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里 · 一道巷子 · 上午】
找那两个人,叶孤鸿先找的是石头。
“找石头做什么。”韩铁衣问。
“门上马石。”叶孤鸿说,“住过贵人的人家门口,都有一块上马石。石头是给人踩脚上马用的。石头踩得久了,中间是凹的。”
他们在城里走。
城里的路是弯的。走了半天,转过一个角,前头有一道墙,墙比别处高。墙脚底下,靠着门口,有一块石头。
石头是青的。上头的面磨得很光,中间凹下去一块。
韩铁衣蹲下去看。
“凹下去多少。”
“一指。”叶孤鸿说,“一指深的凹,要踩上几万回。”
他站起来,看那道门。
门是黑的,门上有铁钉,钉成一排。门是关着的,门前扫得很干净。
“石头上踩过几万回,”叶孤鸿说,“踩出凹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踩出来的。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上马,踩几万回。”
“几万回是几年。”
“十年。”
叶孤鸿没有再说话。
他退到街对面,靠墙站着。
“离远一点。”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那道墙外 · 中午】
中午,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人。两个人穿着灰的短袄,腰上挂着刀。他们出来以后,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然后出来了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很瘦。他穿一件蓝的旧袍子,袍子下摆有泥,泥是干的。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他走出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白的,没有太阳。
他看了很久。
韩铁衣贴在街对面的墙后头。
“是他。”叶孤鸿说。
韩铁衣没有答。
“我认得他的走路。”叶孤鸿说,“他的脚印,是一脚深一脚浅。他早年在宫里受过伤,右脚落地的时候比左脚轻。”
那个人拿着扫帚,开始扫门前的雪。
他扫得很慢。
扫到那块上马石的边上,他停了一下。他把扫帚靠在石头上,自己站到石头跟前,伸出脚,踩在凹的地方。
他踩下去,又抬起来。
抬起来以后,他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拿起扫帚,继续扫。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那道墙外 · 下午】
顾惊澜去敲门。
她敲的是门的右边,敲三下。
门里的那两个人把门开了一条缝。
“做什么。”
“我们送东西。”顾惊澜说。
“送什么。”
顾惊澜把手里那件青布长衫举起来。
那个人看了一眼长衫,把门掩上一点。
“等。”
他们在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
门再开的时候,开门的不是守门的人。是那个瘦子。
他站在门里,隔着门槛,看他们。
他看的不是人,是衣裳。
“这件衣裳,”他说,“是从哪儿来的。”
“巷口一个补衣服的女人给的。”顾惊澜说。
“她说什么。”
“她说,这件衣裳要还回去。”顾惊澜说,“还给穿它的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出来,接过了长衫。
他接衣裳的时候,两只手都伸出来了。
顾惊澜看见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都是软的。手上没有茧。
他把衣裳抱在怀里,低头看。
看了很久。
他没有看到袖子。他把衣裳翻过来,先看的是下摆。下摆那道缝是新的,线是白的。
他伸手在那道缝上摸了一下。
“缝得好。”他说。
“她缝的。”顾惊澜说。
那个人抬起头。
“你们是从南边来的。”他说。
“是。”
“从哪条路进来的。”
顾惊澜没有答。
那个人笑了一下。
“不问。”他说,“我不问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那道墙外 · 下午】
那个人没有关门。
他站在门里,抱着那件长衫,隔着门槛看他们。
“你们来做什么。”他问。
叶孤鸿开口了。
“接人。”
“接几个。”
“两个。”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两个里头,有一个是我阿爹。”他说,“他走不了。他病了。他病的时候不说话,只看着纸上写的东西。”
叶孤鸿没有说话。
