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平账的人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城东北角 · 纥石烈长生的院子 · 傍晚】

    天还没黑。

    老仆在院子里磨镰刀。磨刀石搁在地上,他一下一下推。

    养马的小子蹲在旁边,给马刷毛。

    纥石烈长生从屋里出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老仆抬起头。

    “今天就搬。”

    “今天。”

    老仆把镰刀在鞋底上蹭了一下。

    “第三年了。”他说。

    “第三年。”

    老仆看着院子里那三间屋。空屋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上落了雪。

    “头一年搬的时候,”老仆说,“你让我们别问。”

    “别问。”

    “我们没问。”老仆说,“第二年也没问。第三年也没问。”

    他把镰刀搁下。

    “我就问一句。”他说,“搬完了,够不够。”

    纥石烈长生把灯提起来。

    “够。”他说,“到明年秋天。”

    老仆点了一下头。

    他把镰刀收进腰后,站起来。

    养马的小子也站起来。他拍了一下马的脖子。

    “那马呢。”他说,“马也要吃。”

    “马吃草。”纥石烈长生说,“草不用上京拨。”

    他往放东西那间屋走。

    老仆和小子跟在他后头。

    三个人走到门口。纥石烈长生回头看了老仆一眼。

    老仆那只坏眼是白的,闭着的。他用另一只眼看着纥石烈长生。

    “你那只眼,”纥石烈长生说,“是什么时候坏的。”

    老仆把那只坏眼转向别处。

    “搬粮以前。”他说,“早坏了。”

    他先进了屋。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城东北角 · 纥石烈长生的院子 · 夜里】

    院子在城的东北角,挨着粮仓。

    院墙是夯土的,比别处的矮。院里三间屋,一间他住,一间放东西,一间空着。

    纥石烈长生进了放东西的那一间。

    屋里堆着粮。粮是装在半截囤里的,一共六口小囤。

    他把灯搁在地上。

    他掀开第一口囤的席子。

    囤里是高粱。高粱只剩一半。

    他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掂了掂。

    “今年剩得多。”他说。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老仆,五十来岁,一只眼睛坏着。另一个是替他养马的小子。

    三个人把席子掀开,一口囤一口囤看。

    六口小囤,两口满的,三口半满的,一口是空的。

    “凑得出来吗。”纥石烈长生说。

    老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凑得出来。”他说,“一囤半。”

    “一百石。”

    “一百石。”

    纥石烈长生把灯提起来。

    “抬。”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粮仓外 · 夜里】

    雪下了一夜。

    三个人抬着粮食,从院墙的侧门出去,绕到粮仓后头。

    粮仓的门是厚木板。纥石烈长生把锁打开。

    他们不点灯。雪地里有光。

    粮食一斗一斗抬进去。

    他们进的是那四口空囤所在的屋子。空囤在屋子的另一头,靠墙。

    老仆先钻进第一口空囤,把囤撑开。

    纥石烈长生在外头递。

    一斗,两斗。递了半囤,换第二口。

    抬到第三口的时候,那个养马的小子滑了一下,半斗粮食撒在屋里的地上。

    纥石烈长生把灯从他手里接过去。

    “捡。”

    两个人蹲在地上,用手把粮食一粒一粒捧起来。

    捧完,纥石烈长生用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把剩下的碎粒蹭进墙根的缝里。

    “接着抬。”

    抬到快天亮,四口空囤里头,三口满了,一口半满。

    纥石烈长生把席子一口一口盖回去。

    盖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手按在席子上。

    席子底下是粮,粮是高的,顶着席子。

    “这一囤,”他说,“压得太满。”

    老仆把粮往外扒了一层。

    扒完他们重新盖席子。

    四个人站在屋里看了一遍。

    四口囤的席子都是平的,跟原来一样。

    纥石烈长生把锁锁上。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门口 · 第二天 · 早上】

    纥石烈长生站在城门口。

    雪停了。江面上有一层雾。

    一个兵跑过来。

    “来了两个人。”

    “骑马。”

    “骑马。”

    “马蹄上,”纥石烈长生说,“裹了没有。”

    那个兵愣了一下。

    “我去看。”

    他跑出去,跑到门外,又跑回来。

    “裹了。”他说,“布,外头还有草绳。”

    纥石烈长生把手拢进袖子里。

    “让他们进。”

