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早】
天刚亮,少年就在桌上写字。
他写了一个字,推过去给她。
那个字是「我」。
她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她拿起筷子,蘸了水,在桌上照着画。
画出来的不是字。
是一个框。框里有一条横,横上头有一个点。
少年摇头。
他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她又画。
还是那个框。
画了三遍,都画不成。
她把筷子放下。
“我不认得字。”她说,“我认得样子。”
少年写:什么样子。
她伸手把桌上的水抹了。
抹干净了,她拿指尖蘸了水,重新画。
这一回她画得很快。
先是一条横,横上头画了三阶。
三阶上头画了一个门。
门是虚掩的,留着一道缝。
门两边各画了一个小方块。
门里画了一个院子。院子里画了一口井。
画完,她把手指收回来。
顾惊澜站在门口。
她看了很久。
“三阶。”
“嗯。”
“宫门都是三阶。”顾惊澜说,“官衙是两阶,庙是一阶。你画的是三阶。”
“我不知道几阶。”那人说,“我只记得我小时候上那几阶,要抬两次脚。”
“为什么画门缝。”
“因为门总是虚掩的。”那人说,“宫里的门不关严。关了,就是有事。”
“有事是什么事。”
那人不答。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上午】
闻人默坐在门边。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把剪子。
一把梳。
一只碗。
“你把这三样东西念一遍。”他说。
那人看着那三样。
“剪子。”
“梳。”
“碗。”
闻人默点头。
“再念一遍。”
她又念了一遍。
念得一样。
闻人默把碗往前推了推。
“这个碗里盛过什么。”
“水。”
“什么水。”
那人张了张嘴。
她把话咽回去了。
“昨天我说过。”闻人默说,“你说水的时候,前头有一个字。”
那人低下头。
“你说吧。”闻人默说,“这儿没有别人。”
那人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了两个字。
“净水。”
“还有一个。”
“……”
“我昨天还听出来一个字。”闻人默说,“你说‘换衣裳’的时候,你先说的是别的字。”
那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更衣。”
屋里静了一会儿。
闻人默把剪子收起来。
“宫外的人不说更衣。”他说,“宫外的人说换衣裳。做粗活的连衣裳都不说,说褂子。”
那人抬起头。
“你听出来了。”
“我听出来了。”
“那你还问我名字做什么。”
闻人默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梳子拿起来,又放下。
“因为名字不是听出来的。”他说,“名字是你说出来的。”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上午】
叶孤鸿进来。
他坐在桌边,把那块砖片推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
那人看着砖片。
“你要这个做什么。”
“要写文书。”叶孤鸿说,“写文书要有名字。”
“没有名字写不了文书么。”
“写不了。”
“那就别写。”
“有人要写。”叶孤鸿说,“已经有人在写了。写的是:城外一妇人,不知姓名,在城墙根数砖。”
那人抬起头。
“谁写的。”
“一个值房。”叶孤鸿说,“有号,没名字。”
那人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他们写我什么。”
“就写了那一句。”
“一个字都没多。”
“一个字都没多。”叶孤鸿说,“十三字。”
那人坐了一会儿。
她忽然笑了一下。
“十三个字。”她说,“八年,十三个字。”
“你叫什么。”
那人不说话。
她把桌上的水又蘸了一次。
她在桌上慢慢写了三个字。
她写得很慢。她的手指不是写字的指法,是一笔一笔地在挪。
挪完,她把手收回去。
三个字是:赵多富。
叶孤鸿看着那三个字。
“你姓赵。”
“我姓赵。”
“这个姓你敢说。”
“我不敢。”
“那你说了。”
那人抬起眼。
“我说了三次。”她说,“第一次在淮上,一个渡口。第二次在镇江,一个庙里。第三次在这儿。”
“谁听见了。”
“第一次,一个船家。”她说,“他听完,把船钱的铜板退给我,说不敢收。第二天他的船就不在渡口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一个老和尚。”她说,“他给我念了一段经,念完说了一句:姑娘,这个姓你以后别说了。”
“第三次呢。”
那人看着他。
“第三次。”她说,“第三次你们三个人都听见了。”
屋里没有声音。
“你们信不信。”那人说。
叶孤鸿没有答。
他把那块砖片推回她手边。
“收着。”
【切换】临安城 · 无声司 · 值房 · 上午】
值房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拿着册子,一个拿着牌子。
“那件事上头有回话了。”
老吏抬起头。
“说。”
“上头说,这个人不能进京。”
“不能进京,怎么处置。”
“移送。”
