,锅底刮了一下。最后那个人把碗递过去,舀粥的人把锅底的都给他,刮得干干净净。
那口锅刮完,两个人把锅抬走了。
蹲在一边吃粥的人,吃完不立刻走。他们把碗端在手里,坐着,看别处。
韩铁衣看着他们。
“他们坐得久。”他说。
“吃饭坐得久,是因为吃完没别的事做。”叶孤鸿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口 · 下午】
顾惊澜又去了那户人家门口。
那个女人还在补衣服。她面前那件棉袄换了一件,是一件青的,更旧。
顾惊澜在她旁边蹲下,没有坐。
她看那个女人补。
那个女人缝针很快,一针下去,一针出来,针脚一排一排,密得像米。她缝的时候不看针,看别的。
顾惊澜看了很久。
“你这一排的针脚,是从右往左的。”她说。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从右往左的针脚,是北边的缝法。”顾惊澜说,“你们南边的人,缝衣服从左往右。”
“你懂这个。”
“我数过。”顾惊澜说,“南边的针脚一排。”
女人低头看自己缝的那一排。
“这一件,不是我的。”她说。
“谁的。”
“别人的。”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女人把那件衣服从膝盖上拿起来,抖了一下,然后把袖子翻过来给她看。
袖子内侧有一行字。字是用线绣上去的,绣得很小。绣的字被人拆过,拆了一半,只剩几个。
“这个袖子上的字,不是我绣的。”女人说。
“是谁绣的。”
“不知道。”女人说,“这件衣服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字就在上头了。”
“你拆的?”
“我没有拆。”女人说,“我来的时候,字已经拆了一半。”
她把袖子放下来。
“我把它补上,是因为这件衣服要还回去。”她说。
“还给谁。”
“还给穿它的人。”女人说,“人还在。”
她把针重新拿起来。
“我把袖子补好,再把字补上。”她说,“字补上,这件衣裳才算完。”
顾惊澜看着她缝。
“你会绣字。”
“会。”
“你会绣的不止字。”
女人没有抬头。
“巷子东头有一间屋。”她说,“屋里有人绣东西。你要是想看,从院墙外头看。”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一道院墙外 · 傍晚】
院墙是土墙,比别处高,墙头上压着草。
墙上没有门。
韩铁衣和叶孤鸿站在墙外,垫着脚从墙头往里看。
院里有一间屋。屋门开着,屋里的灯亮着。
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本书。
不是书,是一本册子。册子是摊开的,纸很白。
桌子边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手里拿着针。她在一针一针缝。
针从纸的上面进去,从下面出来。她缝一针,停一下,把线理顺。
她缝的是册子上的东西。
韩铁衣看了一会儿。
“她绣的是名字。”叶孤鸿说。
“你怎么知道。”
“册子上的东西是一行一行的。”叶孤鸿说,“她绣的时候是顺着行走的。绣别的东西不用顺着行。”
他往下压了压身子。
“绣名字的活,只有一个人做。”他说。
“做什么用的。”
“记人。”叶孤鸿说,“一个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一针。”
韩铁衣把这一处记在册子上。
他没有进去。
他退出墙外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屋里那个人一直没有抬头。她的灯很稳,火苗一直是一个样子。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天黑之后】
天黑以后,有人敲门。
敲的不是门板,是门框。三下,很轻,两下连着,第三下隔了一会儿。
叶孤鸿把手按在门上。
“谁。”
外头的人没有答。
叶孤鸿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白天打水的那个。他手里拿着一件衣裳,衣裳是折着的。
他把衣裳递进来。
“有人叫我送来的。”他说。
“谁。”
“补衣服的。”
他把衣裳往门里塞了一下,等叶孤鸿接住,就退了。
退的时候他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然后走回自己的门,进去了。
叶孤鸿把衣裳拿进屋。
衣裳是一件旧的青布长衫,长衫的领子磨白了,下摆有一道缝。缝是新缝的,线是白的。
韩铁衣把长衫摊在炕上。
他把袖子翻过来。
袖子内侧有一行字。
字是绣的,绣得很小,笔画很细。这一行字只剩了一半——前头的字被人拆了,线头还挂在布上;后头的字留着,一共五个。
韩铁衣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认出来了没有。”叶孤鸿问。
“认得。”韩铁衣说。
“写的是什么。”
韩铁衣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掏出笔,在自己册子的一页上把那五个字描了下来。
描完他把册子举到灯跟前。
“这是一个年号。”他说。
“年号后头该有年月。”
“年月被拆掉了。”韩铁衣说,“拆线的人拆得干净,只留了年号。”
“为什么留年号。”
韩铁衣看着那五个字。
“因为年号不是他的名字。”他说,“年号是谁都能用的东西。”
他把长衫叠起来,按原来折的样子折。
折完他把长衫放在炕角,没有还给谁。
“这件衣裳是给谁的。”叶孤鸿问。
“不知道。”韩铁衣说,“送衣裳的人没说。可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件衣裳要还回去。”韩铁衣说,“还给穿它的人。人还在。”
他把灯芯往下按了一点,屋里暗了一半。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当夜】
那间屋确实是空的。
门不锁。门是用一根木头顶着的,把木头拿掉门就开了。
屋里比先前那间小,屋里没有炕,只有一面土墙。
墙上有一道一道的痕。
痕不深,是拿硬东西划的。划的是横的,一道挨着一道,从墙根排上来,排到人肩膀那么高。
一排划满了,就从第二排起头。
少年进屋以后,先站在墙跟前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板贴在墙上,用炭照着那些痕画。
他画得很慢。
韩铁衣站在他后头看。
少年画的是墙。他先把墙画成一个方块。然后一道一道往里画横线。
他画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
他把板转过来给韩铁衣看。
板上的横线排成几列。在最靠右边那一列底下,横线没有画满。那一列只有很短的一段,像一根没有画完的。
少年用手指点了点那一段。
“这是最后划的。”韩铁衣说。
少年点头。
“最后划的那个人,划到一半没划完。”韩铁衣说。
少年又点头。
韩铁衣走到墙跟前,站住。
他伸手去摸最右边那一列。那一列的痕比别的浅,比别的新。痕的底下,划的人用力往下一按,按出了一个小坑。
他顺着那一列的痕往下摸。
摸到肩膀那么高的地方,痕断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少年在他旁边,把板举起来,又在板的最下头添了一笔。
他添的是一个横。
添完他把板放下,抬头看韩铁衣。
韩铁衣看着墙上那一列断掉的痕。
“再添一道,就是整数。”他说。
少年没有再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