    那个兵又跑出去。

    纥石烈长生站在门里。

    他往门外看。门外那一片白,一直铺到江边。

    雾里头有两个黑点,是两个人。

    黑点越来越近。

    他把袖子里的手攥了一下。

    他手里是那把锁。

    锁是凉的。

    他又松开手。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门口 · 第二天】

    上京的人来了两个。

    他们骑马来,马蹄上裹着布。两个人进了城,直接去门房。

    纥石烈长生在门房里等着。

    他把三本册子摆在案子上。

    来的人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

    “今年的数。”

    “少九百一十四石四斗。”

    “去年的。”

    “少八百。”

    “前年。”

    “少七百。”

    那个人把册子合上。

    “这三个数,”他说,“上头看着是顺的。”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上头要我带一句话。”那个人说。

    “说。”

    “上头说,五国城要减。”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

    “减多少。”

    “明年再减一百。”

    那个人把手拢在袖子里。

    “减到什么时候,上头没有说。”

    纥石烈长生把册子收起来。

    “有没有别的话。”

    那个人看着他。

    “上头问,”他说,“这三年,城里死了多少人。”

    纥石烈长生把册子抱在怀里。

    “三年,”他说,“一百三十七个。”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这个数,”他说,“上头会记。”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上午】

    闻人默坐在草铺上。

    纥石烈长生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你来了。”

    “我来了。”

    闻人默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仓里那四口囤,”他说,“昨天夜里满了。”

    纥石烈长生在门口站着。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闻人默说,“半斗粮食撒在地上的声音,我听见了。”

    他把耳朵侧了一下。

    “你蹭了两下脚。”

    纥石烈长生走进来,在草铺对面坐下。

    “你要报吗。”

    闻人默把两只手合起来。

    “我上来是听东西的。”他说,“不是来报人的。”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我算过一个数。”闻人默说。

    “什么数。”

    “一个人一天一斤。”闻人默说,“算出来的数,跟账上的数,对得上。”

    他把手摊开。

    “对得上,说明账没有做假。”

    “账是准的。”纥石烈长生说。

    “账是准的。”闻人默说,“准的账,加上满的仓——这两样不该同时有。”

    纥石烈长生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你补了三年。”闻人默说。

    “三年。”

    “你补不了第四年。”闻人默说,“上京明年再减一百。”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上京的话。”

    “今天早上,”闻人默说,“城门那边有马蹄声。蹄子上裹着布。”

    他把手收回来。

    “来的人进了门房。”他说,“他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

    他把耳朵转了一点。

    “说完了。”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账房 · 中午】

    老三司在案子上摆三本册子。

    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到最后那一页。

    最后那一页是空的。

    他把笔拿起来。

    他在第一本的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看了一遍。

    他把第二本拿过来,在最后那一页上也写了一行。字是一样的。

    第三本一样。

    三行字写完,他把三本册子摞起来,用绳捆上。

    捆完他坐在案子上没有动。

    纥石烈长生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坐了一会儿。

    “你写了什么。”

    老三司把绳子解开,把最上头那一本翻开。

    纥石烈长生看那一行字。

    字很小,一行七个:

    仓中之数,不入此册。

    纥石烈长生看了很久。

    “为什么写这个。”

    老三司把册子合上。

    “上京的人会看这三本。”他说,“他看完,会去数仓。”

    “数就数。”

    “他数出来仓里是满的,”老三司说,“会问粮从哪儿来。你要是答不出来,他就自己写一个答案。”

    他把绳子重新系上。

    “他写的那个答案,会比事实简单。”

    纥石烈长生把三本册子摞好。

    “那我就写一行。”他说。

    “你写什么。”

    纥石烈长生把笔拿起来。

    他在老三司那一行底下,写了四个字。

    写完他把笔搁下。

    老三司低头看。

    那一行写的是:

    都是我添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粮仓 · 第二天 · 下午】

    上京来的两个人进粮仓的时候,纥石烈长生在仓里等着。

    两个人从第一口囤开始。

    他们掀席子,看一眼,盖回去。

    一囤,两囤。

    掀到第六口,前头那个人停了一下。

    “这一囤顶得高。”

    “满的。”纥石烈长生说。

    两个人接着往里走。

    走到屋子另一头,那四口囤。

    前头那个人掀开第一口。

    “满。”

