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上午】
秋末,雪下来了。
下来的不是雪片,是雪粒,打在旗上沙沙响。
大圈里只剩三家。
青旗圈空了。褐旗圈空了。黄旗圈也空了。青旗那一圈走得最早,走的时候连火塘的石头都搬走了,地上剩下一个石头围成的圈,圈里是黑的,是烧过的土。
剩下三家是红旗、白旗、黑旗。
紫旗家的帐子也还在,支在西边。可是他们的旗早还了。
韩铁衣从东头走到西头,把空掉的三个圈看了一遍。
他看的是地上的印子。圈里住过人,毡压过的地方毡毛倒了;帐绳绑过的地方树皮磨白了一圈;火塘的石头被人搬走以后,留下三个坑。
他把这些都记下来。
记到黄旗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黄旗圈的火塘还在,石头也还在。可火塘里的灰是平的一块,中间凹下去一点。凹的地方有一只碗。
碗是空的。碗底朝下扣着,扣在灰上。
他把碗翻过来。
碗底上有一个字,是刻的。刻得浅。是一个“秋”字。
韩铁衣把碗扣回原处,按原来的位置,碗底朝下。
他站起来。
“走了。”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中午】
中午,三家拔旗。
拔旗的规矩是各家自己拔自己的。拔之前要把旗杆上的绳解下来,绳要收好,旗要叠起来。
红旗家拔旗的时候,站了七个人。七个人围成一个圈,一个人拔,六个人看着。
白旗家拔旗的时候,只有两个人。一个拔,一个扶着杆。
黑旗家拔旗的人是个老头。他拔得很慢。拔出来以后,他把旗抱在怀里,没有叠。
韩铁衣站在远处看。
白上人也站在那儿。
“旗拔了,”韩铁衣说,“账还没结。”
“账结不了。”白上人说。
“为什么结不了。”
“因为死的那个,是紫旗家的。”白上人说,“他死在席上。席是我们七家的席。他死在我们这儿,我们三家剩下的就欠他。”
“欠多少。”
“欠一句。”白上人把两只手在身前握住,又松开,“他要的是一句赔他,还是要一句认他,得等紫旗家开口。”
“他开了口没有。”
“没开。”白上人说,“他把女儿留在这儿三回,自己没来。他自己不来,就是不开口。”
白上人往西边看了一眼。
紫旗家的帐子还支着。
“他等雪。”白上人说,“雪够厚,他就能把尸首运回去。运回去的那个人,是要进他们家的坟地的。”
“运之前他要做什么。”
“他要在旗上留一个名字。”白上人说,“死了的人不进旗,进不了坟地。”
韩铁衣把这一句记住了。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下午】
下午,白上人叫韩铁衣进帐子。
帐子里那口锅还架着。锅底下的柴不大。
白上人坐在里头。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包着两片纸。
他把布解开,把两片纸摊在膝上。
是那两块封纸。一块的印是金的,一块的印是齐的。两块的印都是圆的,中间一个字。两块纸并在一处的时候,那两个字是一套印的,一个外圈细、一个外圈粗。
“你收着。”白上人说。
“我收。”
“我不识字。”白上人说,“这东西搁在我这儿,我天天要拿出来看,看也看不出什么。搁在你那儿,你写得下来。”
韩铁衣把两块封纸接过来。
纸是干的,边上毛。他用指尖捏着纸角,把它们搁在自己膝盖上。
“两块纸,是一个印。”他说,“一个印,怎么会有一块金、一块齐的。”
“印是一块。”白上人说,“盖印的人有两回事。”
“两回事。”
“头一回盖的是金国那边的公文。”白上人说,“第二回盖的是齐国的。同一个印,两回用。”
“同一个印,两次用,会出事。”
“会。”白上人说,“一枚印,用一回是意外。用两回是习惯。用到第三回,就有账了。”
韩铁衣把两块封纸包好,塞进怀里,跟册子放在一处。
放进去以后他在胸口按了一下。
“你按什么。”白上人问。
“看它还在不在。”
白上人笑了一下。他从腰上把秤解下来。
“这个,我不给你。”他说。
“我没要。”
“你要也不给。”白上人把秤重新挂回去,“秤是我吃饭的东西。”
他把锅端起来,往碗里倒水。
“你走的时候,往哪儿走。”他问。
“北边。”
白上人的手停了一下。
“北边是牢。”他说。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得把那十六个名字,送到第五个驿站。”韩铁衣说,“名字送不到,簿子上就没有他们。”
白上人把碗推给他。