老吏的笔停了。
“移送”这两个字,他写过。
写过的地方不写去处。
也不写数。
“移送到哪儿。”
“上头没写。”
“没写去处,我拿什么写文书。”
“就写移送。”那人说,“上头怎么写,我们就怎么写。”
老吏把笔放平。
“还有一个话。”那人说,“这个人也不能留在京外。”
“为什么。”
“京外有人看得见。”
老吏明白了。
他看着案上那块空木牌。
“那就往南。”
“往南哪儿。”
“南边有一个地方。”老吏说,“越州。那边有个别馆,从前安置过北边回来的人。”
“那边的人知道么。”
“不知道。”老吏说,“文书写到那儿,他们就知道了。”
那人把册子合上。
“什么时候走。”
“三天。”
“押送的人从哪儿出。”
“从京里出。”拿牌子的人说,“出五个。”
老吏把牌子接过来,看了一眼。
牌子上没有字。
他在牌子上写了三个字。
往越州。
【切换】临安城 · 驿 · 后院 · 午后】
押官姓覃。
他下午来看人。
他带了五个牌子,一块一块摆在案上。
“人呢。”
“在里屋。”
“叫出来。”
顾惊澜把那人叫出来。
覃押官看了她一眼。
“姓名。”
那人不说话。
覃押官等了一会儿。
“姓名。”
那人不说话。
覃押官把笔架起来,手指在桌上敲。
“你是哑的么。”
“她不是哑的。”顾惊澜说。
“那她为什么不答。”
“她说过了。”顾惊澜说,“说过三次,没人信。”
覃押官看了她一眼。
他低下头,在文书上写。
写了两个字。
一妇。
写完,他把纸转过来给她看。
“你的名字我写不上。”他说,“上头说,问到了名字就写。问不到,就写这两个字。”
那人看着那两个字。
她伸出手,在纸上按了一下。
按在「一」字上。
“这两个字里有一个是一。”她说,“我不是一。”
覃押官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是什么。”
那人不答。
她把手收回去。
覃押官把文书卷起来。
“走吧。”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路,”他说,“你少说话。”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午后 · 叶孤鸿】
覃押官走了以后,叶孤鸿把那张文书的抄本要来看了。
抄本上写着四个字。
一妇,移送。
“就这样。”顾惊澜说。
“就这样。”
“四个字,一个人。”
叶孤鸿把抄本折起来。
“这不是好事。”
“怎么说。”
“文书上没有名字,”叶孤鸿说,“没有人能杀一个没名字的人。”
顾惊澜等他说下半句。
“也没有人能救一个没名字的人。”他说。
消息是顾惊澜带回来的。
“上头要送她走。”
“送到哪儿。”
“越州。”
“什么时候。”
“三天。”
叶孤鸿把刀往案上一搁。
“押的人是谁。”
“京里出五个。”顾惊澜说,“一个押官,两个差役,两个不认得的。”
“两个不认得的。”
“穿皂衣。问过姓名,三遍。”顾惊澜说,“问完就让我走。”
叶孤鸿的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一下。
“是那个值房的。”
“是。”
“那我们跟着。”
顾惊澜看着他。
“跟着算什么名目。”
“不算。”叶孤鸿说,“使团散了,我没有名目。没有名目的人跟着一路,谁都不好写。”
顾惊澜没有反对。
闻人默在门边坐着。
“送她的人要有两拨。”他说。
“哪两拨。”
“明处一拨。”闻人默说,“暗处一拨。我们是明处的。”
“暗处那拨是干什么的。”
“暗处那拨,”闻人默说,“是让她走到一半,就没有了。”
少年在桌上写了一行字。
推过来。
写的是:她不能死。
“为什么不能死。”顾惊澜说。
少年把那一行抹了,重新写。
他写的是:她知道册子被改过。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午后】
叶孤鸿进了里屋。
那人坐在铺上,把那页绣布摊在膝上。
“你昨天说,你照着绣的那一页,是有人念给你听的。”
“是。”
“念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一个屋子里。”她说,“屋里有两个人。一个念,一个写。”
“念的人念得顺么。”
那人摇头。
“念到中间,他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写的人说了一个字:慢。”
叶孤鸿在她对面坐下。
“然后呢。”
“然后他们改了。”那人说,“改的时候念的人没念,可写的人在纸上动了。”
“你怎么知道他在动。”
“我听得见。”那人说,“我在绣。绣的时候一针一针都要数。他们那边一动,我这边的数就乱。”
“乱了几次。”
“两次。”那人说,“第一次是那一页上中间那一行。第二次是末尾一行。”
“第二次怎么了。”
“第二次,”那人说,“他把末尾那一行划掉了。”
叶孤鸿看着她。
“你绣的是改过之前的,还是改过之后的。”
“改过之后的。”
“那你怎么知道有改过之前的。”
那人把绣布翻过来。
布的背面,线是乱的。
在布的最下头,有一行线,比别的行粗。
“这一行是拆了重绣的。”她说,“我在这一行上拆了两次。”
【切换】临安城 · 教坊司 · 后院 · 午后】
顾惊澜去过一趟教坊司。
她没有进门。她站在后院门外等。
柳眉生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铜盆。
“你来做什么。”
“问你一句话。”
“问。”