    第二口。

    “满。”

    第三口。

    “满。”

    第四口,他掀开席子,往里看了一眼。

    “半满。”

    他把席子盖回去。

    两个人走到屋当中。

    “十口。”前头那个人说,“六口满,三口新满,一口半满。”

    “是。”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

    “帐上写的粮仓存粮。”他念了一个数。

    纥石烈长生没有接话。

    “够不够。”

    “够。”

    那个人把册子合上。

    他站在屋里看了一圈。

    “这两间屋,”他说,“从前是空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哪一年空的。”

    “我来过一回。”那个人说,“头几年。”

    他把册子塞进怀里。

    “那时候这几口囤,”他说,“只有一口有粮。”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粮是哪儿来的。”

    纥石烈长生站在屋里。

    “册上写的。”他说。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他把门推开,走了。

    纥石烈长生在仓里站着。

    他把那口半满的囤的席子掀开,往里看。

    粮是平的。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高粱在手里是凉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门口 · 傍晚】

    上京来的两个人要走了。

    他们骑马。马在城门口打着转。马蹄上裹着布,布外头又缠了一层草绳。

    纥石烈长生站在门里。

    前头那个人在马上回过头。

    “仓里的话,我带回去了。”

    “带。”

    “上头会看。”那个人说,“看完了,明年再拨。”

    “明年减多少。”

    “说了。”那个人说,“再减一百。”

    他把缰绳拉了一下。

    “减到什么时候,还是没有说。”

    纥石烈长生站在门里。

    “减到不够的时候,”他说,“你们会知道。”

    那个人看着他。

    马往前走了两步。

    那个人又停下来。

    “你在这城门上,”他说,“几年了。”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那个人说,“你没走过。”

    “没走。”

    “为什么。”

    纥石烈长生看着门外那一片雪。

    门外是江。江面是白的,白到天边。

    “门是给活人开的。”他说。

    那个人没有听懂。

    他把缰绳一抖,马出了门。

    蹄声在雪上是闷的,走了一段就散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城门口。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他站了很久。

    门外那一片白,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天边有一条线,是江岸。

    线那边,就是南边。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粮仓外 · 第二天 · 傍晚】

    老仆和养马的小子从粮仓后头回来。

    他们手里空着。抬粮用的绳子搭在肩上。

    纥石烈长生站在仓门口。

    “完了。”

    “完了。”

    老仆把绳子解下来,卷了卷。

    “库里的粮,”他说,“够吃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

    老仆把绳子卷好,抱在怀里。

    “明年呢。”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两间土屋。

    “明年再说。”

    老仆点了一下头。

    他往院子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我明年,”他说,“还能抬得动。”

    他把绳子抱紧了一点。

    “我抬了三年。”他说,“头一年一斗一斗抬。第二年我能抬两斗。”

    他往前走。

    “第三年,”他说,“我又只能抬一斗了。”

    养马的小子跟在他后头。

    两个人走进院门。

    纥石烈长生站在粮仓门口。

    雪又下起来了。雪落在仓门上,落在仓门那把锁上。

    他看了一会儿,往城墙那边走。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井边 · 傍晚】

    老人在井边坐着。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

    “上京的人走了。”

    “走了。”

    “他们数了仓。”纥石烈长生说,“数出来是满的。”

    老人把手搁在膝盖上。

    “满的,”他说,“对得上。”

    “对得上。”

    老人看着井口。

    “我在这儿住了八年。”他说,“这八年里头,井口的板被人掀开过六回。每一回我都看见。”

    “我知道。”

    “我看见了,没有报。”老人说,“你看见了,也没有报。”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

    “有一件事不一样。”他说。

    “哪一件。”

    “我是没看见什么,才不报。”老人说,“你是看见了,才不报。”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老人抬起头看他。

    “你看见了什么。”

    纥石烈长生站在井边。

    “仓里的粮。”他说,“跟册上的数,对得上。”

    “对上了,你报不报。”

    “不报。”

    老人点了一下头。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

    “这口井,”他说,“三十年了,没人来看。”

    “没人看。”

    “你看。”老人说,“你看过好几回了。”

    他站起来。

    “看井的人,”他说,“是自己想知道底下是什么。”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底下的东西,”他说,“你看见了,就别跟人说。”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夜里】

