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门外 · 天没亮】
叶孤鸿出城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城门上的锁是纥石烈长生的人上的。守门的人认得他。他们看了他两眼,没有拦。
出城往西走一百来步,就是那片空地。
空地上那个鼓包还在。
雪落了一夜,鼓包上头的雪是新的,白的,很匀。只有一角是旧的,草帘子的角露在外头。
远处有火光。巡逻的人举着火把在城墙根走。火光一晃一晃,照在墙上。
叶孤鸿在墙根的阴影里等。
等那点火光走过去,走远了,他才从阴影里出来。
他走到鼓包边上蹲下来。
他先把草帘子那个角从雪里抽出来。
帘子冻在雪里了。他抽了两下,抽出来。
他把帘子掀开。
那个人在里头。他的脸朝着天。
叶孤鸿看着他。
他把那个人的脸看了一遍。
眉毛是浓的,眼角有两条纹,胡子短,胡子底下有一根白的。他四十来岁。
叶孤鸿把这张脸记住了。
他的头发是乱的,散在额头上。额头上有一道印子,是压在冰上压出来的。
叶孤鸿把他的头发往上拨了一下,看了看那道印子。
印子是红的,周围是白的。
他把头发放回去。
然后他看那个人的怀里。
袄子的前襟鼓着一块。他伸手进去。
里头是一块布包。
布包不大,用一根细绳捆着,捆了两道。
叶孤鸿把绳解开。
布里是半块饼。
饼是黑面的,冻得硬,像一块石头。饼的断口是掰的,不是切的,边上有渣。
布包里还有一小包东西,用一张旧纸包着。叶孤鸿捏了一下。
是盐。
一小把盐。
叶孤鸿把半块饼和那包盐拿在手里。
他把布里剩下的抖了抖。
布里头没有别的。
他把布摊在自己的膝盖上,看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件事。
想完他把半块饼和那包盐塞进自己的袖子。
他把那块布照原样折起来,塞回那个人的怀里。
他把袄子的前襟按平。
然后他把帘子盖回去。
盖的时候他慢了一点。他把帘子的角压在草垫下面,压了两下,压紧。
他站起来。
雪又开始落。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袖子上。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个鼓包边上,往江那边看了一眼。
江面上有雾。雾贴着冰,很低。雾底下那块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袖子拢紧,往城门走。
走到城门口,守门的人看了他一眼。
“看了。”
“看了。”叶孤鸿说。
“是哪个。”
“不认识。”
守门的人没有再问。
叶孤鸿进去。他走过那条巷子,走过井口,走进空屋。
他进屋的时候,天刚亮。
屋子里的人都在等他。
他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搁在灶台上。
半块饼,一小包盐。
“他的怀里。”他说。
“都拿了。”
“拿了这两样。”
顾惊澜看着那半块饼。
“他身上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动。”
“我知道。”
“你动了。”
“我动了。”叶孤鸿说,“我得知道,他是打算回来的,还是打算走的。”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上午】
半块饼搁在灶台上。
饼是黑面的,硬。搁在灶台上不塌,边上一圈渣。
韩铁衣把饼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
“城里发的饼,”他说,“一天一块。”
“一天一块。”顾惊澜说。
“他带了半块。”
韩铁衣把饼放回灶台上,让饼的断口朝着大家。
断口是掰的。掰的地方参差,有一处拉出来一根面丝。
“是掰的。”他说,“不是切的。”
“掰的怎么样。”
“掰的,就是还有一半在别处。”韩铁衣说,“要是他自己一个人走,他不用掰。饼是硬的,一整块好拿。掰一半,是留给人的。”
他把那一小包盐也拿起来。
他把旧纸打开。
盐是白的,细的,不多,一小把。
“盐是给走远路的人带的。”他说,“走远路,出汗,身上要补盐。不带盐,走两天,腿就软。”
“他为什么要走远路。”
“不知道。”
“他要是走远路,”顾惊澜说,“为什么只带半块饼。”
韩铁衣没有说话。
他把盐包重新包好,搁在饼的旁边。
“两件事对不上。”他说。
“对不上。”
“带盐的,是要走远的。”韩铁衣说,“带半块饼的,是打算回来的。”
顾惊澜看着灶台上那两样东西。
“那就是说,”她说,“他打算走远,可是打算回来。”
“一个人不能又走远又回来。”
“一个人不能。”顾惊澜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花小怜从灶台那边站起来。她走到灶台边,把饼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饼,”她说,“冻过。”
