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一道院墙外 · 上午】
他们走后的第三天,赵桓提着一只桶去井边。
井不在城里。井在城墙脚下,一半在墙里,一半在墙外。他要从院门出去,绕过半个城,才能到井边。
他走的时候,后头跟着一个人。
跟着的人穿灰袄,腰上挂刀。他不说话,走在赵桓后头三步。
井边已经有人在打水。
赵桓把桶放下去,等。等前头的人打完,他把绳子往上拉。
桶上来的时候,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他用手指把冰拨开。
冰底下是他自己的脸。
他提着水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的是城门右边那块地。那口井是城门口的井,跟他打水的井不是一口。这一口井上盖着一块板。
板是新的。
板上那道锯口还在。锯到一半停了。
赵桓看了那块板一会儿。
他没有过去。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上午】
他阿爹住在城东一处院子里。
院子不大。院里有一间正屋,一间偏屋。正屋的窗纸糊过好几回,一层压着一层,光透进来是黄的。
赵桓进去的时候,他阿爹坐在床上。
床上铺着一床被,被是旧的,被子上的花都磨没了。床上支着一张小几,几上摊着纸。
他阿爹的手搁在纸上。
那只手很瘦。手背上有一条一条的青筋,指关节上一个一个的疙瘩。
“爹。”赵桓说。
床上的人没有抬头。
他的眼睛看着那张纸。
纸上什么都没有。是一张空纸。
赵桓把水放在几边上,把袖子挽起来,走到床边。
他伸手,把他阿爹那只手从纸上拿开。
拿开的时候,那只手在纸上留了一个印。是汗印,五个指头一个掌,很浅。
赵桓把那只手放在被子上。
“今天有人来送药没有。”他问。
床上的人没有答。
赵桓把几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看。
纸上有印。汗印。汗印底下还有一层更浅的印,是用指甲划的。
划的痕很浅,看不清是什么。
他把纸放回去,按原来的位置,原来那一面朝上。
他坐到床边的凳子上去。
坐了半个时辰。
床上的人一直看着那张纸。
赵桓也看那张纸。
“今天风大。”他说。
床上的人不动。
“井口结冰了。”他说。
床上的人还是不动。
赵桓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是软的,手上没有茧。
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
手心里有一道横纹,横纹很深,是握东西握出来的。可他这三年没有握过东西。
那道纹是旧的。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外 · 中午】
中午的时候,院子外头来了人。
赵桓听见外头的门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进来的人四十上下,个子不高,脸上有一道疤,是从耳朵到下巴。他穿一件黑皮袍,袍子的领口翻着,里头是白的。
他手里抱着一卷东西。
“长生。”赵桓说。
纥石烈长生点了点头。
他把那卷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解开外头的布。
里头是两张纸。
“从燕京带来的。”他说。
“谁带来的。”
“做买卖的。”纥石烈长生说,“他带了三十几张画,一路往北卖。我挑了两张。”
赵桓走过去看。
两张纸,一张画的是山,一张写的是字。
字那一张写的是四个字,笔画很粗,墨很厚。
赵桓看了很久。
“这个字,”他说,“不像南边的写法。”
“哪儿不像。”
“南边写字,起笔轻,收笔留。”赵桓说,“这个字,起笔就压下去,压到底,收笔的时候往上一勾。勾得很重。”
纥石烈长生笑了一下。
“这是我们那边的人写的。”他说。
“你们那边的人,学这个字学了多久。”
“学了二十年。”纥石烈长生说,“学的人是我。”
赵桓看那两张纸。
“这两张,你怎么拿得进来。”他问。
“门房收了钱。”
“谁的钱。”
“我的。”纥石烈长生说,“我每月给他们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看的不是我。”纥石烈长生说,“他们要看你阿爹看什么。”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中午】
纥石烈长生把两张纸拿进屋。
他把画和字都摊在那张小几上。
小几上原来那张空纸被挪开了,挪到几角上。
床上的人看见了纸。
他的头动了一下。
这是他三天里第一次动。
“念。”他说。
声音很哑,是很久没说话的那种哑。
“念什么。”纥石烈长生问。
“上头的字。”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张字。
“我自己写的,我不念。”他说。
“你不念,我念。”
床上的人把身子往上撑了一点。
赵桓赶紧过去扶。
