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朕不走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早上】

    天刚亮,院里就有人。

    一个姓赵的中年人蹲在门口。

    赵桓开门的时候,他站起来。

    “官家。”

    “什么事。”

    “今天早上,”那个人说,“西头有人在传。”

    “传什么。”

    “说南边派的人已经到了上京。”

    赵桓看了他一会儿。

    “你信。”

    “我不信。”那个人说,“可西头有三十几个人信。”

    “信了怎么样。”

    “信了,”那个人说,“他们昨晚在收拾东西。”

    赵桓走进院子,把门带上。

    “收拾什么东西。”

    “包几个饼,捆一件棉袄。”那个人说,“等着。”

    赵桓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下。

    “你叫他们别收拾。”

    “他们不听。”

    “你跟谁说他们说?”

    “跟他们的婆娘。”

    赵桓看着地上的土。

    “收拾东西,”他说,“不是坏事。”

    那个人抬起头。

    “官家。”

    “收拾完了,等不着,就把饼吃了。”赵桓说,“吃了饼,人就有力气。有力气,才活得下去。”

    那个人站着。

    “那我们等吗。”

    赵桓没有答。

    他弯腰,把地上一块小石头拨到墙根。

    “等不等,”他说,“看你怎么等。”

    “怎么等。”

    “你等一件事,那件事不来,你就难受。”赵桓说,“你等你自己,就不用等别人。”

    那个人听不懂。

    “官家,你说的是——”

    “我说的是,”赵桓说,“回去吧。”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中午】

    赵桓在桌前。

    他把一张纸铺开。

    他蘸了墨,写了一个字。

    “朕”。

    写完他看着这个字。

    “这个字,”他说,“我用过。”

    他在旁边又写了一个。

    “朕”。

    两个“朕”,一个比一个大。

    第三个他写得更大。

    写到第三笔的时候,他把笔停了。

    “这两个字,”他说,“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他的。”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

    背面他写的是三个字:

    “赵桓”。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个才是我的。”

    他把纸折起来。

    “朕”字那面折在里头。

    “赵桓”那面折在外头。

    他把纸塞进袖子里。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下午】

    赵桓进来的时候,徽宗在磨墨。

    墨在砚里转,转得慢。

    “你今天的墨磨得慢。”赵桓说。

    “今天要写长的。”

    “写什么。”

    “不知道。”徽宗说,“先磨。”

    赵桓在凳子上坐下。

    “父皇。”

    “嗯。”

    “今天早上,”赵桓说,“院里有人在传。”

    “我听见了。”徽宗说,“院外也有人在传。”

    “你怎么看。”

    徽宗把墨磨完,搁下墨锭。

    “看什么。”

    “南边来人。”

    “来人好。”徽宗说。

    赵桓看着他。

    “来人好?”

    “来人好。”徽宗说,“来了人,我就能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我。”

    赵桓没有说话。

    “记不记得,”徽宗说,“是头等的事。”

    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横。

    “父皇,”赵桓说,“要是来人接,你走不走。”

    徽宗的笔停在那儿。

    “你呢。”

    “我问你。”

    徽宗把笔搁下。

    “你先答。”

    赵桓看着案上那支笔。

    “我不走。”他说。

    “为什么。”

    “我走了,”赵桓说,“天下就有两个皇帝。”

    屋里静了。

    徽宗看着自己的儿子。

    “两个皇帝,”他说,“不好吗。”

    “不好。”赵桓说,“一个在南边坐着,一个在北边走回来。走回来的那个,叫什么呢。”

    “叫上皇。”徽宗说。

    “上皇去了南边,”赵桓说,“南边那个皇上怎么办。”

    徽宗没有答。

    “他要不要跪。”赵桓说,“他跪了,他的臣子怎么看。他不跪,我这个上皇怎么摆。”

    他把手放在膝上。

    “我走了,”他说,“南边就得先打一场。”

    “打什么。”

    “打名分。”赵桓说。

    徽宗把那张只写了一横的纸揉起来。

    “你这个话,”他说,“想了很多年了。”

    “九年。”

    “九年。”徽宗说,“你在这儿想名分。我在那儿想字。”

    他把纸团扔进纸篓。

    “我们两个,”他说,“都不该当皇帝。”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洗衣院 · 傍晚】

    赵桓站在洗衣院门口。

    韦氏在收衣服。

    “娘娘。”

    韦氏回头。

    “别叫娘娘。”

    “嫂子。”赵桓说。

    “你有话说。”

    “有。”

    韦氏把衣服抱在怀里。

    “我听着。”

    赵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南边派人的事,”他说,“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要是回去——”

    “我回不去。”韦氏说。

    “我是说要是。”

    韦氏把衣服往上抱了抱。

    “要是我回去,”她说,“我就说我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

    “你能说得出?”