“冻过。”
“冻过两回。”花小怜说,“你看它这上头。”
她把饼翻过来。
饼的正面有一小块颜色浅的地方,形状不规整,边缘有一圈白。
“这是化过又冻的。”她说,“化过的地方颜色就浅。”
“什么意思。”
“他在冰里的时候,这个饼化过一回。”花小怜说,“化过,再冻上,就是这个样子。”
“饼为什么化。”
花小怜把饼放回去。
“饼是他贴身放的。”她说,“人冻住的时候,身上最后凉的是胸口。胸口那一小块化过,就说明他在下头撑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叶孤鸿坐在灶台那头。他把刀搁在膝盖上。
“他的脸。”他说。
少年抬起头。
“你画。”
叶孤鸿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一句一句。眉毛是浓的;眼角有两条纹;胡子短;胡子底下有一根白的;四十来岁。
少年画。
他画一个圈,圈里画眉毛,画眼睛,画胡子。他画胡子的时候,先把胡子画得齐齐的,再在上头加一根。
他画完把板转过来。
叶孤鸿看了很久。
“像。”
少年点头。
他把板上的画用手掌擦掉了一半,只留下那张脸。
擦完他把板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板拿起来,在那张脸的下面,画了一双鞋。
鞋是不高帮的,帮上有一圈绳。
画完他把板竖起来,自己看了一遍,才递给顾惊澜。
顾惊澜看着那张脸。
“城里有几百个人。”她说,“这张脸,得有人认得。”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中午】
顾惊澜下井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根绳,一盏小灯。
绳系在井口的石头上。她把灯咬在嘴里,两只手抓着绳往下走。
井壁上的石头是湿的,滑。
走到水面往上数第五块石头,她把脚踩上去。
石头动了。
她用手肘在那个位置顶了一下。
石头往里转,露出一个口。
口不大,一个人侧着身子能过去。
她把灯拿在手里,先把头探进去。
里头是砖。
砖是一块一块砌的,砌成一个方筒。方筒底下铺着砖,砖上有泥。
她把身子挪进去。
井口的绳留在身后。她松开绳,往方筒里头走。
方筒比她矮。她弯着腰走。
走了二十来步,方筒分岔。
一个岔口朝上,往上走几步,是一个砖砌的台阶,台阶尽头透光。
那是灶膛。
另一个岔口朝下,筒子往下斜,斜着钻进地里。
顾惊澜在岔口站住。
她把灯举起来,照那个朝下的筒子。
筒子的底上有泥。泥是黑的,湿的。
泥上有印子。
她把灯放低,看那些印子。
印子是鞋印。
鞋印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叠着,有的深有的浅。
她蹲下来,用手比。
第一个鞋印最大,鞋底是平的,边上有一道横。这跟她在绣房看过的那种靴子不一样。
第二个鞋印小,比第一个小半只。小鞋印的旁边,还有一个小个的圆点,像是棍子戳的。
第三个是靴印。帮上有绳,跟城外那个人的鞋一样。
顾惊澜用手把那几个印子比了三回。
她记住了三个。
她把灯举高,往筒子里头看。
筒子弯了两道。弯的地方,她看不见尽头。
她往前走。
筒子越往下越窄。走到后来,她要蹲着走。
走到尽头,她停下来。
尽头是砖。砖砌成一个拱。拱的外头有光。
光是从底下来的,很暗。
她把脸贴在拱上往外看。
拱的外头是冰。冰的下头是水。水是黑的,一动一动。
拱的口子只露出一小半,其余的被冰封住了。
她把灯举到拱的边上照。
拱的砖上,有一道磨痕。
磨痕是横的,在拱口的石头棱上,磨得发白。磨痕的宽度,跟麻绳差不多。
她用手在那道磨痕上摸。
磨痕是新的,边上还有一点毛刺没有磨掉。
她把手收回来。
她往回走。
走到岔口,她抬头看了看那个朝上的台阶。
台阶上有灰。灰是干的,踩过的地方是碎的。
她钻回井口。
她上来的时候,先把绳子解开,再把板搬回去。
搬完她在板上按了两下。
板平了。
她把两只鞋脱下来看。
鞋底上又是一层白的,细的灰。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绣房里还是六个人,六只绣绷。
顾惊澜进去的时候,最里头那个女人抬起头。她先看鞋,再看脸。
“又是你。”
“又是我。”
“你鞋底上又有灰了。”
“我下井了。”顾惊澜说。
那个女人低下头,接着绣。
“我要问一件事。”
“问。”
“今年入冬以后,”顾惊澜说,“册子上画横的有几个。”
那个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两个。”
“哪两个。”
“一个住东头,六十多了。”那个女人说,“一个四十来岁。”
顾惊澜往前走了一步。