他阿爹坐起来了,靠在墙上。他伸手把那张字拿过来,凑到眼前看。
他看得很慢。看完了把纸放下。
“你这四个字,写坏了三个。”他说。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头一个字,横太长。”床上的人说,“第二个,撇短了。第四个,勾的方向反了。”
“第三个呢。”
“第三个写对了。”
纥石烈长生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
“二十年。”他说,“我只写对一个。”
“二十年写对一个。”床上的人说,“不错。”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下午】
那两张纸摊在几上,一直摊到下午。
纥石烈长生坐在门槛上。他坐的时候背靠着门框,一条腿伸出去,一条腿蜷着。
“你二十年写一个字。”床上的人说,“这二十年你写多少回。”
“天天写。”纥石烈长生说,“一天写五十张。”
“五十张,二十年,是多少张。”
纥石烈长生想了一下。
“三十多万张。”
“三十多万张,写对一个字。”床上的人说,“你这个人,比我想的笨。”
纥石烈长生笑了一声。
“我们那边没有人教我。”他说,“我拿了你们的字帖描。描了三年,描得像了。可我写出来的字,还是死的。”
“怎么叫死的。”
“字站不住。”纥石烈长生说,“我把一个字的笔画都写对了,笔画一根一根都在,可这个字看着像散在地上。”
床上的人把手伸出来。
“纸。”他说。
赵桓把一张空纸递过去。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走到床边。他接过纸,铺在几上。
“笔。”
赵桓把笔递给他。
纥石烈长生把笔在砚里蘸了蘸。
“你写什么。”床上的人问。
“写一个字。”
“写哪一个。”
纥石烈长生把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了一个“一”。
一横。起笔压,收笔提。
他写得很快,一横拉到底,拉了一尺长。
写完他把笔放下。
床上的人看了那一横很久。
“你这个‘一’,写得不好。”他说。
“哪儿不好。”
“你这一横,从左边起,到右边落。”床上的人说,“可你心里是想着把它写直的。”
“一横当然是直的。”
“不是。”床上的人说,“一横不是直的东西。天下没有一条线是直的。你写字的时候,手是圆的,腕是软的,笔是软的,墨是湿的。你怎么能写出直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一横。
“那怎么写。”
“你再来。”
纥石烈长生又拿笔,蘸墨,写了一个“一”。
这一回他写得慢,起笔的地方重了一点。
“还是不好。”床上的人说。
“为什么。”
“你这一横,起头好,尾巴软。”床上的人说,“你写到一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赶紧收笔。想收笔,笔就软了。”
他把手伸出来。
“我写一个。”
赵桓把笔递给他。
他阿爹的手很瘦。他握笔的时候,手在抖。他拿了两回才拿住。
第一回,笔从手里滑出去,掉在纸上,纸上落了一个墨点。
第二回他拿住了。
他写了一个“一”。
那一横不长,只有三寸。起头很实,中间有一处稍微细了一点,尾巴上收得很干净。
写完他把笔放下,两个手搁在被子上,喘了一会儿。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一横。
他看了很久。
“这一横,中间细了。”他说。
“中间是细了。”床上的人说。
“为什么细。”
“因为我写到这里没力气了。”床上的人说,“我歇了一下,又接着写。”
“这样也能算好。”
“能。”床上的人说,“你写字写的是你的手。你的手到今天是什么样子,字就是什么样子。我这只手三年没写过字。我今天写的这一横,就是这只手今天的样子。”
纥石烈长生把那张纸收起来。
“这张纸给我。”他说。
“拿去。”
纥石烈长生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赵桓站在一边看着。
他看见他阿爹写完那一横以后,指头上沾了一点墨。他把手指在被子上擦了两下,擦掉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下午】
下午,纥石烈长生把那张画摊开了。
画上是一座山。山是竖的,从纸的底下一直长到纸的顶上。山上有一道瀑,瀑只有两笔。山下有一间屋,屋小得像一个墨点。
纥石烈长生站在床边。
“这一张,我看不懂。”他说。
“哪儿看不懂。”
“山我看得懂。”纥石烈长生说,“山有石头,石头有棱。这张山没有棱。它是一团。”
“它不是一团。”床上的人说,“它是一座山,隔着雾看。”
纥石烈长生又看了一会儿。
“隔雾看,就该看不清。”
“看不清,你还能认出是山。”床上的人说,“这就是画的人要的东西。”
他把手伸出来,指着纸的中间。
“你看这一处。”
纥石烈长生的眼睛往那儿去。
“这一处是空的。”他说。
“是空的。”
“空的地方,为什么留着。”
