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起笔略抖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早上】

    屋里点着灯。

    闻人默坐在草铺上。他面前搁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一小段白纸,纸上有墨。

    另一样是那块从墙根雪里挖出来的板。

    少年坐在他旁边。

    “纸上的墨,”闻人默说,“是一横。”

    少年在板上画了一横。

    “一横的头上,”闻人默说,“墨堆了一小点。”

    少年把那一横的一头画粗了一点。

    “堆一小点,”闻人默说,“是起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把手抬起来,在空中比了一下。

    他比的是:手往下按,停,然后走。

    “起笔慢的人,”他说,“他的墨会在开头堆一点。”

    少年点头。

    “再看板上的。”

    闻人默把手放在那块板上。

    他摸那条山的下沿。

    摸完他把手收回来。

    “这一块上的线,”他说,“起笔没有堆。”

    少年抬起头。

    “一条是堆的。”闻人默说,“一条是平的。”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搁着。

    “这两个不是一个人画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井边 · 上午】

    井口的板被搬开了。

    三块压石挪到一边。

    闻人默坐在井口。

    少年把绳系在他的腰上。

    “底下有水。”少年在他手背上写。

    “多深。”

    少年比了一下。

    “到腰。”闻人默说。

    他把灯挂在腰上。

    “放。”

    少年放绳。

    闻人默下井。

    他一只手抓着绳,一只手贴着井壁。

    他的手掌在井壁上走。走了几尺,他停住。

    “这儿有灰。”他说。

    井口上的少年听不见。

    他接着往下。

    到了水面往上数第五块石头,他的脚踩住。

    他伸手在那个位置上摸。

    石头是活的。

    他没有推。

    他把手往上摸。

    从那一块往上数,是四块石头。

    他一块一块摸过去。

    第一块是死的。第二块是死的。第三块是死的。

    第四块,他的手停住。

    他把手掌按在那一块的上头。

    他按了两下。

    “这一块是空的。”他说。

    他抬头喊。

    少年把灯往下放了一点。

    灯光照在井壁上。

    闻人默那一块上头有一层灰。灰是老的,颜色跟别处一样。

    他用手在那层灰上摸。

    他摸出一个圈。

    圈里的灰是松的,指甲一挑就下来。

    他把那圈灰挑开。

    灰底下是一道缝。

    缝是方的,四个角是直角。缝里塞着一样东西。

    他伸手指头去抠。

    抠出来一片。

    是一片纸。

    不是纸。是绢。

    绢是硬的,卷着。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井下 · 上午】

    闻人默把那一卷绢取出来。

    绢不长。卷得很紧,是用一根细麻绳捆着的。

    他把麻绳解开。

    绢在手里松开了。

    他不能看。他用手摸。

    绢上有画。

    他摸了一遍。

    他摸到一片平的。平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他摸到平的尽头有一道斜的。

    他摸到斜的上头。

    他的手在那儿停住了。

    斜的上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画。

    他接着摸。

    他摸到最上头。

    最上头有几笔。

    那几笔是短的,一样长,排成一排。

    他摸了三遍。

    “五笔。”他说。

    他把绢卷起来,重新捆上。

    他解下腰上的灯,把绢塞进怀里。

    他喊了一声。

    绳子往上收。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中午】

    闻人默从井里上来。

    他把怀里的绢拿出来。

    少年把绢摊在井口的板上。

    纥石烈长生站在井边。他刚才来的。

    他把绢接过去,展开。

    绢上是画。

    画是一片雪原。雪原的尽头有一道斜的,是山。

    山上头是空的。

    雪原的最上头,有五笔。

    五笔是短的,一样长,排成一排。

    纥石烈长生看那五笔。

    “这是雁。”他说。

    少年凑过去看。

    他伸出手指,在画上比。

    他比的是那五笔排的方向。那五笔有一点斜,朝着右上。

    少年把手抬起来,往南边指了一下。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往南。”他说。

    少年点头。

    纥石烈长生把绢看了很久。

    “这一卷画,”他说,“是什么时候放的。”

    闻人默站在旁边。

    “灰是老的。”他说,“灰跟井壁上别处的灰一个色。”

    “放了多少年。”

    “看灰,”闻人默说,“有几年。”