“四十来岁那个,是谁。”
那个女人抬起头。
“那个人的名字我不认得。”她说,“我会念。”
“你念。”
那个女人把针插在布上。她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她念了一个音。念得很慢,音不长,两个音中间停了一下。
少年蹲在门口。他把板搁在膝盖上,听着,画。
他画的不是音。他画的是那个女人念的时候嘴的形状,和她手上比的一个动作。
画完他把板转过来。
顾惊澜看了板,又看了那个女人。
“这个人住在哪条巷。”
那个女人摇头。
“他不往我们这条巷。”她说,“他是哪一年进来的,我记不住。”
“报死的呢。”
“报死的人不来绣房。”那个女人说,“报死是上头的事。名字要绣,才来绣房。”
顾惊澜在门框上站着。
“他的名字上头的横,是谁画的。”
那个女人的手在绷上停住。
“点名的人画的。”她说。
“点名的人怎么知道他死了。”
那个女人把针扎下去。
“有人告诉他。”
顾惊澜没有说话。
“上头要死信。”那个女人说,“谁死了,得有人报。报了,才画横。不报,就不画。”
“有没有报了没画的。”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有。”
“什么时候。”
那个女人把两只手合起来。
“我绣了十五年。”她说,“前十年,报了就画。后五年,报了不一定画。”
“为什么。”
“不知道。”那个女人说,“我只管绣。名字来一个我绣一个。”
她低下头,接着绣。
顾惊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走出去。走到门外,她回过头。
那个女人已经绣了两行。灯放在窗台上,灯芯很短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赵桓的屋子 · 下午】
赵桓的屋子在南人巷的中间。
屋子小,进门一张草铺,铺头搁着一只碗。碗是空的,碗口朝上。
顾惊澜进去的时候,赵桓把碗拿起来,搁到铺里头。
“找你。”
“找我。”
“认一个人。”顾惊澜说。
她把板举起来。
赵桓看着板。
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来过我这儿。”
“来过几回。”
“两回。”赵桓说。
他在草铺上坐下来。
“头一回是秋天。”
“问你什么。”
“他问我,往南走,走哪条路近。”
顾惊澜把板放下来。
“你怎么说的。”
赵桓抬起头。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我走过一回。那一回是被人押着走的。走的时候,我不知道路,只知道不能回头。”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他还问我,江什么时候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十月末。”赵桓说,“这是我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我在这儿待了六年,江封的日子我记住了。”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赵桓说,“过了些天,他又来了一回。”
“第二回。”
“第二回他没有进门。”赵桓说,“他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
“他说他要走一趟。”
顾惊澜看着他。
“走一趟。”
“他说,走通了,回来接人。”
“接谁。”
赵桓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鞋。
“我没有问。”他说,“问了他也不会说。”
顾惊澜在门边站着。
“他走的哪一趟,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要是走通了,”顾惊澜说,“你会走吗。”
赵桓没有立刻答。
屋外头有人走过,脚步踩在冻土上,一下一下。
“我算过。”他说。
“算什么。”
“算走一趟要多少天。”赵桓说,“算到今天,我还没有算完。”
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算不完的事,”他说,“就不算。”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门外 · 傍晚】
叶孤鸿又出了一趟城。
这一次城门快关了。守门的人看了他一眼,把门给他留着。
他往西走一百来步。
那片空地上,鼓包不见了。
雪地上是一块平的地方。平的地方旁边,草帘子摊在地上,摊开了一半,另一角卷着。
叶孤鸿走过去,蹲下来。
草帘子上没有雪。帘子是被人掀开的,掀开以后没有再盖回去。
雪地上有脚印。脚印是几个人的,围成一个圈,圈中间那一片雪被踩平了。
