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早上】
屋里点着灯。
闻人默坐在草铺上。他面前搁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一小段白纸,纸上有墨。
另一样是那块从墙根雪里挖出来的板。
少年坐在他旁边。
“纸上的墨,”闻人默说,“是一横。”
少年在板上画了一横。
“一横的头上,”闻人默说,“墨堆了一小点。”
少年把那一横的一头画粗了一点。
“堆一小点,”闻人默说,“是起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把手抬起来,在空中比了一下。
他比的是:手往下按,停,然后走。
“起笔慢的人,”他说,“他的墨会在开头堆一点。”
少年点头。
“再看板上的。”
闻人默把手放在那块板上。
他摸那条山的下沿。
摸完他把手收回来。
“这一块上的线,”他说,“起笔没有堆。”
少年抬起头。
“一条是堆的。”闻人默说,“一条是平的。”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搁着。
“这两个不是一个人画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井边 · 上午】
井口的板被搬开了。
三块压石挪到一边。
闻人默坐在井口。
少年把绳系在他的腰上。
“底下有水。”少年在他手背上写。
“多深。”
少年比了一下。
“到腰。”闻人默说。
他把灯挂在腰上。
“放。”
少年放绳。
闻人默下井。
他一只手抓着绳,一只手贴着井壁。
他的手掌在井壁上走。走了几尺,他停住。
“这儿有灰。”他说。
井口上的少年听不见。
他接着往下。
到了水面往上数第五块石头,他的脚踩住。
他伸手在那个位置上摸。
石头是活的。
他没有推。
他把手往上摸。
从那一块往上数,是四块石头。
他一块一块摸过去。
第一块是死的。第二块是死的。第三块是死的。
第四块,他的手停住。
他把手掌按在那一块的上头。
他按了两下。
“这一块是空的。”他说。
他抬头喊。
少年把灯往下放了一点。
灯光照在井壁上。
闻人默那一块上头有一层灰。灰是老的,颜色跟别处一样。
他用手在那层灰上摸。
他摸出一个圈。
圈里的灰是松的,指甲一挑就下来。
他把那圈灰挑开。
灰底下是一道缝。
缝是方的,四个角是直角。缝里塞着一样东西。
他伸手指头去抠。
抠出来一片。
是一片纸。
不是纸。是绢。
绢是硬的,卷着。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井下 · 上午】
闻人默把那一卷绢取出来。
绢不长。卷得很紧,是用一根细麻绳捆着的。
他把麻绳解开。
绢在手里松开了。
他不能看。他用手摸。
绢上有画。
他摸了一遍。
他摸到一片平的。平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他摸到平的尽头有一道斜的。
他摸到斜的上头。
他的手在那儿停住了。
斜的上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画。
他接着摸。
他摸到最上头。
最上头有几笔。
那几笔是短的,一样长,排成一排。
他摸了三遍。
“五笔。”他说。
他把绢卷起来,重新捆上。
他解下腰上的灯,把绢塞进怀里。
他喊了一声。
绳子往上收。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中午】
闻人默从井里上来。
他把怀里的绢拿出来。
少年把绢摊在井口的板上。
纥石烈长生站在井边。他刚才来的。
他把绢接过去,展开。
绢上是画。
画是一片雪原。雪原的尽头有一道斜的,是山。
山上头是空的。
雪原的最上头,有五笔。
五笔是短的,一样长,排成一排。
纥石烈长生看那五笔。
“这是雁。”他说。
少年凑过去看。
他伸出手指,在画上比。
他比的是那五笔排的方向。那五笔有一点斜,朝着右上。
少年把手抬起来,往南边指了一下。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往南。”他说。
少年点头。
纥石烈长生把绢看了很久。
“这一卷画,”他说,“是什么时候放的。”
闻人默站在旁边。
“灰是老的。”他说,“灰跟井壁上别处的灰一个色。”
“放了多少年。”
“看灰,”闻人默说,“有几年。”
纥石烈长生把绢卷起来。
他没有还给闻人默。
他把绢收进自己的怀里。
“这一卷,”他说,“不能给别人看。”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下午】
闻人默把那块板、那一小段纸、那一卷绢摆在草铺上。
三个人围着坐。
纥石烈长生、闻人默、少年。
“三样东西。”纥石烈长生说。
“三样。”
“井里那一卷,是画。”纥石烈长生说,“板上的,也是画。纸上的,是一横。”
“一横是字的开始。”闻人默说。
他把手放在那块板上。
“这一块是火起以后画的。”他说,“他的起笔是平的。”
他又把手放在绢上。
“这一卷是老的。”他说,“他的起笔是堆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堆的和平的,差什么。”
闻人默把手举起来,在空中做了一个动作。
他做的是:手往下落,落到一半停一下,再走。
“起笔停一下,”他说,“是手在抖。”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画这一卷的人,”闻人默说,“手在抖。画那一块的人,手不抖。”
他把手放下来。