“喝水。”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申时】
申时,雪停了。
天边有一点黄,是太阳要落的意思,可太阳还没落。
雪原上有一个人。
他站在离营地半里的地方。他一个人,一匹马。马拴在一块露出来的石头上,马是黄的,背上没有鞍,铺着一块旧毡。
那个人穿着黑。黑的衣裳,黑的皮靴,头上戴着一顶矮的皮帽。
他没有带兵器。他手里托着一个木匣。
韩铁衣去的时候,带了闻人默。
他没让别人来。
他走到离那个人十步的地方站住。
那个人没有动。他把木匣托在两手上,托得很平。
“你是哪儿的。”韩铁衣问。
“北边。”
“北边哪儿。”
“你不必知道。”那个人说。
他的话说得很慢,字咬得清楚。他不像北边人的腔调,也不像南边人的腔调。
“我来传一句话。”他说。
“说。”
那个人把木匣往上托了一寸。
“我家太师想送个大礼给南朝。”
韩铁衣没有说话。
“太师”这两个字,是南朝的说法。北边人不这么叫。
“什么礼。”韩铁衣问。
“这里头。”那个人说。
“你先说,是给谁的。”
“给你们。”那个人说,“给南边。”
“给南边的谁。”
那个人笑了一下。
“南边是谁收,我不管。”他说,“我家太师说,这一件东西,你们看了会认得。”
他把木匣往前送了半尺。
韩铁衣没有接。
“礼是要收的。”那个人说,“可我们不勉强。你要是拿不动,我就带回去。”
韩铁衣往前走了两步。
他把木匣接过来。
木匣不重。他托在手里,托了一下,知道这不是空的。
“你们家太师,”他说,“姓什么。”
“姓完颜。”
“完颜是国姓。”
“是我家太师的姓。”那个人说,“不是国姓。”
韩铁衣把木匣托在左手上。
“你回去,跟他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那个人说,“他要的是你们打开这个匣子。”
他转身去解马。
“你不看我打开。”韩铁衣问。
“不看。”那个人说,“我看了,就得说我看过。”
他把马牵过来,翻身上了马。
“太师还有一句。”他坐在马上说。
“说。”
“他说,这件东西,什么时候送,他说了算。”
他说完这一句,策马走了。
马蹄踩在雪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印子。走了半里,马拐了个弯,绕到坡后头去了。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天将黑】
木匣放在大圈的火边上。
匣子上头有一个铜搭扣,搭扣上没有锁。
韩铁衣把搭扣拨开,把匣盖掀起来。
匣子里是一块冰。
冰是整块的,切成方的,比拳头大。冰放在匣子里,用干草垫着,四周留空。
冰是透的。
冰中间冻着一样东西。
是一片瓷。
瓷片是青的,巴掌那么大,一头厚一头薄,是碎的。它冻在冰的正中间,四边的冰都干净,没有裂。
“冰是后冻的。”闻人默蹲在匣子边说,“先把瓷片放在水里,水冻成冰,冰再削成方。”
“削冰的人手很稳。”
“稳。”闻人默说,“四面都是平的,一个角也没磕。”
韩铁衣把冰从匣子里取出来。
冰化了一点,底下的干草湿了一小片。
他把冰端到火边。火不大。
冰在火边上慢慢地化。
化了小半个时辰,瓷片从冰里脱出来,掉在干草上。
韩铁衣把瓷片拿起来。
瓷片是凉的。他把它贴在脸上贴了一下,又拿下来。
瓷是青的。釉很厚,厚的地方发暗,薄的地方发亮。
断口是新的。
他把瓷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断口,露着胎。胎是灰的。断口靠边上,有一点红。
红是釉底下的一小点,是原来那只器皿上的字,被砸碎以后只剩下一半。
“这原来是个什么。”他问。
闻人默把手伸过来,摸瓷片的边。
他摸釉面,从一头摸到另一头。摸完了摸断口。
“碗。”他说。
“你怎么知道。”
“碗的底是圆的。”闻人默说,“这块上有一道弧。弧的弯度,是碗底的那个弯。”
“什么样的碗。”
“口沿厚,底薄。”闻人默说,“这种碗不给人用。”
“不给人用,给谁用。”
“给不常用的东西用。”闻人默说,“摆着看的碗才做厚口沿。天天吃饭的碗,口沿磨得快,磨薄了才好。”
韩铁衣把瓷片收进怀里。
“这种瓷,北边不烧。”他说。
“北边烧不出来。”闻人默说,“烧这种釉,窑要够热,火要烧一整天。北边窑少。”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夜】
那天夜里,火边上坐了六个人。
白上人,朵儿只,闻人默,崔闻笛,顾惊澜,叶孤鸿。风不问蹲在外圈,他没有坐。