人抬走了。
叶孤鸿顺着脚印看。脚印往城那边去。
他站起来,往那个圈子中间看。
圈子里那一片平地上,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木牌。
木牌是方的,两指宽,边上磨圆了。牌子上头有一个孔,穿着半截绳皮。绳皮是断的。
叶孤鸿把木牌捡起来。
他用袖子把木牌上的雪擦掉。
木牌上刻着字。字刻得很浅。
他不认得那个字。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把木牌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风把他的衣裳吹起来一角。
他把木牌塞进怀里,往城门走。
走到城门口,守门的人正在把门闩上。
“回来了。”
“回来了。”
“外头那个,”守门的人说,“抬进去了。”
“抬哪儿去了。”
“抬到北边去了。”守门的人说,“今年的土冻得深,刨不动。先搁在那边,等开春。”
叶孤鸿点了一下头。
他进门。
门在他背后合上了,闩插进去,响了一声。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边 · 傍晚】
风不问坐在井边的石头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条布。
布是粗的,灰的,折了几折。他把布摊在膝盖上。
布上打着结。
结用的是布自己的角。一个结,是布的一角穿过去,拉紧,再打一下。结打得很小,结与结之间隔着一指宽。
布上有六个结。
风不问把那六个结看了一遍。
他从布的边上撕下一根细条。
他把那根细条绕在手指上,绕两圈,抽紧,再打一下。
他打出一个新结。
打完了,他把新结挪到旧结的后头,跟它们排成一列。
顾惊澜从巷子里过来。
她在井边站住。
“打的什么。”
“日子。”
“什么日子。”
“江封的日子。”风不问说,“十月二十封的。今天是第九天。”
顾惊澜看着布上那一列结。
“前头那六个。”
风不问没有答。
他把布折起来。
“前头那六个,”顾惊澜说,“是你家进城的六回。”
风不问把布塞回怀里。
“六回。”他说。
“这一回是第七回。”
“第七回。”
顾惊澜在石头上坐下来。
“第七回,你为什么要来。”
风不问看着井口。
井口上的板平平的。板缝里有一层薄雪。
“前六回,都是我堂兄来的。”他说。
“第六回他没有回去。”
“第六回他没有回去。”风不问说,“他背回来的那个人,路上就没了。他自己也没了。”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第七个结,我来打。”
顾惊澜没有说话。
风不问站起来。
“江封第九天。”他说,“一百来天以后,江开。”
“江开你要做什么。”
“江开我就走。”风不问说,“走之前,我要把这一趟该做的事做完。”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你把那个数记着。”他说,“江封到江开,一百来天。日子是有数的。”
“有数。”
“有数的事,就能算。”
他走了。
板上那层薄雪,被风刮掉了一层。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傍晚】
顾惊澜回到空屋的时候,韩铁衣已经把册子摊开了。
“入冬以后,画横两个。”顾惊澜说,“一个是六十多的老头。”
“另一个。”
“四十来岁。”
韩铁衣把笔拿起来。
他在纸上写了两行。
第一行:入冬后画横二。
第二行:一四十许。
写完他把笔搁下。
“那个人的脸,”他说,“少年画下来了。”
少年把板递过去。
韩铁衣看那张脸。
“四十来岁。”他说,“胡子底下一根白的。”
他把板搁在灶台上。
“报死的人,是替他报的。”他说。
“替他报。”
“冻死的。”韩铁衣说,“绣房那个女人说,那个四十来岁的,报的是冻死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冻死在江里。”顾惊澜说。
“他冻死在江里。”韩铁衣说,“城里有人报他是冻死的。”
他把手按在册子上。
“报死的人知道他在哪儿死。”
“他知道。”
“他没报他在江里。”韩铁衣说,“他报的是冻死。冻死这个词,谁身上都能安。”
顾惊澜在灶台边坐下来。
她把手伸进袖子,摸了一下。
袖子里是那半截从井里带上来的、什么也没有的绳头——不,她的袖子里是空的。
她把手收回来。
“报死的人,”她说,“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韩铁衣抬起头。
“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顾惊澜说,“把口子封上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