    纥石烈长生把绢卷起来。

    他没有还给闻人默。

    他把绢收进自己的怀里。

    “这一卷,”他说,“不能给别人看。”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下午】

    闻人默把那块板、那一小段纸、那一卷绢摆在草铺上。

    三个人围着坐。

    纥石烈长生、闻人默、少年。

    “三样东西。”纥石烈长生说。

    “三样。”

    “井里那一卷,是画。”纥石烈长生说,“板上的,也是画。纸上的,是一横。”

    “一横是字的开始。”闻人默说。

    他把手放在那块板上。

    “这一块是火起以后画的。”他说,“他的起笔是平的。”

    他又把手放在绢上。

    “这一卷是老的。”他说,“他的起笔是堆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堆的和平的,差什么。”

    闻人默把手举起来,在空中做了一个动作。

    他做的是:手往下落,落到一半停一下,再走。

    “起笔停一下,”他说,“是手在抖。”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画这一卷的人,”闻人默说,“手在抖。画那一块的人,手不抖。”

    他把手放下来。

    “学他的人,”他说,“学得对。画得像。”

    他把两样东西并在一起。

    “就是手不抖。”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最里头 · 傍晚】

    那间小屋的门洞上挂着羊皮。

    纥石烈长生掀开羊皮进去。

    屋里的灯点着。

    一个人跪在灯前。

    他面前是一块新的板。板上是白面。

    他听到声音,回过头。

    他看见纥石烈长生手里的绢。

    他没有站起来。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纥石烈长生在门口站着。

    他把绢展开。

    “这一卷,”他说,“是从井里拿出来的。”

    那个人跪着没有动。

    “井壁上有灰。”纥石烈长生说,“灰是老的。放了好几年。”

    他把绢收起来。

    “画这一卷的人,”他说,“手在抖。”

    那个人低下头。

    他伸出手,在自己面前的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下。

    他画的是一个圈,圈里一道横。

    画完他抬起头。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个记号。

    “你画的。”

    那个人点头。

    “火是你放的。”

    那个人摇头。

    纥石烈长生往前走了一步。

    “火不是你放的。”他说,“画是你画的。”

    那个人点头。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画。”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不会说话。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

    他比的是:拿起笔,落下去,走一条线。

    他比了三遍。

    比完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纥石烈长生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你学他。”他说。

    那个人点头。

    “你是他的学生。”

    那个人停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头。

    纥石烈长生把绢抱在怀里。

    “你画的那一块,”他说,“在哪儿。”

    那个人往墙边指了一下。

    墙边的草底下压着几块板。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把草掀开。

    他把那几块板一块一块翻过来。

    第一块上是水,第二块上是山,第三块上有字。

    他把第三块拿起来。

    板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 · 下午】

    火的事,巷子里第二天就知道了。

    有人说烧的是库。有人说烧的是库里那些画。

    一个老头蹲在门口,把一叠纸从屋里抱出来。

    纸不多,是一叠旧的。他把纸摊在门槛上,一张一张看。

    看完了,他把纸抱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抱出来。

    这一回他把纸塞进灶膛。

    他划了一根火。火凑到纸角上。

    纸角卷了一下。

    他把手抽回来,把灶膛里的纸抓出来。

    纸角已经黑了。

    他把黑的那一角撕掉,剩下的重新叠好,抱回屋里。

    对门的人看着他。

    “烧了不就完了。”对门的人说。

    老头没有答。

    他把门关上。

    门里传出一点声音,是纸在动的声音。他在屋里翻纸。

    对门的人站在自己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回屋,把门也关上了。

    巷子里没有人。

    雪在门槛上落了一层。老头家门槛上那块烧黑的地方,被雪盖住了。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最里头 · 夜里】

    纥石烈长生走了以后,屋里剩下杜生一个人。

    他把羊皮放下来。

    屋里那盏灯还点着。他跪在灯前,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块新的板搁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洞外头。

    陶缸在门洞外。缸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他用手指把冰敲开。

    他把两只手伸进去,洗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

    洗完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他回到屋里,跪下。

    他把那块新的板拿起来。

    板是白的,上头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拿笔。

    他把板举起来,对着灯看。

    看了一会儿,他把板放下。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灯芯烧短了,快到底。

    他伸手把灯芯挑了一下。

    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坐在灯前,一直坐到灯灭。

    屋里黑了。

    他站起来,在黑里走到墙边,把手伸进第三道缝。

    缝是空的。

    他的手在缝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

    他摸到草铺,躺下。

    外头起了风。风把门洞上的羊皮吹得动了两下。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井边 · 夜里】

