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守军的账房 · 早上】
账房在城门里头,挨着门房。
屋子里有一张案子,案子上一把算盘。
算盘是旧的。框是木的,磨得发亮。上头的珠少了一颗,少的那个位置上塞着一小截木头。
一个人坐在案子后头。
他瘦。他的脖子很细,领口空着一块。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很大。
没有人叫他的名字。城里的人叫他“三司”。
他原是南边管钱的官。他被掳到这儿的时候,管的是三司。到了这儿,管的是口粮。
纥石烈长生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算。
他没有用算盘。算盘搁在案子角上。
他的嘴也不动。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一张纸。
“今年的数出来了没有。”纥石烈长生说。
“出来了。”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纥石烈长生看。
“一千八百人。”他说。
“一千八百零四。”
“一年的口粮。”
“一年。”老三司说,“一个人一天一斤,一千八百人,一天一千八百斤。”
“一年多少石。”
“五千四百石。”
纥石烈长生把纸拿起来。
“上京拨了多少。”
“四千五百石。”
“少了九百。”
“少了九百。”老三司说。
他把手搁在纸上。
“这是今年的数。”
“去年呢。”
“去年少八百。”
“前年。”
“前年少七百。”
纥石烈长生把那三个数看了一遍。
七、八、九。
他把纸放下。
“这三年的数,”他说,“涨得整齐。”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账房 · 上午】
闻人默被请到账房的时候,外头在下雪。
他站在门口。
老三司没有抬头。
“你是南边来的。”
“是。”
“听说你会算。”
“我不会打算盘。”闻人默说,“我算在心里。”
老三司抬起头。
他看了闻人默一会儿。
“你算给我听。”
他把纸上的数念了一遍。
念得很慢。
“一千八百零四。”他说,“一天一斤。一年三百六十天。”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把两只手垂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个数。
“五千四百一十四石四斗。”
老三司看着案子上那把算盘。
他把算盘拉过来,拨了一遍。
“对。”
他又念了一个数。
“四千五百。”
“四千五百石。”闻人默说。
“差头。”
“九百一十四石四斗。”
老三司把算盘推到一边。
“你再算一个。”
“念。”
老三司念了去年、前年的数。
闻人默一个一个算出来。
算完他说了一句话。
“你这一本,”他说,“数不缺。”
老三司看着他。
“不缺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一天一斤,”闻人默说,“不够。”
“不够。”
“不够,会有人生病。”闻人默说,“病了,就要吃。”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城里这三年,”他说,“生病的多不多。”
老三司没有说话。
他把那把算盘拉回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是来做什么的。”他说。
“我上来,是要听东西。”
老三司把算盘搁下。
“听什么。”
闻人默把耳朵侧了一下。
“听账响。”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粮仓 · 上午】
粮仓在城的东北角。
仓是两间土屋,门是厚木板。门上有一把锁,锁是旧的。
纥石烈长生把锁打开。
屋里靠墙摆着一排囤子。囤子是草编的,一口挨着一口。囤口上盖着席子。
他掀开第一口囤的席子。
里头是高粱。高粱是红的,堆到囤口下头一掌的地方。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高粱是干的。他把高粱在手里搓了两下,放手心里看。
“去年的。”他说。
他把高粱倒回去。
第二口囤,小米。
第三口囤,小米。
第四口囤,高粱。
他掀了六口囤的席子,盖回去。
那个账房的老兵跟着他。
“多少。”纥石烈长生说。
“六囤。”老兵说,“满的。”
“六囤都是满的。”
“六囤都是满的。”老兵说,“囤口下头一掌的地方。”
纥石烈长生走到屋子的另一头。
那一头还有四口囤。那四口囤小一点。
他掀开席子。
第一口是空的。
第二口是空的。
他把席子盖回去。
“四口是空的。”
“空的。”老兵说。
纥石烈长生站在屋里看了一圈。
“满的六囤,是从哪儿来的。”
老兵没有说话。
“上京拨的粮,”纥石烈长生说,“送进来的时候是装在车上的。卸在门口,我数过。今年的车比去年少两辆。”
“少两辆。”