火添了三回柴。
白上人先开口。
“我不走。”他说,“圈是我的。旗是七家的,圈是我白家的。”
“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叶孤鸿说。
“一个人也能留。”白上人说,“明年开春,会有人来。来了我接待。”
他顿了一下。
“来的人要是问,去年冬天这里坐了七家,我在。”
叶孤鸿点了下头。
“我们去北边。”他说,“过淮。”
金铁衣这三个字他没有说。北边那边的事,说到哪儿就到哪儿。
朵儿只一直没有说话。
他手上拿着一根草,是把草梗上的一节一节捏扁。
“你呢。”叶孤鸿问他。
朵儿只把草扔了。
“紫旗家的尸首还没走。”他说。
“你要送。”
“我不送。”朵儿只说,“车是他们的,人是他们的。我只推一把。”
“推一把做什么。”
“雪厚了,车陷下去。”朵儿只说,“陷车的地方是坡脚,坡脚是七家的地。”
他抬起头。
“刀不能进死人的帐子。”他说,“可推死人的车,我可以推。”
白上人看了他一眼。
“你那句话,是谁教你的。”
“死人的帐子里,一个老头教我的。”朵儿只说,“他教我一句话,还给我看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的手。”朵儿只说,“他两只手都没有。他说刀太快了,人就没有手了。”
火边上安静了一会儿。
闻人默开口了。
“我留下。”
叶孤鸿看他。
“你留下做什么。”
“我在这儿等一个人回来。”闻人默说,“他要是回来了,我听得出他的脚步。”
“谁。”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头偏过去,往西边听。
西边是紫旗家的帐子。帐子里的灯还亮着。
“他们家那个女的,”闻人默说,“她今天晚上没有吃饭。”
“你怎么知道。”
“她灶上的火灭了半个时辰,没有添柴。”闻人默说,“灭了的火不添,就是不吃。”
崔闻笛把两根木棍扔进火里。
“我跟他走。”他说。
“去哪儿。”
“北边。”崔闻笛说,“我有一双眼睛,是验东西的。北边的东西,得有人验。”
顾惊澜一直没有说话。
她手里捏着那块从屯子里带回来的毡。毡是卷着的,她一直捏着。
“我数完了。”她说。
“数完什么。”
“雪原那七个。”顾惊澜说,“数是数得清的。七个人,七个坑,八个位置。”
她把毡放在膝盖上。
“数得清的东西,我数。”她说,“数不清的东西,我交给写字的。”
她看了韩铁衣一眼。
韩铁衣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他没有打开。
“七家的名字,”他说,“我记下来了。”
白上人把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轻。
“明年的账,”白上人说,“明年再算。”
他站起来,把火里的柴都推到中间。火一下子旺起来。
“今天夜里,火是不灭的。”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帐子里 · 夜】
瓷片放在桌上。
崔闻笛把灯挪到桌子正上方。灯油是新的,灯芯剪过,火是黄的,不带烟。
他用一块干净布把瓷片擦了擦,把化冰留下的水擦干。
“釉是青的。”他说,“青得发灰。”
“灰是什么。”
“灰是釉厚。”崔闻笛说,“把釉上得厚,烧出来就发灰。釉厚的地方不反光,看着像蒙了一层。”
他把瓷片翻过来,看断口。
“胎是灰的,掺了东西。”
“掺了什么。”
“不知道。”崔闻笛说,“掺的东西是红的。烧完了以后,胎上带一点点红。”
他指了指断口靠边上那一点红。
“这个红,是釉底下的字被砸开以后的断面。”他说,“底下的字是先刻后烧的,刻的槽里填的东西跟别处不一样。”
“什么字。”
“只剩半个。”崔闻笛说,“看不出来。”
他把瓷片举到灯前。
“这种瓷,民间的窑不烧。”
“为什么。”
“烧这个要火大。”崔闻笛说,“火大就要好柴,好柴贵。民间烧碗,一窑要出几千个,才够本。烧这种,一窑出不了几个,价钱翻十倍。”
“谁烧得起。”
崔闻笛把瓷片放下。
“官窑。”他说。
帐子里安静了一下。
“官窑的东西,民间用不了。”崔闻笛说,“官窑烧出来的,有瑕疵就砸。砸完了要埋,不埋就有人捡出去卖。捡出去卖的人,要杀头。”
“所以官窑的碎瓷片,不该出现在北边的冰里。”
“不该。”
韩铁衣把瓷片收起来包好。
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木匣。