“你从下往上看。”床上的人说,“下头是路,路上有石头,石头有棱。再往上,棱就没了。再往上,什么都没有了。”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一处空白。
“我想往上走。”他说。
“对。”
“可上头没有路。”
“没有路。”床上的人说,“可你要走。”
他把手收回去。
“画的人留了那一块空,”他说,“不是忘了画。是让看画的人自己走进去。”
纥石烈长生把画看了很久。
“我们那边的人画画,”他说,“不留空。我们画什么,就把什么画满。画一头鹿,鹿角上每一根叉都要画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那边的东西,看见什么就是什么。”纥石烈长生说,“冬天是白的,夏天是绿的。白就是白,绿就是绿。”
“我们这边不一样。”床上的人说。
“哪儿不一样。”
“我们这边的东西,”床上的人说,“看见的只是一半。另一半在后头,在纸的边上,在你站的地方的背后。”
他把画往边上推了推。
“所以我们要留一块空。”他说,“留着,让后头那一半有地方站。”
纥石烈长生把那张画卷起来。
他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小东西,是一块木片。木片上刻着几道痕,一道挨着一道。
他用指甲在木片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新的。
“你记什么。”床上的人问。
“记你说的那一句。”纥石烈长生说,“我记东西记不住,得刻上。”
他把木片收进怀里。
过了很久,他开口。
“二十年。”他说,“我描了三十年张字,看了十几年的画。今天才明白一件事。”
“什么。”
“这些东西,不是靠眼睛看的。”
他把画筒抱在怀里。
“是要靠你后头那一半看的。”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傍晚】
天黑之前,纥石烈长生把画和字都收起来了。
他收得很慢。他把纸卷起来,卷成一个筒,再用布裹上。
“你要走了。”床上的人说。
“走。”
“你今天来,不是为字画。”
纥石烈长生的手停了一下。
“是。”他说。
“那你就说。”
纥石烈长生把那个筒搁在几上。
“南边来人了。”他说。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
“三个人。”纥石烈长生说,“夜里到的。从井里进来。走的时候也是从井里出去。”
“你怎么知道。”
“灶上土是热的。”纥石烈长生说,“我去看过。砖也码回去了,码得对。”
他顿了一下。
“码得对,说明来的人里,有一个会做事。”
床上的人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抓。”他问。
“抓了做什么。”纥石烈长生说,“一年来一拨。抓了这一拨,明年还有。”
“那你告诉我做什么。”
纥石烈长生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个纸筒挪了挪,挪到几角上。
“因为今年这一拨,带了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一件旧衣裳。”纥石烈长生说。
屋里安静下来。
赵桓站在屋角,没有动。
他阿爹的手搁在被子上。那只手本来是松的,听了这一句,指头往里收了一下。
“衣裳是谁的。”床上的人问。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衣裳送到谁那儿,那个人自己知道。”
他拿起纸筒,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还有一句。”他说。
“说。”
“那个人,把衣裳收下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傍晚】
纥石烈长生把画筒搁在肩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今年写了多少张纸。”他问。
床上的人想了一会儿。
“三张。”他说。
“三张。”
“头一张写在三月。”床上的人说,“那一张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第二张写在七月,写的是一个地名。第三张……”
他停住了。
“第三张是什么。”
“第三张是空的。”床上的人说。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空纸也算一张。”
“算。”床上的人说,“空纸是留给写不上去的东西的。”
纥石烈长生站在门口。
“你那张空纸,”他说,“今天划过了。”
床上的人没有答。
纥石烈长生没有再看。他把画筒换了个肩,出去了。
院子里,他的脚印从门口一直排到院门。雪是新下的,脚印很深,一步一步。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赵桓的偏屋 · 当夜】
