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干粮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门外 · 天没亮】

    叶孤鸿出城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城门上的锁是纥石烈长生的人上的。守门的人认得他。他们看了他两眼,没有拦。

    出城往西走一百来步,就是那片空地。

    空地上那个鼓包还在。

    雪落了一夜,鼓包上头的雪是新的,白的,很匀。只有一角是旧的,草帘子的角露在外头。

    远处有火光。巡逻的人举着火把在城墙根走。火光一晃一晃,照在墙上。

    叶孤鸿在墙根的阴影里等。

    等那点火光走过去,走远了,他才从阴影里出来。

    他走到鼓包边上蹲下来。

    他先把草帘子那个角从雪里抽出来。

    帘子冻在雪里了。他抽了两下,抽出来。

    他把帘子掀开。

    那个人在里头。他的脸朝着天。

    叶孤鸿看着他。

    他把那个人的脸看了一遍。

    眉毛是浓的,眼角有两条纹,胡子短,胡子底下有一根白的。他四十来岁。

    叶孤鸿把这张脸记住了。

    他的头发是乱的,散在额头上。额头上有一道印子,是压在冰上压出来的。

    叶孤鸿把他的头发往上拨了一下,看了看那道印子。

    印子是红的,周围是白的。

    他把头发放回去。

    然后他看那个人的怀里。

    袄子的前襟鼓着一块。他伸手进去。

    里头是一块布包。

    布包不大,用一根细绳捆着,捆了两道。

    叶孤鸿把绳解开。

    布里是半块饼。

    饼是黑面的,冻得硬,像一块石头。饼的断口是掰的,不是切的,边上有渣。

    布包里还有一小包东西,用一张旧纸包着。叶孤鸿捏了一下。

    是盐。

    一小把盐。

    叶孤鸿把半块饼和那包盐拿在手里。

    他把布里剩下的抖了抖。

    布里头没有别的。

    他把布摊在自己的膝盖上,看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件事。

    想完他把半块饼和那包盐塞进自己的袖子。

    他把那块布照原样折起来,塞回那个人的怀里。

    他把袄子的前襟按平。

    然后他把帘子盖回去。

    盖的时候他慢了一点。他把帘子的角压在草垫下面,压了两下,压紧。

    他站起来。

    雪又开始落。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袖子上。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个鼓包边上,往江那边看了一眼。

    江面上有雾。雾贴着冰,很低。雾底下那块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袖子拢紧,往城门走。

    走到城门口,守门的人看了他一眼。

    “看了。”

    “看了。”叶孤鸿说。

    “是哪个。”

    “不认识。”

    守门的人没有再问。

    叶孤鸿进去。他走过那条巷子,走过井口,走进空屋。

    他进屋的时候,天刚亮。

    屋子里的人都在等他。

    他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搁在灶台上。

    半块饼,一小包盐。

    “他的怀里。”他说。

    “都拿了。”

    “拿了这两样。”

    顾惊澜看着那半块饼。

    “他身上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动。”

    “我知道。”

    “你动了。”

    “我动了。”叶孤鸿说,“我得知道,他是打算回来的,还是打算走的。”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上午】

    半块饼搁在灶台上。

    饼是黑面的,硬。搁在灶台上不塌,边上一圈渣。

    韩铁衣把饼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

    “城里发的饼,”他说,“一天一块。”

    “一天一块。”顾惊澜说。

    “他带了半块。”

    韩铁衣把饼放回灶台上,让饼的断口朝着大家。

    断口是掰的。掰的地方参差,有一处拉出来一根面丝。

    “是掰的。”他说,“不是切的。”

    “掰的怎么样。”

    “掰的,就是还有一半在别处。”韩铁衣说,“要是他自己一个人走,他不用掰。饼是硬的,一整块好拿。掰一半,是留给人的。”

    他把那一小包盐也拿起来。

    他把旧纸打开。

    盐是白的,细的,不多,一小把。

    “盐是给走远路的人带的。”他说,“走远路,出汗,身上要补盐。不带盐,走两天,腿就软。”

    “他为什么要走远路。”

    “不知道。”

    “他要是走远路,”顾惊澜说,“为什么只带半块饼。”

    韩铁衣没有说话。

    他把盐包重新包好,搁在饼的旁边。

    “两件事对不上。”他说。

    “对不上。”

    “带盐的,是要走远的。”韩铁衣说,“带半块饼的,是打算回来的。”

    顾惊澜看着灶台上那两样东西。

    “那就是说,”她说,“他打算走远,可是打算回来。”