“少两辆,粮就少。”纥石烈长生说,“粮少了,仓里怎么满。”
老兵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事我不知道。”
“你知道谁往里添了。”
老兵抬起头。
“我不知道谁添的。”他说,“我就知道,添的时候是夜里。”
他把手往屋里指。
“六囤里头,”他说,“有四囤是夜里添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绣房里六只绷。
纥石烈长生站在门口。他把手里的册子展开。
“绣房的料,是谁领。”
最里头那个女人抬起头。
“我领。”
“一年领多少。”
“布四匹,线三斤。”那个女人说,“这是上头的数。”
“领了几年。”
“十五年。”
“每年都这么多。”
那个女人把手上的针插在布上。
“前十二年,一样。”她说,“后三年,少了。”
“少多少。”
“布少半匹,线少半斤。”
纥石烈长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你领料的册子呢。”
那个女人从墙边的一个木盒里取出一块木板。
木板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痕。
“我不会写字。”她说,“我记数。”
纥石烈长生把木板接过去。
板上是三列痕。
第一列是一年一列。第二列、第三列,比第一列短一点。
他把板对着窗户看。
“三列。”
“三年。”那个女人说,“前头那些刻在背面,刻满了。”
他把板翻过来。
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痕。
他把板还给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把板塞回木盒。
“我的数,”她说,“跟帐房的数,是一年少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她。
“谁告诉你帐房的数。”
那个女人低下头。
“没有人告诉我。”她说,“数是一样的。我这个少了,上头那个也少了。”
她把针扎下去。
“我少半匹,”她说,“城里就少一仓。”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傍晚】
闻人默在草铺上坐着。
他把两样东西搁在膝盖上。
一样是老三司念给他的那三个数。
另一样是他自己的手指。
少年坐在旁边。
“三、三、三。”闻人默说。
他把左手的三根指头压下去。
“七、八、九。”
他把右手的三根指头压下去。
“一年少一百。”
少年在他手背上画。
他画了三道横,一道比一道长一点。
“对。”闻人默说,“一年比一年长。”
他把手收回来。
“一个数要是算出来的,”他说,“它不会每年都长一样。”
少年抬起头。
“算出来的数,是收成,是人口,是天冷天暖。”闻人默说,“这些年年都不一样。”
他把两只手合起来。
“只有一样东西年年都一样。”
少年把板搁在膝盖上。
“令。”闻人默说,“上头一年减一次,一次减一百。”
他把那三根指头松开。
“这一本账,”他说,“不是记仓里的,是记上头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门房 · 夜里】
管册的老兵把那本册子又翻出来。
纥石烈长生在旁边坐着。
老兵翻到最后几页。
那几页上是名字,名字旁边是短横。
“你数过了。”老兵说,“三十七道。”
“三十七。”
老兵把册子往前推。
“你看这一页。”
纥石烈长生看。
那一页上有五个名字。有四个名字旁边是短横。
第五个名字旁边不是短横。
是一行小字。字比别的字小,写得也歪。
“这是什么。”纥石烈长生说。
“我写的。”老兵说,“这个人死的时候,他媳妇来找我,说想给他写一句。”
“写的是什么。”
老兵把那行小字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册子合上。
“别的人,”他说,“就一道横。”
他把册子收进木匣,锁上。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个木匣。
“这一本,”他说,“你收着。”
“我收着。”
老兵把木匣抱在怀里,往墙边走。木匣搁在他脚边。他坐下,靠着墙。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粮仓 · 第二天 · 上午】
老兵在粮仓外头晒席子。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
“添粮的人,”他说,“你见过几次。”
老兵把席子抖了一下。
“三年,四回。”
“四回都是夜里。”
“都是夜里。”
老兵把席子搭在墙上。
“头一回是三年以前。”他说,“那天我在仓里睡,听见门响。”
“几个人。”
“两个。”老兵说,“一个在前头,一个在后头。抬的是口袋,不抬斗。”
“为什么。”