    雪停了。

    纥石烈长生一个人走到城门西边。

    他手里提着灯。

    那段矮墙在灯下。

    墙上的痕,从下往上,二十二道。

    他把灯搁在地上。

    灯放在墙根,光往上照。痕被光照出来,一道一道。

    他蹲下去,看最下头那一道。

    那一道是深的。刻的时候他的刀在墙上停过。

    他往上数。

    数到第十二道,他停了一下。

    那一年,城外的江上了冻,车马从冰上过。

    他接着往上数。

    二十二。

    他站起来。

    他把手放在最上头那一道上。

    痕是浅的。

    他把手收回来。

    墙上那一段,除了他的痕,还有一些别的痕。那些痕是乱的,是兵用刀背划的,是孩子用石头划的。

    他看那些乱的痕。

    看了一会儿,他把灯从地上提起来。

    他往城门那边走了两步,停住。

    他回过头,看那道墙。

    风从北边过来,把墙上的雪吹掉了一点。

    痕还在。

    他提着灯,往城门走。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夜里】

    闻人默在草铺上坐着。

    灯点着。

    纥石烈长生进来。他怀里揣着老三司给他的那张黄纸。

    “你写了字。”闻人默说。

    “没有写。”

    “别人写了。”

    纥石烈长生在草铺对面坐下。

    “老三司写了一句。”他说,“仓中之数,不入此册。”

    “他自己写的。”

    “他自己。”纥石烈长生说,“后来我也写了一句。”

    “你写的是什么。”

    “都是我添的。”

    闻人默把手搁在膝盖上。

    他把这两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头一句,”他说,“是把数从册上拿下来。”

    “第二句。”

    “第二句,”闻人默说,“是把数目挂到自己身上。”

    他把手合起来。

    “头一句保的是仓。”他说,“第二句保的是人。”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写了第二句,”闻人默说,“上头查下来,查的是你。”

    “查我。”

    闻人默把耳朵侧了一下。

    “外头下雪了。”

    纥石烈长生听着。

    屋外是雪落的声音。雪落在草铺的顶上,落得很轻。

    “是雪。”他说。

    “雪。”闻人默说,“我听过一回雪落在江上的声音。”

    他把手收回来。

    “我上来,”他说,“是听东西的。”

    他停了一会儿。

    “你那一句,”他说,“我记下了。”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第二天 · 深夜】

    灯灭了。

    闻人默和少年都没有睡。

    少年把手伸过来,在闻人默的手心里写。

    他写的是一、二、三……写到一半停住。

    闻人默的手跟着动。

    “一年零三个月。”他说。

    少年拍了一下他的手。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这个数,”他说,“是从仓里来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仓里的粮,”闻人默说,“是瞒下来的。”

    他把手合起来。

    “瞒下来的东西,”他说,“吃得完。”

    他停了一会儿。

    “算出来的东西,”他说,“吃不完。”

    少年在他手心里又写了一个字。

    闻人默把手摊开,让少年写。

    少年的手指在他掌心走了三笔。

    “南。”闻人默说。

    少年把手收回去。

    屋外的风停了。草铺的顶上有雪,雪压着草,没有声音。

    【本章末 · 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粮仓 · 夜】

    纥石烈长生一个人进了粮仓。

    他把那口“压得太满”的囤掀开。

    囤里的粮比昨天低了一点。席子底下的粮是平的。

    他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

    他把高粱放在手心里看。

    高粱是红的,干的。

    他把高粱倒回去。

    他站在屋里,看那十口囤。

    六口是满的。四口是新添的,三口满,一口半满。

    他把十口囤一口一口看过去。

    看完他在屋当中站着。

    “够吃一年零三个月。”他说。

    他把席子盖回去。

    盖到最后一囤,他把手在席子上按了两下,按平。

    他走出粮仓,把锁锁上。

    雪还在下。仓门上落了薄薄一层。

    他站在雪里,看了一会儿那两间土屋。

    土屋的屋顶是平的,积了一层雪。雪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往城那边走。

    走到城墙根,他停下来。

    他看墙上那些痕。

    二十二道。今年那一道在最上头,痕里落了雪,白的。

    他把手伸出来,在那道痕里抹了一下。

    他把手上的雪抖掉。

    然后他往城门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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