    “一个人不能又走远又回来。”

    “一个人不能。”顾惊澜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花小怜从灶台那边站起来。她走到灶台边,把饼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饼,”她说,“冻过。”

    “冻过。”

    “冻过两回。”花小怜说,“你看它这上头。”

    她把饼翻过来。

    饼的正面有一小块颜色浅的地方,形状不规整,边缘有一圈白。

    “这是化过又冻的。”她说,“化过的地方颜色就浅。”

    “什么意思。”

    “他在冰里的时候,这个饼化过一回。”花小怜说,“化过,再冻上,就是这个样子。”

    “饼为什么化。”

    花小怜把饼放回去。

    “饼是他贴身放的。”她说,“人冻住的时候,身上最后凉的是胸口。胸口那一小块化过,就说明他在下头撑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叶孤鸿坐在灶台那头。他把刀搁在膝盖上。

    “他的脸。”他说。

    少年抬起头。

    “你画。”

    叶孤鸿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一句一句。眉毛是浓的;眼角有两条纹;胡子短;胡子底下有一根白的;四十来岁。

    少年画。

    他画一个圈,圈里画眉毛,画眼睛,画胡子。他画胡子的时候,先把胡子画得齐齐的,再在上头加一根。

    他画完把板转过来。

    叶孤鸿看了很久。

    “像。”

    少年点头。

    他把板上的画用手掌擦掉了一半,只留下那张脸。

    擦完他把板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板拿起来,在那张脸的下面,画了一双鞋。

    鞋是不高帮的,帮上有一圈绳。

    画完他把板竖起来,自己看了一遍,才递给顾惊澜。

    顾惊澜看着那张脸。

    “城里有几百个人。”她说,“这张脸,得有人认得。”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中午】

    顾惊澜下井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根绳,一盏小灯。

    绳系在井口的石头上。她把灯咬在嘴里,两只手抓着绳往下走。

    井壁上的石头是湿的,滑。

    走到水面往上数第五块石头,她把脚踩上去。

    石头动了。

    她用手肘在那个位置顶了一下。

    石头往里转,露出一个口。

    口不大,一个人侧着身子能过去。

    她把灯拿在手里,先把头探进去。

    里头是砖。

    砖是一块一块砌的,砌成一个方筒。方筒底下铺着砖,砖上有泥。

    她把身子挪进去。

    井口的绳留在身后。她松开绳,往方筒里头走。

    方筒比她矮。她弯着腰走。

    走了二十来步,方筒分岔。

    一个岔口朝上,往上走几步,是一个砖砌的台阶,台阶尽头透光。

    那是灶膛。

    另一个岔口朝下,筒子往下斜,斜着钻进地里。

    顾惊澜在岔口站住。

    她把灯举起来,照那个朝下的筒子。

    筒子的底上有泥。泥是黑的,湿的。

    泥上有印子。

    她把灯放低,看那些印子。

    印子是鞋印。

    鞋印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叠着,有的深有的浅。

    她蹲下来,用手比。

    第一个鞋印最大,鞋底是平的,边上有一道横。这跟她在绣房看过的那种靴子不一样。

    第二个鞋印小,比第一个小半只。小鞋印的旁边,还有一个小个的圆点,像是棍子戳的。

    第三个是靴印。帮上有绳,跟城外那个人的鞋一样。

    顾惊澜用手把那几个印子比了三回。

    她记住了三个。

    她把灯举高,往筒子里头看。

    筒子弯了两道。弯的地方,她看不见尽头。

    她往前走。

    筒子越往下越窄。走到后来,她要蹲着走。

    走到尽头,她停下来。

    尽头是砖。砖砌成一个拱。拱的外头有光。

    光是从底下来的,很暗。

    她把脸贴在拱上往外看。

    拱的外头是冰。冰的下头是水。水是黑的,一动一动。

    拱的口子只露出一小半,其余的被冰封住了。

    她把灯举到拱的边上照。

    拱的砖上,有一道磨痕。

    磨痕是横的,在拱口的石头棱上,磨得发白。磨痕的宽度,跟麻绳差不多。

    她用手在那道磨痕上摸。

    磨痕是新的,边上还有一点毛刺没有磨掉。

    她把手收回来。

    她往回走。

    走到岔口,她抬头看了看那个朝上的台阶。

    台阶上有灰。灰是干的,踩过的地方是碎的。

    她钻回井口。

    她上来的时候,先把绳子解开,再把板搬回去。

    搬完她在板上按了两下。

    板平了。

    她把两只鞋脱下来看。

    鞋底上又是一层白的,细的灰。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绣房里还是六个人,六只绣绷。