“学他的人,”他说,“学得对。画得像。”
他把两样东西并在一起。
“就是手不抖。”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最里头 · 傍晚】
那间小屋的门洞上挂着羊皮。
纥石烈长生掀开羊皮进去。
屋里的灯点着。
一个人跪在灯前。
他面前是一块新的板。板上是白面。
他听到声音,回过头。
他看见纥石烈长生手里的绢。
他没有站起来。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纥石烈长生在门口站着。
他把绢展开。
“这一卷,”他说,“是从井里拿出来的。”
那个人跪着没有动。
“井壁上有灰。”纥石烈长生说,“灰是老的。放了好几年。”
他把绢收起来。
“画这一卷的人,”他说,“手在抖。”
那个人低下头。
他伸出手,在自己面前的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下。
他画的是一个圈,圈里一道横。
画完他抬起头。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个记号。
“你画的。”
那个人点头。
“火是你放的。”
那个人摇头。
纥石烈长生往前走了一步。
“火不是你放的。”他说,“画是你画的。”
那个人点头。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画。”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不会说话。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
他比的是:拿起笔,落下去,走一条线。
他比了三遍。
比完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纥石烈长生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你学他。”他说。
那个人点头。
“你是他的学生。”
那个人停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头。
纥石烈长生把绢抱在怀里。
“你画的那一块,”他说,“在哪儿。”
那个人往墙边指了一下。
墙边的草底下压着几块板。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把草掀开。
他把那几块板一块一块翻过来。
第一块上是水,第二块上是山,第三块上有字。
他把第三块拿起来。
板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 · 下午】
火的事,巷子里第二天就知道了。
有人说烧的是库。有人说烧的是库里那些画。
一个老头蹲在门口,把一叠纸从屋里抱出来。
纸不多,是一叠旧的。他把纸摊在门槛上,一张一张看。
看完了,他把纸抱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抱出来。
这一回他把纸塞进灶膛。
他划了一根火。火凑到纸角上。
纸角卷了一下。
他把手抽回来,把灶膛里的纸抓出来。
纸角已经黑了。
他把黑的那一角撕掉,剩下的重新叠好,抱回屋里。
对门的人看着他。
“烧了不就完了。”对门的人说。
老头没有答。
他把门关上。
门里传出一点声音,是纸在动的声音。他在屋里翻纸。
对门的人站在自己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回屋,把门也关上了。
巷子里没有人。
雪在门槛上落了一层。老头家门槛上那块烧黑的地方,被雪盖住了。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最里头 · 夜里】
纥石烈长生走了以后,屋里剩下杜生一个人。
他把羊皮放下来。
屋里那盏灯还点着。他跪在灯前,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块新的板搁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洞外头。
陶缸在门洞外。缸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他用手指把冰敲开。
他把两只手伸进去,洗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
洗完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他回到屋里,跪下。
他把那块新的板拿起来。
板是白的,上头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拿笔。
他把板举起来,对着灯看。
看了一会儿,他把板放下。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灯芯烧短了,快到底。
他伸手把灯芯挑了一下。
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坐在灯前,一直坐到灯灭。
屋里黑了。
他站起来,在黑里走到墙边,把手伸进第三道缝。
缝是空的。
他的手在缝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
他摸到草铺,躺下。