“另一个,”那个人说,“是朕。”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很平。他说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
“你们打算怎么走。”他问。
“有路。”
“路是你们进来的那条。”
“是。”
那个人摇了摇头。
“那条路,一个人走得,两个人也走得。”他说,“可朕不是一个人。”
“你是一个人。”
“朕是一个人。”他说,“可朕身上带着一个名。”
他把那件长衫往上抱了抱。
“带着名的人走一步,后头跟着一万步。”他说。
墙外头安静了一会儿。
风把地上的雪吹起来一点,落在他的袍子上。
“你们是从南边来的。”他说,“南边现在是谁在坐。”
叶孤鸿没有答。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你不说,朕也知道。”他说,“朕在这儿,听人念过。念的人念的是公文。公文上不写那个人的名字,写的是‘行在’。”
他顿了一下。
“行在的意思,是走的地方。”他说,“走的地方不做京。不做京,就是还没定。”
叶孤鸿把身子站直了。
“你想走吗。”他问。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他把头抬起来。他看的方向是南边。
从这里往南看,看不到什么。前头是一道高墙,墙后头是别家的屋顶,屋顶上有雪,雪上落着灰。
他看了很久。
“朕也想走。”他说。
他说完这一句,就停住了。
叶孤鸿等着。
“可朕走成了,天下怎么办。”他说。
“走成了,你就回去了。”叶孤鸿说。
“回去做什么。”
叶孤鸿没有答。
那个人低头看自己抱着的那件长衫。
“朕走了,”他说,“南边就有两个皇帝。”
“两个皇帝,就要打架。打架的地方,是我们脚底下这块地。这块地上现在住着的人,都是没能走的人。”
他抬起头。
“朕在这儿,天下只有一个皇帝。”他说,“朕走了,天下就有两个。”
“你们是来接朕的。”他说,“你们接朕回去,是接一场乱。”
叶孤鸿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那个人也不再说话。
他把长衫展开了一角,把袖子翻过来。
袖子内侧那一行只剩五个的字,他看了很久。
“这个袖子上的字,是谁拆的。”他问。
“不知道。”顾惊澜说。
“是朕拆的。”
顾惊澜看着他。
“那年他们把这件衣裳给朕。”那个人说,“衣裳是朕自己的,从南边带出来的。袖子上的字是朕的旧年号。他们让朕穿,朕就穿。可朕不想让人看见那几个字。”
“为什么不想让人看见。”
“因为那几个字一露出来,”他说,“朕就成了一个从前的人。”
他把袖子合上。
“朕把它拆了一半,拆不动了。”他说,“剩下的那五个字,朕留着。留着,就是要有一件东西提醒朕,朕是从哪儿来的。”
他把长衫抱好。
“这件衣裳,你们带回去。”他说。
“带回去做什么。”
“她缝了。”他说,“她缝的东西,不能留在朕这儿。”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走的时候,从井里走。”他说,“朕知道你们从井里来的。灶上的土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
“朕一天只出两次门。”他说,“今天早上,朕站在门口的时候,闻见了一点灰味。灰味是从灶那边来的。”
他把门推上。
推门之前,他又说了一句。
“你们回去。”
“回去以后,不要说来接朕的事。”
“那说来什么。”
那个人想了一下。
“说朕在这儿活着。”他说。
“活着就够了。”
门关了。
门里那两个人没有再看他们。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街对面 · 天将黑】
他们退回街对面。
韩铁衣一直靠在墙上。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叶孤鸿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不问他叫什么。”韩铁衣说。
“我知道他叫什么。”叶孤鸿说。
“那你怎么不问。”
“问了,”叶孤鸿说,“就是把他的名字带回南边去。”
他往墙上靠了靠。
“他刚才那句话,你听见了没有。”
“哪句。”
“他说,朕在这儿,天下只有一个皇帝。”叶孤鸿说。
韩铁衣把册子掏出来。
他翻开一页,用笔写。
他写的是:今日见一人。他自己不走。
写完他停住。
他把笔搁在纸上,没有往下写。
“怎么了。”叶孤鸿问。
“他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写。”韩铁衣说。
“原话写。”
韩铁衣低下头,又写。
他写的是:他说,他走了,天下就有两个皇帝。两个皇帝就要打架。打架的地方,是脚下这块地。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