“口袋不出声。”老兵说,“斗碰斗,会响。”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两间土屋。
“他们进来,”他说,“你怎么不喊。”
老兵把第二张席子也抖了。
“我等着。”他说,“他们搬完了,把门带上,锁是我锁的。”
他把席子搭上墙。
“第二天早上,”他说,“上头来的数就少了一百。账上少的那一块,仓里补上了,对得上。”
纥石烈长生站在席子边上。
“你从来没问过是谁。”
“没问。”
老兵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有一回,”他说,“后头那个人摔了一下。口袋破了一个角。漏出来的粮,我扫了半宿。”
“你看清他没有。”
“黑。”老兵说,“我什么也没看清。我就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他把墙上的席子拍了一下。
“第二回添完,”他说,“仓里的粮多了一石,我就把那一石记在我自己的板子上。”
“哪块板子。”
老兵从怀里摸出一块木板。
板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痕。
纥石烈长生把板接过去。
十六道。
“三十二石。”老兵说,“三年,添了三十二石。”
他把板收回去,揣进怀里。
“这个数,”他说,“不上册。”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城的东南 · 粥棚 · 第二天 · 中午】
粥棚搭在城的东南角。
一口大锅架在灶上。锅里的粥是稀的,上面浮着一层水。
一个管分粮的人在门口摆一张案子。案子上是册。
来领粥的人排队。排到前头的,报一个名字。
管分粮的人在册上找。
找着了,舀一勺。
找不着,让开。
有一个人排到前头。
“我叫王二。”
管分粮的人翻册。翻了半天。
“没有王二。”
“我是上月从东边押来的。”
“册上没有。”
“那我吃什么。”
管分粮的人把勺子往锅边一搁。
“按册发。”
那个人站在案子前头。
他往后看。后头还有人排。
他把位置让开,走到一边,蹲在墙根下。
纥石烈长生站在粥棚外头。
他看着那个蹲在墙根下的人。
那个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巷子里走。
走到巷口,他回过头,看那口大锅。
锅还在冒气。
纥石烈长生走到案子前。
“册上有多少人。”
“七百六十二。”管分粮的人说。
“城里一千八百。”
“一千八百是守军。”管分粮的人说,“领粥的是民。民不入军的册。”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本册。
“民有民自己的册。”
“有。”
“民册在谁手里。”
管分粮的人把手按在册上。
“在城里。”他说,“报上去的,只有这一本。”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了。
锅里的粥稀。勺子从锅里提起来的时候,粥从勺子上滴下来,滴得很快。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医官的院子 · 第二天 · 下午】
医官的院子里晒着药。
药是切碎的草根和树皮,摊在席子上。风一吹,席子上的药翻起来一层。
纥石烈长生进去的时候,医官正在称药。
秤是小秤,秤盘上是一小撮当归。
“今年的药。”纥石烈长生说。
“今年的药。”
“够不够。”
医官把秤放下。
“按人配的。”他说,“册上有多少病人,就配多少药。”
“册上没有的。”
“没有的,不配。”
医官把席子上的药拨了一下。
“城里的人,”他说,“三月里病的多,十月里病的多。三月是春寒,十月是上冻。”
“病的是什么。”
“咳。”医官说,“还有泻。粥稀,吃了不顶事。”
他把那一小撮当归倒进一个纸包里。
“一斤粮一天,”他说,“人不倒,可也不壮。不壮的人,风寒一来就倒。”
“倒了吃什么。”
“躺。”医官说,“躺着等好,或者躺着死。”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些席子上的药。
“去年的药,”他说,“比今年多。”
“多。”
“为什么少。”
医官把纸包系上。
“药也是上京拨的。”他说,“上京拨多少,我配多少。药少,我就把药减半。”
他把纸包搁在案上一排。
那一排纸包不大。一共十一个。
“今天配的十一个人。”他说,“后头还有六个等着的。”
“等什么。”
“等药。”医官说,“药要晒三天。”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二天 · 夜里】
绣房里点着一盏灯。
那个女人把木盒取出来,把刻痕的木板搁在灯下。
她用手指在板上走。
三列痕。
第一列最长,第二列短一点,第三列更短。
她数了一遍。
数完她把手收回来。
她拿起针,在布上扎了一针。
扎完她又把板拿起来。
她数第二遍。
“一匹半。”她说。
她把板搁下。
屋里还有两个绣娘,都在自己的绷前。
“什么一匹半。”一个问。