外头起了风。风把门洞上的羊皮吹得动了两下。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井边 · 夜里】
纥石烈长生走到井边的时候,老人正在井口站着。
“你下井了。”老人说。
“下了。”
“底下有什么。”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老人把手放在井圈上。
“井壁上有石头。”他说,“石头上有一个记号。记号底下,有一个方洞。”
他抬起头。
“洞里有东西。”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儿住了八年。”老人说,“这八年我看的是这口井。井口的板松过几回,我知道。井壁上哪一块石头活,我也知道。”
他把手从井圈上拿下来。
“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他说。
“哪一件。”
“井里的东西,”老人说,“拿出来一件,井就浅一寸。”
纥石烈长生看着井口。
“井不会浅。”他说。
“井不会浅。”老人说,“井里头的东西,会少。”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拿出来一件,”他说,“就少一件。”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火场 · 上午】
纥石烈长生把那叠抱出来的白纸摊开。
纸是一叠,边上熏黑。他把纸一张一张数过去。
数到一半,他停住。
他把数过的纸重新数了一遍。
数完他把纸叠起来。
他站在灰堆前头。
“前天抱出来的时候,”他说,“比现在多。”
闻人默在火场外头站着,少年扶着他。
他把耳朵侧了一下。
“你在数纸。”
“在数。”
“少了几张。”
纥石烈长生把手里的纸搁在灰堆边上。
“一张。”他说,“少一张。”
闻人默没有动。
“火场这个地方,”他说,“前几天有人来过。”
“来过。”
“白纸,”闻人默说,“灰里也有白纸。”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捡过一张。”闻人默说,“在灰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那一张上有墨。”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的手。
“在哪儿捡的。”
“灰里头。”闻人默说,“靠东边。”
纥石烈长生往东边走。
走了一段,他蹲下去。灰在那一片是薄的。
他用手指头在灰里扒。
扒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回来。
“那一张,”他说,“是你撕的。”
“不是我。”闻人默说,“我捡的时候它就在灰里。它是一头毛的。”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伸在空中。
“毛的那一头是撕的。”他说,“另一头是齐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那只手。
“齐的那一头,”他说,“是裁的边。”
“是。”闻人默说,“裁过的边,只在一整叠纸上才有。”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那一张,”他说,“是从一整叠白纸上撕下来的。”
风从北边过来,把灰堆上的白灰吹起来一点。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叠纸抱在怀里。
“白纸少一张。”他说,“这一条也报吗。”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转身,让少年扶着他往巷子里走。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火后 · 上午】
库房外头的墙根下摆着五口缸。
缸是陶的,半人高,肚大口小。缸口上盖着木板。
纥石烈长生一口一口看过去。
他先把第一口缸的板掀开。
缸里是空的。
他把头探进去看。缸底是干的。底上有一层灰,灰是库房里飘出来的。
他把板盖回去。
第二口。
他把板掀开。缸里也是空的。缸底也是干的。
他把手伸进去,在缸底上摸了一圈。
他抽出手。手上没有水。
第三口,干。
第四口,缸底有一点水。水不多,是一层。
第五口,干。
他把五口缸的板都盖回去。
那个扫地的兵在旁边站着。
“这几口缸,”纥石烈长生说,“火起以前有水没有。”
“有。”
“几口有。”
“五口都有。”那个兵说,“缸是满的。入冬以前有人从井里挑水,一缸一缸倒。倒到缸口。”
“你看见的。”
“我天天在这儿扫地。”那个兵说,“缸满的时候,水面能照见人。”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五口缸。
“火起来的时候,”他说,“你们从缸里打水。”
“打了。”
“打出来多少。”
那个兵想了想。
“桶下去,”他说,“碰着底。”
他把桶在手里比了一下。
“桶撞在缸底上的声音,是空的。”
纥石烈长生没有问下去。
他把第一口缸的板又掀开一次。
这一次他看得久一点。
“缸里的水,”他说,“什么时候没的。”
那个兵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火起来那天晚上我才看。”
纥石烈长生把板盖好。
他在缸边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缸口上的雪吹进去一点。
“你去吧。”他说。