    顾惊澜进去的时候,最里头那个女人抬起头。她先看鞋,再看脸。

    “又是你。”

    “又是我。”

    “你鞋底上又有灰了。”

    “我下井了。”顾惊澜说。

    那个女人低下头,接着绣。

    “我要问一件事。”

    “问。”

    “今年入冬以后,”顾惊澜说,“册子上画横的有几个。”

    那个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两个。”

    “哪两个。”

    “一个住东头,六十多了。”那个女人说,“一个四十来岁。”

    顾惊澜往前走了一步。

    “四十来岁那个,是谁。”

    那个女人抬起头。

    “那个人的名字我不认得。”她说,“我会念。”

    “你念。”

    那个女人把针插在布上。她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她念了一个音。念得很慢,音不长,两个音中间停了一下。

    少年蹲在门口。他把板搁在膝盖上,听着,画。

    他画的不是音。他画的是那个女人念的时候嘴的形状,和她手上比的一个动作。

    画完他把板转过来。

    顾惊澜看了板,又看了那个女人。

    “这个人住在哪条巷。”

    那个女人摇头。

    “他不往我们这条巷。”她说,“他是哪一年进来的,我记不住。”

    “报死的呢。”

    “报死的人不来绣房。”那个女人说,“报死是上头的事。名字要绣,才来绣房。”

    顾惊澜在门框上站着。

    “他的名字上头的横,是谁画的。”

    那个女人的手在绷上停住。

    “点名的人画的。”她说。

    “点名的人怎么知道他死了。”

    那个女人把针扎下去。

    “有人告诉他。”

    顾惊澜没有说话。

    “上头要死信。”那个女人说,“谁死了,得有人报。报了,才画横。不报,就不画。”

    “有没有报了没画的。”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有。”

    “什么时候。”

    那个女人把两只手合起来。

    “我绣了十五年。”她说,“前十年,报了就画。后五年,报了不一定画。”

    “为什么。”

    “不知道。”那个女人说,“我只管绣。名字来一个我绣一个。”

    她低下头,接着绣。

    顾惊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走出去。走到门外,她回过头。

    那个女人已经绣了两行。灯放在窗台上,灯芯很短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赵桓的屋子 · 下午】

    赵桓的屋子在南人巷的中间。

    屋子小,进门一张草铺,铺头搁着一只碗。碗是空的,碗口朝上。

    顾惊澜进去的时候,赵桓把碗拿起来,搁到铺里头。

    “找你。”

    “找我。”

    “认一个人。”顾惊澜说。

    她把板举起来。

    赵桓看着板。

    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来过我这儿。”

    “来过几回。”

    “两回。”赵桓说。

    他在草铺上坐下来。

    “头一回是秋天。”

    “问你什么。”

    “他问我,往南走,走哪条路近。”

    顾惊澜把板放下来。

    “你怎么说的。”

    赵桓抬起头。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我走过一回。那一回是被人押着走的。走的时候,我不知道路,只知道不能回头。”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他还问我,江什么时候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十月末。”赵桓说,“这是我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我在这儿待了六年,江封的日子我记住了。”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赵桓说,“过了些天,他又来了一回。”

    “第二回。”

    “第二回他没有进门。”赵桓说,“他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

    “他说他要走一趟。”

    顾惊澜看着他。

    “走一趟。”

    “他说,走通了,回来接人。”

    “接谁。”

    赵桓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鞋。

    “我没有问。”他说,“问了他也不会说。”

    顾惊澜在门边站着。

    “他走的哪一趟,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要是走通了,”顾惊澜说,“你会走吗。”

    赵桓没有立刻答。

    屋外头有人走过,脚步踩在冻土上,一下一下。

    “我算过。”他说。

    “算什么。”

    “算走一趟要多少天。”赵桓说,“算到今天,我还没有算完。”

    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算不完的事,”他说,“就不算。”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门外 · 傍晚】