木匣还摆在桌子角上。匣子里的冰化光了,干草湿透了,垫在底下。
他把匣盖合上,把搭扣扣好。
“这个匣子,我带走。”他说。
“带到北边去。”崔闻笛说。
“嗯。”
“北边是牢。”
“我知道。”韩铁衣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外 · 第二天清早】
紫旗家的车是清早套的。
车是双辕的,拉两匹马。车板上铺了一层毡,毡上放着一具棺。棺是新打的,木头的颜色还浅,没有上漆。
棺上没有写字。
韩铁衣到的时候,车已经装好了。
蒲带站在车边上。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皮子,她正在缝。针脚很密,一行一行。线是蓝的。
“这是什么。”韩铁衣问。
“鹰爪套。”蒲带说,“冬天放鹰,鹰爪上要套这个。”
“现在不是冬天。”
“现在缝,冬天就有。”她说。
她把最后一针扎完,把线拉紧,用牙咬断。
“上回我说的那句话,”她说,“你没听。”
“哪句。”
“你别看。”
韩铁衣看着她。
“我没听。”他说。
“你没听,你就看见了。”蒲带说,“你看见了,你就得记。”
“我记了。”
“记了就好。”她把鹰爪套塞进怀里,“记了,明年还有人知道。”
她说完走到车后头,把手按在车板上。
“这车重。”她说。
“装了棺。”
“装了棺,辙就深。”蒲带说,“辙深,路上的人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就会问。问一句,就是记一句。”
“你怕人问。”
“我不怕。”蒲带说,“我怕没人问。”
赶车的把鞭子扬起来。
蒲带上了车。她上车的时候先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才坐进去。
车动了。
车轮从雪上碾过去,留下一道很深的辙。
韩铁衣站在那儿看车走远。
他没有跟。
他一直看到车拐过坡,看不见了。
然后他蹲下去,看那道辙。
辙很深。他用手量了量,比普通的载货车还深两指。
“两指的深。”他说。
闻人默站在他后头。
“你把这两指记下来做什么。”
“棺是新的。”韩铁衣说,“新的棺比旧的棺重。木头里还有水。”
他站起来,把这一条记在册子上。
记完他把册子合上。
“新的棺,重的棺,走的是往南的路。”他说,“南边有人会看见这道辙。”
“看见了会怎么样。”
“看见了,就会知道这里死过人。”韩铁衣说。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
“知道这里死过人的人,明年还会记得。”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外 · 第二天上午】
车走了以后,顾惊澜来了。
韩铁衣把瓷片从怀里拿出来,摊在手掌上。
顾惊澜没有立刻拿。她先把头低下来,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
“这个釉,”她说,“我见过。”
“哪儿。”
“去年冬天。”顾惊澜说,“在雪原上。”
“雪原上没有这种东西。”
“有。”顾惊澜说,“有一个死人的靴底上,我刮出来一点灰。”
她伸出手,把瓷片拿过去,翻过来看断口。
“那不是灰。”她说。
“那是什么。”
顾惊澜把瓷片还给他。
“那是这个。”她说,“烧成灰的,是这个。”
韩铁衣把瓷片重新包起来,塞进怀里。
放进去以后他按了一下。
他往营地看。
营地里还有三面旗。旗在风里响。
他把那七个旗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青、红、白、黄、褐、黑、紫。
念到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西边。
紫旗家的帐子里亮着灯。灯只有一盏,光很小。
“明年还有一个人记得,”他说,“去年冬天这里坐下来过七家。”
风把话吹散了。
他把木匣夹在胳膊底下,往北边走了几步,又停住。
他停在雪原上,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往营地里走。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木匣上。
走到大圈口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