“这一句,将来交给谁。”叶孤鸿问。
“不知道。”韩铁衣说,“先记着。”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另一道墙外 · 傍晚】
另一道墙比头一道矮。
墙也是土的,墙头上压着草。墙根底下有一片地方是褐的。
褐的地方是雪化过又冻上,冻的时候掺了东西。
韩铁衣蹲下去看。
那一片是药渣。药渣泼在墙根,泼下去以后结了冰,冰是黄褐的。
“药渣泼在墙外头。”他说。
“里头的人不吃药了。”叶孤鸿说。
“不吃药的人,为什么泼药渣。”
“泼药渣,”叶孤鸿说,“是告诉外头的人,药吃完了。”
他站在墙外,抬头看那道门。
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里边有人。”韩铁衣说。
“有人。”
“你敲不敲。”
叶孤鸿站在那儿,没有动。
“不敲。”他说。
“为什么。”
“他病了三年。”叶孤鸿说,“三年里头,南边来过五拨人。”
“五拨人都没见着。”
“见着了也没有用。”叶孤鸿说,“他病到不能说话。他看纸。纸上有字他就看,没字他就睡。”
他把身子转过来。
“见他,是给他添一样东西。”他说,“他添不了。”
“那我们怎么知道他还在。”
叶孤鸿看了看墙根那片药渣。
“药渣是新泼的。”他说,“新泼的,就是还有人喝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夜
回到那间屋,六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少年坐在炕沿上,把板架在膝盖上画。
他先画了一道墙,墙上画了一扇门。
然后他在门里画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画完他在那个人头上画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一个方的,四边有角,顶上有一个尖。
像一个帽子。
顾惊澜凑过去看。
少年把板转过来给她看。
“帽子。”顾惊澜说。
少年摇头。
他又画了一笔。他在那个方东西的中间画了一横,一横上头画了一个小方块。
“不是帽子。”顾惊澜说。
少年又摇头。
他把板翻过来,在背面用手指写。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写。
写完他把板转过来。
板上写着两个字。
“不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夜】
夜里,六个人围着那盏灯。
灯芯剪短了,火很小。
“今天那个人说的话。”顾惊澜先开口,“他说得对。”
“哪句。”叶孤鸿问。
“两个皇帝那句。”
叶孤鸿没有说话。
“我们来了三个月,走了一千多里。”顾惊澜说,“我们进来,就是要把人带回去。可他不走。”
风不问蹲在门边上。
“那我们进来做什么。”他说。
“来数。”韩铁衣说。
屋里几个人都看他。
“数什么。”风不问问。
“数他还活着。”韩铁衣说,“我们数出来,他还活着,他阿爹也还活着。这个数,我们能带回去。”
顾惊澜看着他。
“带回去能做什么。”
“带回去,南边就知道他们还活着。”韩铁衣说,“知道活着,跟不知道,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知道活着,就会有人来。”他说,“一拨走了,还有下一拨。因为来了有数。”
“不知道呢。”
“不知道,”韩铁衣说,“就没人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少年把板架在膝盖上,一直在画。
他画的东西跟白天不一样。白天他画人。这一回他画的是一条路。路是从井口进去的,弯了三道,然后上头画了一个方口子。
方口子的上头,他画了一间屋。
屋的旁边,他画了七个小方块,排成一行。
画完他把板举起来,转过一圈,让每个人看。
他们看了。
没有人问他画的是什么。
叶孤鸿把那盏灯往中间挪了挪。
“明天就走。”他说。
“什么时候。”风不问问。
“天亮之前。”叶孤鸿说,“天亮之前,井口那一边的桥上换班。换班的时候他们看南边那条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口 · 后半夜】
走之前,他们绕去了巷口。
那户人家屋里还亮着灯。
灯很暗,只能照到门口一小块。那个女人坐在门里,还补着衣服。她面前那件是第三件了,是一件小孩的短袄,短袄上破了两个洞。
顾惊澜站在门口。
“我们要走了。”她说。
女人没有抬头。
“从灶里走。”
“嗯。”
“灶膛口的砖,你们码回去了没有。”
“码了。”
女人把针别在衣服上。
“有一年,”她说,“有一个人从这里出去。他码砖的时候码反了。第二天早上烧火的人一看,就知道夜里有人出去过。”