    纥石烈长生走到井边的时候,老人正在井口站着。

    “你下井了。”老人说。

    “下了。”

    “底下有什么。”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老人把手放在井圈上。

    “井壁上有石头。”他说,“石头上有一个记号。记号底下,有一个方洞。”

    他抬起头。

    “洞里有东西。”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儿住了八年。”老人说,“这八年我看的是这口井。井口的板松过几回,我知道。井壁上哪一块石头活,我也知道。”

    他把手从井圈上拿下来。

    “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他说。

    “哪一件。”

    “井里的东西,”老人说,“拿出来一件,井就浅一寸。”

    纥石烈长生看着井口。

    “井不会浅。”他说。

    “井不会浅。”老人说,“井里头的东西,会少。”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拿出来一件,”他说,“就少一件。”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火场 · 上午】

    纥石烈长生把那叠抱出来的白纸摊开。

    纸是一叠,边上熏黑。他把纸一张一张数过去。

    数到一半,他停住。

    他把数过的纸重新数了一遍。

    数完他把纸叠起来。

    他站在灰堆前头。

    “前天抱出来的时候,”他说,“比现在多。”

    闻人默在火场外头站着,少年扶着他。

    他把耳朵侧了一下。

    “你在数纸。”

    “在数。”

    “少了几张。”

    纥石烈长生把手里的纸搁在灰堆边上。

    “一张。”他说,“少一张。”

    闻人默没有动。

    “火场这个地方,”他说,“前几天有人来过。”

    “来过。”

    “白纸,”闻人默说,“灰里也有白纸。”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捡过一张。”闻人默说,“在灰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那一张上有墨。”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的手。

    “在哪儿捡的。”

    “灰里头。”闻人默说,“靠东边。”

    纥石烈长生往东边走。

    走了一段,他蹲下去。灰在那一片是薄的。

    他用手指头在灰里扒。

    扒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回来。

    “那一张,”他说,“是你撕的。”

    “不是我。”闻人默说,“我捡的时候它就在灰里。它是一头毛的。”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伸在空中。

    “毛的那一头是撕的。”他说,“另一头是齐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那只手。

    “齐的那一头,”他说,“是裁的边。”

    “是。”闻人默说,“裁过的边,只在一整叠纸上才有。”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那一张,”他说,“是从一整叠白纸上撕下来的。”

    风从北边过来,把灰堆上的白灰吹起来一点。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叠纸抱在怀里。

    “白纸少一张。”他说,“这一条也报吗。”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转身,让少年扶着他往巷子里走。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火后 · 上午】

    库房外头的墙根下摆着五口缸。

    缸是陶的,半人高,肚大口小。缸口上盖着木板。

    纥石烈长生一口一口看过去。

    他先把第一口缸的板掀开。

    缸里是空的。

    他把头探进去看。缸底是干的。底上有一层灰,灰是库房里飘出来的。

    他把板盖回去。

    第二口。

    他把板掀开。缸里也是空的。缸底也是干的。

    他把手伸进去,在缸底上摸了一圈。

    他抽出手。手上没有水。

    第三口,干。

    第四口,缸底有一点水。水不多,是一层。

    第五口,干。

    他把五口缸的板都盖回去。

    那个扫地的兵在旁边站着。

    “这几口缸,”纥石烈长生说,“火起以前有水没有。”

    “有。”

    “几口有。”

    “五口都有。”那个兵说,“缸是满的。入冬以前有人从井里挑水,一缸一缸倒。倒到缸口。”

    “你看见的。”

    “我天天在这儿扫地。”那个兵说,“缸满的时候,水面能照见人。”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五口缸。

    “火起来的时候,”他说,“你们从缸里打水。”

    “打了。”

    “打出来多少。”

    那个兵想了想。

    “桶下去,”他说,“碰着底。”

    他把桶在手里比了一下。

    “桶撞在缸底上的声音,是空的。”

    纥石烈长生没有问下去。

    他把第一口缸的板又掀开一次。

    这一次他看得久一点。

    “缸里的水,”他说,“什么时候没的。”