赵桓住的偏屋比正屋小。
屋里有一张窄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盏灯、一方砚。
他把灯点上,把门关上。
然后他从床板底下抽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他自己包的。他解开布。
里头是一件青布长衫。
他把长衫摊在桌子上。
长衫的下摆有一道新缝,线是白的。他伸手在那道缝上摸了一下。
摸完他把袖子翻过来。
袖子内侧的那一行字只剩五个。
他把灯挪近。
那五个字是小字,绣上去的。绣得密,针脚一排一排。字的前头有几个线头还挂在布上,是拆过的痕。
他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认得那些字。
那是他阿爹的年号。
他把袖子放下来,把长衫叠好。
叠的时候他叠得很慢。他先叠两个袖子,再把下摆折上来,最后对折。
叠完他把长衫放在枕头底下。
放完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灯很暗。屋里能看见的就是桌子上那一块亮。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把灯吹了。
吹灯之前,他从砚里蘸了一点墨,在桌上的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桓”。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也放到枕头底下,跟那件长衫放在一起。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天黑
纥石烈长生走了以后,屋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个。
灯没有点。窗纸是黄的,最后一点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
赵桓走到床边。
他阿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看着几上那张空纸。
那张空纸是他们早上摊在几上的。后来纸挪到几角上,一直摊着。
赵桓去点灯。
“别点。”他阿爹说。
赵桓把手收回来。
他在床边站着。
站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以后,他阿爹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几角上那张空纸拿过来。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抹平。
然后他把右手的小指伸出来,用指甲在纸角上划。
他划得很慢。指甲在纸上走,走出很浅的一道痕。
他划了四下。
划完他把纸放下,把两只手搁回被子上。
“爹。”赵桓说。
“嗯。”
“你划的是什么。”
他阿爹没有说话。
赵桓把那张纸拿起来。屋里黑,他看不见。他把纸拿到窗边,对着最后一点天。
纸上有一道痕,是划出来的。
四个笔画的痕迹很浅,浅到只有对着光才看得见。
他看出来了。
那是一个字。
是“桓”。
赵桓把纸放回去。
他放回去的时候,把纸按原样摊在几角上。
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出去了。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带的时候没有让它响。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当夜】
赵桓回到正屋的时候,屋里黑了。
他阿爹还坐在床上,背靠着墙。
“灯。”赵桓说。
“不点。”
赵桓走过去,在床边站住。
“他走了。”他说。
“嗯。”
“他今天带了画来。”
“嗯。”
赵桓站了一会儿。
“爹。”他说。
“嗯。”
“今天他说的那件事。”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
“那件衣裳,”赵桓说,“送衣裳的人说,要还回去。”
“还给谁。”
“还给穿它的人。”
床上的人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
他在黑暗里抬了一会儿,又放下。
“衣裳你收着。”他说。
“收着做什么。”
“衣裳是布做的。”床上的人说,“布烂得慢。”
他把头转过来。屋里黑,赵桓看不见他的脸。
“你收着它。”他说,“等有一天有人问起南边来的那三个人,你就把衣裳拿出来。”
“拿出来做什么。”
“拿出来,”床上的人说,“告诉他们,那三个人来过。”
赵桓在床边站着,没有再问。
他听见外头有风。风从窗纸的缝里进来,把灯没点的那张纸吹动了一下。
纸在几上响了一声,很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