    叶孤鸿又出了一趟城。

    这一次城门快关了。守门的人看了他一眼,把门给他留着。

    他往西走一百来步。

    那片空地上,鼓包不见了。

    雪地上是一块平的地方。平的地方旁边,草帘子摊在地上,摊开了一半,另一角卷着。

    叶孤鸿走过去,蹲下来。

    草帘子上没有雪。帘子是被人掀开的,掀开以后没有再盖回去。

    雪地上有脚印。脚印是几个人的,围成一个圈,圈中间那一片雪被踩平了。

    人抬走了。

    叶孤鸿顺着脚印看。脚印往城那边去。

    他站起来,往那个圈子中间看。

    圈子里那一片平地上,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木牌。

    木牌是方的,两指宽,边上磨圆了。牌子上头有一个孔,穿着半截绳皮。绳皮是断的。

    叶孤鸿把木牌捡起来。

    他用袖子把木牌上的雪擦掉。

    木牌上刻着字。字刻得很浅。

    他不认得那个字。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把木牌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风把他的衣裳吹起来一角。

    他把木牌塞进怀里,往城门走。

    走到城门口,守门的人正在把门闩上。

    “回来了。”

    “回来了。”

    “外头那个,”守门的人说,“抬进去了。”

    “抬哪儿去了。”

    “抬到北边去了。”守门的人说,“今年的土冻得深,刨不动。先搁在那边,等开春。”

    叶孤鸿点了一下头。

    他进门。

    门在他背后合上了,闩插进去,响了一声。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边 · 傍晚】

    风不问坐在井边的石头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条布。

    布是粗的,灰的,折了几折。他把布摊在膝盖上。

    布上打着结。

    结用的是布自己的角。一个结,是布的一角穿过去,拉紧,再打一下。结打得很小,结与结之间隔着一指宽。

    布上有六个结。

    风不问把那六个结看了一遍。

    他从布的边上撕下一根细条。

    他把那根细条绕在手指上,绕两圈,抽紧,再打一下。

    他打出一个新结。

    打完了,他把新结挪到旧结的后头,跟它们排成一列。

    顾惊澜从巷子里过来。

    她在井边站住。

    “打的什么。”

    “日子。”

    “什么日子。”

    “江封的日子。”风不问说,“十月二十封的。今天是第九天。”

    顾惊澜看着布上那一列结。

    “前头那六个。”

    风不问没有答。

    他把布折起来。

    “前头那六个,”顾惊澜说,“是你家进城的六回。”

    风不问把布塞回怀里。

    “六回。”他说。

    “这一回是第七回。”

    “第七回。”

    顾惊澜在石头上坐下来。

    “第七回,你为什么要来。”

    风不问看着井口。

    井口上的板平平的。板缝里有一层薄雪。

    “前六回,都是我堂兄来的。”他说。

    “第六回他没有回去。”

    “第六回他没有回去。”风不问说,“他背回来的那个人,路上就没了。他自己也没了。”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第七个结,我来打。”

    顾惊澜没有说话。

    风不问站起来。

    “江封第九天。”他说,“一百来天以后,江开。”

    “江开你要做什么。”

    “江开我就走。”风不问说,“走之前,我要把这一趟该做的事做完。”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你把那个数记着。”他说,“江封到江开,一百来天。日子是有数的。”

    “有数。”

    “有数的事,就能算。”

    他走了。

    板上那层薄雪,被风刮掉了一层。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傍晚】

    顾惊澜回到空屋的时候,韩铁衣已经把册子摊开了。

    “入冬以后,画横两个。”顾惊澜说,“一个是六十多的老头。”

    “另一个。”

    “四十来岁。”

    韩铁衣把笔拿起来。

    他在纸上写了两行。

    第一行:入冬后画横二。

    第二行:一四十许。

    写完他把笔搁下。

    “那个人的脸,”他说,“少年画下来了。”

    少年把板递过去。

    韩铁衣看那张脸。

    “四十来岁。”他说,“胡子底下一根白的。”

    他把板搁在灶台上。

    “报死的人,是替他报的。”他说。

    “替他报。”

    “冻死的。”韩铁衣说,“绣房那个女人说,那个四十来岁的,报的是冻死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冻死在江里。”顾惊澜说。

    “他冻死在江里。”韩铁衣说,“城里有人报他是冻死的。”

    他把手按在册子上。

    “报死的人知道他在哪儿死。”

    “他知道。”

    “他没报他在江里。”韩铁衣说,“他报的是冻死。冻死这个词,谁身上都能安。”

    顾惊澜在灶台边坐下来。

    她把手伸进袖子,摸了一下。

    袖子里是那半截从井里带上来的、什么也没有的绳头——不,她的袖子里是空的。

    她把手收回来。

    “报死的人,”她说,“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韩铁衣抬起头。

    “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顾惊澜说,“把口子封上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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