    “我说得出。”韦氏说,“我说了九年了。说得多了,就是真的。”

    赵桓看着她。

    “嫂子。”

    “嗯。”

    “你回去以后,”赵桓说,“见着他——”

    “见着谁。”

    赵桓没有说名字。

    “见着他,”他说,“你别提我。”

    韦氏抱着衣服,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儿,”她说,“我一提你,他就要想。”

    “想什么。”

    “想他这个位子,”韦氏说,“是怎么来的。”

    赵桓站在门口。

    “嫂子。”

    “回去吧。”韦氏说,“天要黑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傍晚】

    赵桓站在墙下。

    天快黑了,墙上的痕看不清。

    有人从他背后过来。是李成。

    “官家。”

    “你又在看墙。”

    “我每天晚上都来。”李成说,“看不看都一样。来了好睡。”

    赵桓笑了一下。

    “你数到哪儿了。”

    “我不数。”李成说,“我从下头往上摸,摸到上头,就回去。”

    “摸得出什么。”

    “摸得出粗和细。”李成说,“粗的是前几年的。细的是今年的。”

    “为什么今年的细。”

    “刻的人手上劲小了。”

    赵桓看着那道墙。

    “刻痕的人,”他说,“你知道他叫什么。”

    “知道。”

    “他刻了几年。”

    “九年。”李成说,“我是头一年来的,那年墙上就有痕了。”

    “九年,”赵桓说,“他刻了九年。”

    李成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官家。”

    “嗯。”

    “你说那位,”李成说,“是不是也数着。”

    “谁。”

    “南边那位。”李成说,“他是不是也数着,看我们在不在。”

    赵桓没有说话。

    “要是他数着,”李成说,“我们就还有点用。”

    “要是他不数呢。”

    李成没有答。

    风从墙上过来。

    “他数不数,”赵桓说,“我们都得活。”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夜】

    赵桓在邢氏屋外站着。

    门里点着灯。

    他没有敲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门开了,邢氏拿着灯出来。

    “站着做什么。”

    “我说一句话就走。”

    邢氏把灯举高一点。

    “说。”

    “你补的那些衣裳,”赵桓说,“要是哪天走,你带几件。”

    邢氏的灯晃了一下。

    “我不走。”

    “我说要是。”

    “没有要是。”邢氏说,“我在这儿补了九年。这儿的布我认得,这儿的针我也认得。我到了别处,拿不动针。”

    赵桓看着她。

    “嫂子。”

    “你回去吧。”邢氏说。

    她退回屋里,把门掩上。

    赵桓在门口站着。

    门里的灯没有灭。

    他站了很久,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门口 · 上午】

    城门口停着一辆车。

    车上是空的,等着装东西。

    纥石烈长生在车边站着。

    赵桓走过来。

    “今天出去的人呢。”

    “出去了。”

    “车里装的什么。”

    “纸。”纥石烈长生说,“上京要的册子。”

    “什么册子。”

    “人册。”纥石烈长生说,“城里有多少人,男的多少,女的多少,会做什么活。”

    赵桓看着那辆车。

    “我们也在册上。”

    “在。”纥石烈长生说,“你在第一页。”

    “第一页有几个人。”

    “三个。”

    “哪三个。”

    “两位官家,”纥石烈长生说,“和我。”

    赵桓转过头看他。

    “你也在上头。”

    “我在。”纥石烈长生说,“管门的人,也要写上去。”

    赵桓站在车边。

    “一本册子,”他说,“三个人在第一页。”

    “从上一本到这一本,”纥石烈长生说,“第一页没换过。”

    “上一本是哪一年的。”

    “绍兴元年。”

    赵桓看着车里那些册子。

    “四年一本,”他说,“上头还认得我们。”

    “上头要的是数,”纥石烈长生说,“不是人。”

    赵桓没有再问。

    他拖着脚,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官人。”

    “嗯。”

    “下一本册子,”赵桓说,“第一页上头,要是有名字没了。”

    “那就是真没了。”纥石烈长生说。

    “你这句,”赵桓说,“说得对。”

    他走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车边,看着他的背。

    那辆车装满了册子,轮子陷在泥里。

    赶车的把鞭子甩了一下。

    车动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下午】

    那个姓赵的叔叔蹲在墙根下。

    赵桓走过去。

    地上那个院子画得比昨天细。大门,影壁,两进屋子,还有一棵树。

    “你画完了。”赵桓说。

    “画完了。”

    “画完了做什么。”

    “明天再画。”

    赵桓蹲下去看。

    “这棵树是什么树。”

    “枣树。”叔叔说,“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熟了,我娘用竹竿打,我在底下捡。”