“三年。”那个女人说,“三年少了一匹半布。”
“半匹一年。”
“半匹一年。”
那个绣娘把针停了。
“一匹布能做一身袄。”她说。
“能。”
“一匹半,”那个绣娘说,“就是一身袄加半身。”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她把板收回木盒,把盒盖压上。
“我的数小。”她说,“帐上的数大。”
她把针扎进布。
“两个数是一个数。”
灯芯爆了一下。
“一个数小,一个数大,”那个女人说,“可它们的头是一样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第二天 · 夜里】
闻人默坐在草铺上。
少年把今天看到的东西画在板上。
他画了一口锅,锅边上站着一圈人。
“粥棚。”闻人默说。
少年拍了一下他的手。
“今天有人没领上。”
少年又拍了一下。
“他没在册上。”闻人默说,“册上没有他,锅里就没有他。”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我这几年,”他说,“听见过很多数。”
少年抬起头。
“数是有根的。”闻人默说,“一个数从哪儿来,它自己会露出来。”
他把手伸出来,在空中点了一下。
“粥棚的册,是在城里的。”他说,“军册在上京。”
他把手收回来。
“两个册,”他说,“一本对不上另一本。”
少年在板上画了两条线。两条线的头没有接上。
“对不上。”闻人默说,“对不上的地方,就是人的地方。”
少年把板搁下。
“你在这儿画一条线。”闻人默说,“线这头是人,线那头是册。”
他摸了一下膝盖。
“册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他说,“只有线那头知道。”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账房 · 第二天 · 夜里】
老三司把三本册子摆出来。
三本册子是三年的。
他把三本翻开,翻到同一种页上。
那一页上是三个数。
“你看。”
纥石烈长生看。
三个数,一行一个。
“七、八、九。”
“亏空的数。”老三司说,“今年少九百,去年少八百,前年少七百。”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三个数。
“一个涨一个。”
“一年涨一百。”
“涨得整齐。”
老三司把册子合起来。
“数不怕大,”他说,“怕整齐。”
他把册子摞起来,用绳捆上。
“我算了三年。”他说,“这三年的数,不像是收上来的。”
“像什么。”
老三司把三本册子推到案子角上。
“像是写出来的。”他说。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三本册子。
“谁写的。”
老三司把手放在算盘上。
“上头拨多少,我记多少。”他说,“写这一笔的,不是我。”
他把算盘上的那个木塞拔出来,又重新塞回去。
“你去找一个人。”
“找谁。”
“粮。”老三司说,“仓里的粮,跟你账上的数,对不对得上。”
【本章末 · 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账房 · 后半夜】
案子上一盏灯。
三本册子摞在灯边上。
老三司在案子上擦他的算盘。他用一块布,一颗一颗地擦。
纥石烈长生坐在对面。
“账上的亏空,”他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三司没有停手。
“账上是真的。”他说,“仓里也是真的。”
“两个都是真的。”
“上京减一百,账上就少一百。”老三司说,“少的那一百,有人添进仓里。”
他把布放下。
“添的人不留名。”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老三司说,“我只管写数。添粮的人来的时候,我不在场。”
他把算盘搁在案子角上。
“三年了。”他说,“三年里,仓里的粮没有断过。”
纥石烈长生把册子拿起来。
“这一本,我照着报。”
老三司抬起头。
“报上去,上京要查。”
“查就查。”
“查出来仓里有粮,”老三司说,“会问你粮是哪儿来的。”
纥石烈长生把册子搁下。
“我不答。”
老三司看着他。
“你不答,他们就会来数。”他说,“一囤一囤数。”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
他把三本册子摞好,摆在案子当中。
“让他们数。”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这一本,”他说,“写得对。”
老三司把算盘拉回怀里。
“写得对,就是不对。”他说。
纥石烈长生推门出去。
门外的雪积了半尺。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行脚印。
脚印一直通到城的东北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