“后来呢。”
“后来烧火的人不说。”女人说,“他把砖码回去,码正了。”
她把手里那件短袄抖了抖。
“这儿的人,看见的东西都装看不见。”她说,“装看不见,是因为看多了。”
顾惊澜在门口站着。
“你在这儿多少年。”她问。
女人没有答。
“你叫什么。”
女人把针拿起来。
“名字不用问。”她说,“问了我也给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这儿只有一个名字的位置。”她说,“那个位置不是给我留的。”
她把灯往门口挪了一点。光挪过来,照见她的手。她的手背上有斑,指头上都是针孔,一个挨一个。
“你们要走就快走。”她说,“天亮之前,巷子里有人起来倒水。”
顾惊澜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一句。”女人说。
“你说。”
“你手上的茧。”女人说,“是拿针拿的。”
顾惊澜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拿针。”
“你数过针脚。”
顾惊澜没有说话。
“数针脚的人,”女人说,“迟早要自己缝一件。”
她把短袄叠起来,放在膝盖上,压平。
“走吧。”她说。
她没有再抬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走之前】
他们回屋收拾。
屋里没有留下什么。炕上那件长衫已经送出去了,屋里剩的只有灰。
韩铁衣把灶膛口的砖又检查了一遍。
砖是他自己码的。他码砖的时候是按原来的样子码的:上头一块横着,下头两块竖着,左边那块有个小缺口,缺口的朝向朝右。
他把每一块都摸了一遍,摸完才站起来。
“码对了。”风不问说。
“嗯。”
少年把板抱在怀里。
他抱着板的时候,另外一只手做了个动作。他把手指点在板的一角上,点了一下,又点在另一角上。
“你做什么。”韩铁衣问。
少年把板翻过来给他看。
板上画的是那条巷子。巷子上画了七个方块。
头一个方块上有一个点,最末一个方块上也有一个点。
中间五个是空的。
“两头有人。”韩铁衣说。
少年点头。
“中间五间空的。”
少年又点头。
“你数的是门。”
少年摇头。
他把板转过来,在头一个方块上头写了一个字,在最末那个方块上又写了一个字。
两个一样的字。
韩铁衣看了很久。
“屋。”他说。
少年点头。
韩铁衣把板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七间屋里,只有两间有人。”他说。
少年又把板要回去。
他在中间那五个方块上,一个一个画了叉。画到第五个,他停住,把炭放下。
第五个方块上的叉,他只画了一半。
韩铁衣把板拿过来看。
“你为什么画一半。”
少年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那条巷子。巷子里没有人,雪上只有一排脚印,是早上倒水的人踩的。
少年把手举起来,往下压,压得很低。
“你说那个屋里的人,在下面。”
少年点头。
他把板要回去,在最末那个方块上头又添了一笔。他添的是一个向上的箭头。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底水道 · 天亮之前】
回程还是走那条水道。
少年走在最前头。这一次他不用人领,他自己知道在哪儿拐弯。
走到一半,他的脚踢到了东西。
他停住。
韩铁衣在后头,把灯往前照。
水道壁上有一片白。
那片白跟先前那一道水位留下的白不一样。先前那道白是横的,是水泡的。这一片是竖的,一条一条,是凿的。
凿痕是新的。凿口的边是亮的,没有灰。
地上落着一层碎屑。
韩铁衣蹲下去,用手把碎屑拢起来。
碎屑是散的,一撮一撮。
他把一撮捏在手里,捏了捏。
“没有结冰。”他说。
“凿下来多久了。”
“这几天。”韩铁衣说,“凿下来的屑如果过一夜,就冻成一小块一小块。这些是散的,说明凿完不久,还没冻上。”
“凿这个做什么。”
韩铁衣把灯举高,照那一片凿痕。
凿痕在洞口下沿,是在原有的口子上往外扩。原来那个口子只能爬,现在宽出了一只手掌。
“把口子凿大。”他说。
“凿大了做什么。”
“凿大了,能走。”韩铁衣说。
他把碎屑放回去。
“凿的人是从里头往外凿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凿痕的收口在外头。”韩铁衣说,“凿子往里打,碎屑往外飞。碎屑都堆在水道这一头。”
他站起来。
“有人在里头往外凿这条路。”他说,“他凿到一半,停了。”
风不问蹲下来看那一片凿痕。
“他为什么停。”
“不知道。”韩铁衣说。
他把凿痕的位置记在册子上。记完他又添了一行。
他添的那一行是:凿的方向朝外。凿的人想出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