    “你还记得枣什么味吗。”

    叔叔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不记得,还画。”

    “画着,”叔叔说,“就还剩一点。”

    他用树枝在院子门口又描了一遍。

    “官家。”

    “嗯。”

    “你说,”叔叔说,“我们死了以后,这地上画的院子,还在不在。”

    赵桓看着地上那个院子。

    “在。”他说。

    “怎么会还在。”

    “因为你画了十年。”赵桓说,“你画的时候,手在这儿动过。手动过的地方,土就不一样了。”

    叔叔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叔叔低下头,把那棵枣树又描了一遍。

    “那我多描几遍。”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傍晚】

    赵桓走到南人巷。

    巷子口坐着三个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官家。”

    “别叫。”

    赵桓在离他们几步的地方站住。

    “你们说什么。”

    “说南边来人的事。”

    “说说看。”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说,”其中一个开口,“这回南边来的人,是要东西的。”

    “要什么。”

    “要地,要棺材,要人。”

    “要几个人。”

    “一个。”那个人说,“要一个活的。”

    赵桓看着他。

    “哪个活的。”

    “不知道。”那个人说,“传话的人没说。”

    “传话的人是谁。”

    “贩布的。”

    赵桓看着巷子那头。

    “贩布的从上京来,一年来三回。”他说,“你们上回信他,是去年的事。”

    那个人把头低下去。

    “我知道。”赵桓说,“你们要传就传。”

    “官家,我们不是——”

    “我不怪你们。”赵桓说,“人在这儿,总得有个话头。”

    他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下回贩布的来,”他说,“问他上京的米价。”

    “问米价做什么。”

    “米价涨了,”赵桓说,“就说明北边也不太平。”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夜】

    赵桓把一张大纸铺开。

    他往砚里倒了一点水,磨墨。

    墨磨好了,他把笔蘸了。

    他在纸的开头写了两个字。

    “九弟”。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纸拿起来,撕了。

    他又铺一张。

    这一次他写的开头是三个字。

    “康王殿下”。

    写完他又看了一会儿。

    他把这一张也拿起来,撕了。

    第三张他写的是两个字。

    “赵构”。

    写完他把笔停住。

    “这两个字,”他说,“是他自己起的。他原来叫什么,我记不住。”

    他把第三张纸搁下,没有撕。

    他往下写。

    写了两行,他停下。

    “我要是写,”他说,“写什么。”

    他把笔搁下。

    “写我在这儿过得不好,”他说,“他看了,会怎么样。”

    “写我在这儿过得好,”他说,“我写得出来吗。”

    他坐在桌前。

    “写我求你来接我,他要是接了,南边就乱。他要是不接,他就要背一个不接的名。”

    “写我不来怪你,”他说,“他信吗。”

    他看着那两行字。

    “这封信,”他说,“怎么写都是给他添事。”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灯上。

    纸着了。

    他把着火的纸扔进墙角的一只陶盆。

    纸烧完,盆里剩一点灰。

    他用手指把灰拨了拨。

    灰里有字——烧不掉的几个笔画。

    “赵构”两个字还认得出。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傍晚】

    赵桓站在墙下。

    纥石烈长生从城门那边过来。

    “官家。”

    “叫赵桓。”

    “赵桓。”

    赵桓看着墙。

    “我问你一件事。”

    “问。”

    “这道门,”赵桓说,“什么时候开。”

    “早晚各一回。”纥石烈长生说,“已经开了九年。”

    “我不是问天天。”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我问的是,”赵桓说,“这道门有没有一天,是全开的。”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你说过,走的人不走这道门。”赵桓说,“那这道门,是给谁开的。”

    “给进来的人。”纥石烈长生说。

    “进来的人是谁。”

    “上京来的车,上京来的人,上京来的令。”

    赵桓看着那道门。

    “这道门,”他说,“朝北开。”

    “朝北。”

    “朝南的那道呢。”

    “没有朝南的门。”纥石烈长生说,“这城三道门,都朝北,朝东。”

    赵桓站在墙下。

    “一个城,”他说,“不朝南开一道门。”

    “不朝南。”

    赵桓往城墙那边走。

    “所以走的人,才要走别的路。”

    纥石烈长生没有接话。

    “我不是要问你路。”赵桓说,“我是想说,这个城修的时候,就想过有人会往南走。”

    他把手放在墙上。

    “修城的人,”他说,“比我明白。”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夜】

    李成站在墙下,一只手按在墙上。

    他不数,就是摸。

    赵桓从巷子那头过来。

    “你见过册子没有。”

    李成回过头。

    “哪一本。”

    “上京要的那一本。”