那个兵走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那儿。
他从第一口缸走到第五口缸,一口一口,又把板掀了一遍。
五口缸里,四口是干的。
只有第四口缸底有一点水。
那一点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救火的时候倒进去,剩下的一层。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门口 · 上午】
上京来的那个官要回去复命。
他从门房里出来,走到城门口。
纥石烈长生在门口站着。
“我走了。”那个官说,“库里的事,我报上去了。”
“报上去的是什么。”
“烧了字四十卷,画六十七幅,白纸两箱。”那个官说,“剩的,也报了。”
他把马牵过来。
“还有一条。”他说。
“哪一条。”
“火场外头有脚印。”那个官说,“我看见了。”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脚印的事,”那个官说,“我不报。”
他上马。
“我只报数。”他说,“数以外的事,不归我写。”
马走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城门口。
他把门边的门轴看了一眼。门轴是好的。
他把手搁在门轴上,推了一下。
门动了半寸,又回去。
他松开手。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账房 · 下午】
老三司在案子上算。
纥石烈长生进来,在案子对面坐下。
“库里烧了多少,”老三司说,“数出来了。”
“出来了。”
老三司把算盘拉过来,拨了几颗。
“字四十卷,剩三卷。”他说,“画六十七幅,剩八块。白纸两箱,剩一叠。”
纥石烈长生看他拨。
“这几个数,”老三司说,“报上去,上头会核。”
“核什么。”
“核烧掉的东西值多少。”老三司说,“纸有价。字有价,画有价。”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
“上头核的不是东西,”他说,“是亏。”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亏了的东西,”老三司说,“要有人认。”
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你报的这几个数,”他说,“写在哪张纸上。”
“官写的。”
“官写的纸,”老三司说,“是上头的纸。”
他把自己案上的一张空纸抽出来,推到纥石烈长生面前。
“这一张,”他说,“是我账房的纸。上头不认这种纸。”
纥石烈长生看那张纸。
纸是黄的,边上毛着。
“你把数,”老三司说,“在这上头抄一份。”
“抄一份做什么。”
老三司把算盘拿回怀里。
“上头那张纸,”他说,“迟早要收走。”
他把笔递过去。
“你自己手里,”他说,“留一份。”
纥石烈长生把笔接过去。
他不识汉字。他没有写。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本章末 · 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门房 · 夜里】
上京来的那个官坐在案子后头。
他把九块画推过来。
“数。”
“九块。”
“上京的人明天到。”那个官说,“你报什么。”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块墨黑的画抽出来。
他把它搁在案子边上。
剩下的八块,他推回给那个官。
“八块。”
那个官看着那一块。
“那一块呢。”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块拿起来,揣进怀里。
“这一块,”他说,“不是库里的。”
那个官站起来。
“库里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少。”
“这不是库里的东西。”纥石烈长生说,“库里的画,纸上都盖着印。这一块上没有印。”
那个官把那一块从他怀里拿出来,翻过去看。
纸的背面是空的。
没有印。
那个官把画搁回案子。
“没有印。”他说。
“没有印的,不入册。”纥石烈长生说。
那个官看着他。
“你是管门的。”
“我是管门的。”
那个官把八块收起来,用绳捆上。
“那一块,”他说,“你自己收着。”
他把八块夹在腋下,出了门。
纥石烈长生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
袖子里是那一小块画。
他在门房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一小块画拿出来,放到灯底下照。
画上是一片水。
水是黑的。别的地方是纸的颜色。
他把画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慢了一点。
他把画塞回袖子里,出了门。
外头下雪了。
雪是新的,落在城墙上,落在井口的板上,落在火场剩下那几堵半截墙上。
他往城墙那边走。
墙上二十道痕在下头。
他今年刻的那一道,在上头。雪落在那道痕里。
他站在墙下,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墙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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