    那个兵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火起来那天晚上我才看。”

    纥石烈长生把板盖好。

    他在缸边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缸口上的雪吹进去一点。

    “你去吧。”他说。

    那个兵走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那儿。

    他从第一口缸走到第五口缸,一口一口,又把板掀了一遍。

    五口缸里,四口是干的。

    只有第四口缸底有一点水。

    那一点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救火的时候倒进去,剩下的一层。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门口 · 上午】

    上京来的那个官要回去复命。

    他从门房里出来,走到城门口。

    纥石烈长生在门口站着。

    “我走了。”那个官说,“库里的事,我报上去了。”

    “报上去的是什么。”

    “烧了字四十卷,画六十七幅,白纸两箱。”那个官说,“剩的,也报了。”

    他把马牵过来。

    “还有一条。”他说。

    “哪一条。”

    “火场外头有脚印。”那个官说,“我看见了。”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脚印的事,”那个官说,“我不报。”

    他上马。

    “我只报数。”他说,“数以外的事,不归我写。”

    马走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城门口。

    他把门边的门轴看了一眼。门轴是好的。

    他把手搁在门轴上,推了一下。

    门动了半寸,又回去。

    他松开手。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账房 · 下午】

    老三司在案子上算。

    纥石烈长生进来,在案子对面坐下。

    “库里烧了多少,”老三司说,“数出来了。”

    “出来了。”

    老三司把算盘拉过来,拨了几颗。

    “字四十卷,剩三卷。”他说,“画六十七幅,剩八块。白纸两箱,剩一叠。”

    纥石烈长生看他拨。

    “这几个数,”老三司说,“报上去,上头会核。”

    “核什么。”

    “核烧掉的东西值多少。”老三司说,“纸有价。字有价,画有价。”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

    “上头核的不是东西,”他说,“是亏。”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亏了的东西,”老三司说,“要有人认。”

    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你报的这几个数,”他说,“写在哪张纸上。”

    “官写的。”

    “官写的纸,”老三司说,“是上头的纸。”

    他把自己案上的一张空纸抽出来,推到纥石烈长生面前。

    “这一张,”他说,“是我账房的纸。上头不认这种纸。”

    纥石烈长生看那张纸。

    纸是黄的,边上毛着。

    “你把数,”老三司说,“在这上头抄一份。”

    “抄一份做什么。”

    老三司把算盘拿回怀里。

    “上头那张纸,”他说,“迟早要收走。”

    他把笔递过去。

    “你自己手里,”他说,“留一份。”

    纥石烈长生把笔接过去。

    他不识汉字。他没有写。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本章末 · 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门房 · 夜里】

    上京来的那个官坐在案子后头。

    他把九块画推过来。

    “数。”

    “九块。”

    “上京的人明天到。”那个官说,“你报什么。”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块墨黑的画抽出来。

    他把它搁在案子边上。

    剩下的八块,他推回给那个官。

    “八块。”

    那个官看着那一块。

    “那一块呢。”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块拿起来,揣进怀里。

    “这一块,”他说,“不是库里的。”

    那个官站起来。

    “库里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少。”

    “这不是库里的东西。”纥石烈长生说,“库里的画,纸上都盖着印。这一块上没有印。”

    那个官把那一块从他怀里拿出来,翻过去看。

    纸的背面是空的。

    没有印。

    那个官把画搁回案子。

    “没有印。”他说。

    “没有印的,不入册。”纥石烈长生说。

    那个官看着他。

    “你是管门的。”

    “我是管门的。”

    那个官把八块收起来,用绳捆上。

    “那一块,”他说,“你自己收着。”

    他把八块夹在腋下,出了门。

    纥石烈长生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

    袖子里是那一小块画。

    他在门房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一小块画拿出来,放到灯底下照。

    画上是一片水。

    水是黑的。别的地方是纸的颜色。

    他把画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慢了一点。

    他把画塞回袖子里,出了门。

    外头下雪了。

    雪是新的,落在城墙上,落在井口的板上,落在火场剩下那几堵半截墙上。

    他往城墙那边走。

    墙上二十道痕在下头。

    他今年刻的那一道,在上头。雪落在那道痕里。

    他站在墙下,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墙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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