    “见过。”李成说,“四年一车。车上压着册子,一本一本摞起来,用麻绳捆两道。”

    “你翻过没有。”

    “翻过一本。”李成说,“那是头一年,车停在城门口,捆松了,我帮着捆。捆的时候看了一眼。”

    “上头写什么。”

    “名字。”李成说,“名字后头是籍贯,再后头是病。”

    “第一页呢。”

    李成想了想。

    “第一页上头三个名字。”

    “哪三个。”

    “两个官家。”李成说,“还有一个管门的。”

    赵桓没有说话。

    “后头是空的。”李成说,“第一页上头就三行。底下空着一大片,空得能写七八行。”

    “你看过两回。”

    “两回。”李成说,“头一回是三年以前,第二回是去年。”

    “换了没有。”

    “没换。”李成说,“第一页没换过。名字还是那三个,位置也没挪。”

    赵桓把手插进袖子里。

    “上头要的是数。”他说。

    “什么数。”

    “册上有多少行。”赵桓说,“上头看的是行数。少一行,就要问;行数不减,别的不问。”

    李成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所以第一页上头光写三个名字。”

    “第一页是给上头看的。”赵桓说,“上头一翻,看见三行,就知道这本册子是这个数。往下翻不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比他高出一截的墙。

    “下一本册子,”赵桓说,“要是第一页上头,也少了个名字。”

    李成看着他。

    “那就是真没了。”

    风从墙头过来。

    墙上的痕一道道都在,粗的细的,深得摸得出来的,浅得快看不见的。

    李成把手重新按上去。

    “官家。”

    “嗯。”

    “你说的这个,”他说,“我记住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夜】

    李成在墙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截炭。

    他没有划。

    赵桓从巷子那头过来。

    “今天不划。”

    “今天不划。”李成说,“划了一天,手酸。”

    赵桓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背靠着墙。

    “官家。”

    “嗯。”

    “你想过走没有。”

    “想什么。”

    “走。”李成说,“我是说,要是有一天,门开了。”

    赵桓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想过。”

    “你怎么想。”

    “想完了,就不想了。”

    李成把炭搁在地上。

    “我想过好多回。”他说,“我想的时候,都是晚上。白天不想。”

    “为什么白天不想。”

    “白天有活干。”李成说,“晚上躺在屋里,一闭上眼,就往南边去了。”

    他抬起头,看那一排痕。

    “可我不敢走。”

    “为什么不敢。”

    “我走不动。”李成说,“从这儿往南,头一段就是雪原。雪原上走三天,没有水,没有火。我这身子,一天都撑不住。”

    赵桓没有说话。

    “我走不了。”李成说,“我这种人,走不了。想走的人,都是像我这样的人——走了也是死。”

    “那你划它做什么。”

    “划着,”李成说,“等于我每天都站在门口看一眼。”

    他捡起那截炭,在墙上划了一道。

    划完他把炭收起来。

    “官家,你走不走。”

    “不走。”

    “你怎么不走。”

    “我走了,”赵桓说,“就有两个皇帝。”

    李成看着他。

    “那你就一辈子站在这儿。”

    “站在这儿。”赵桓说,“墙外头是雪,墙里头也是雪。”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第二天 · 早上】

    赵桓在叠被子。

    那个姓赵的中年人又来了,站在门口。

    “官家。”

    “我说过,别叫官家。”

    “我叫不出来别的。”那个人说,“从小叫惯了。”

    赵桓把被子抹平。

    “有事。”

    “西头那三十几个人,”那个人说,“昨天夜里又传了一件事。”

    “什么。”

    “说这回南边来的人,是来要地,不是来要人。”

    赵桓的手停了一下。

    “要地。”

    “要河南陕西。”那个人说,“要梓宫,要母后。”

    “要谁。”

    “母后。”

    赵桓把被子搁在炕头。

    “没有我。”

    那个人低着头。

    “没有我。”赵桓又说了一遍。

    “听说是。”

    赵桓在炕边坐下。

    “你把这话,”他说,“说给西头那些人听。”

    “说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不说话。”

    赵桓看着门口那片天。

    “不说话好。”他说,“不说话,就不用盼。”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深夜】

    赵桓坐在桌前。

    灯点着。

    桌上摊着那张纸——“朕”折在里头,“赵桓”露在外头。

    他把纸展开,看了一遍。

    他拿起笔,蘸墨。

    他在“赵桓”旁边写了三个字。

    “朕不走”。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笔搁下。

    “这个‘朕’,”他说,“是最后一个了。”

    他把纸折起来,这次“赵桓”折在里头,“朕不走”露在外头。

    他把纸塞进袖子。

    他吹灯。

    黑暗里,他用手按了一下右肩。

    “明天,”他说,“还得叠被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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