“一个人要是十几年没说过南边话。”顾惊澜说,“她还说不说得回来。”
柳眉生把盆搁在墙头上。
“说不回来。”
“一点都说不回来。”
“说得回来。”柳眉生说,“可说得不好。她会把字放在错的地方。”
“什么叫错的地方。”
“比如她说‘你吃饭了’。”柳眉生说,“宫里的人说‘你用过了么’。她要是两种都记得,就会说成‘你用过饭了么’。”
“这一句有什么破绽。”
“有。”柳眉生说,“这一句不南不北。”
顾惊澜记住了。
“还有一样。”
柳眉生看着她。
“她要是有一样东西带在身上,”她说,“那东西就比她的嘴可靠。”
“什么东西。”
“什么都行。”柳眉生说,“一个碗,一把梳子,一块布。人在北边待久了,会把身上的东西看成自己的一部分。她说的话可以是学的,她带的那个东西不是。”
顾惊澜站在那儿。
“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
柳眉生把盆端起来。
“我这一行,”她说,“看的人多。看多了就知道,一个真东西,它总是有点不合规矩的地方。”
她进了门。
走两步,她回头。
“让她少说话。”她说,“她每说一句,就露一句。”
【切换】临安城 · 无声司 · 值房 · 傍晚】
老吏把那块牌子写好,挂在墙上。
墙上挂着五块牌子。
五块牌子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往越州。
写完,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记完了,他把册子合上。
进来一个人。
“路上要不要派人看着。”
“派了。”老吏说,“两个皂衣跟着。”
“那两个我没见过。”
“你见不着。”老吏说,“他们不在这间屋子的册子上。”
那人懂了。
他退出去了。
老吏把灯吹了。
【切换】临安城 · 高家宅 · 夜】
福国长公主派了伴当出去。
伴当去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看见了么。”
“看见了。”
“长什么样。”
“瘦。”伴当说,“脸上有霜裂的口子。手很粗。”
“粗。”
“指头粗,可指甲修过。”
公主坐在灯下。
“她在干什么。”
“数砖。”
“数得快还是慢。”
“慢。”伴当说,“一块一块地摸,摸到了才数。”
公主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慢的是真的。”
伴当不敢接。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么。”
“臣不知。”
“我数过。”公主说。
伴当抬起头。
“我数过东西。”她说,“我数过床帐上的穗子。”
“公主……”
“穗子一共三百零四根。”她说,“我数了七年。”
屋里很静。
“数完了么。”
“没有。”她说,“数完了就没有事做了。”
她把手放在桌上。
桌上是有木纹的。
她的指头在木纹上走。
走了一道,又走一道。
“她明天走。”
“是。”
“送到哪儿。”
“说是南边。”
公主点了一下头。
“南边好。”
“公主怎么知道南边好。”
“南边不下雪。”她说。
她把手收回来。
“你出去吧。”
伴当退下去。
门关上的时候,公主又说了一句。
“她数砖数了八年。”
“是。”
“八年。”她说,“我数穗子数了七年。”
“多一年。”
“多一年。”公主说,“多一年就够了。”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夜 · 闻人默与少年】
少年在闻人默掌心上写了一个字。
先写「真」。
闻人默摇头。
少年抹掉,写「假」。
闻人默也摇头。
少年停住了。
“你要问我,怎么分真假。”
少年在他手上点了一下。
“我不分。”闻人默说。
少年又点了一下,点得重。
“你要我说,我就说一句。”
少年等着。
“真的东西有一个毛病。”闻人默说,“它不整齐。”
少年把手收回去。
“假的东西太整齐了。”闻人默说,“假的东西处处都对。真的东西总有一处不对,那一处不对,是因为它没有被人安排过。”
少年在桌上写了三个字。
推过来。
写的是:她整齐么。
闻人默看不见那三个字。
可他知道他写了什么。
“她乱。”他说,“她数砖数得那么齐,可她这个人乱。她怕生的门,她转碗,她吞字。这些都没有人替她安排。”
少年又写。
写的是:那为什么要杀她。
闻人默没有答。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真的人只有一个。”他说,“多出来一个,前头那个就要变成假的。”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夜】
出发前一夜。
那人把少年叫过来。
她让他写一个字。
少年写了。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她又让他写。
少年这次写的是「南」。
她点头。
她把那页绣布从怀里拿出来,递给叶孤鸿。
“你拿着。”
“为什么给我。”
“我拿着,”她说,“他们说我伪造的。”
“我们拿着呢。”
“你拿着,”她说,“就是别人给的。”
叶孤鸿把布接过来,收进怀里。
“还有一样。”
她把脚上的鞋脱下来一只。
她拆开鞋底的里衬。
里头有一小片东西。
是一片瓷。
瓷很薄,青的,边上有一个缺口。
“这个是什么。”
“一个碗上的。”她说,“那个碗我带了八年。前年在江上翻了船,碗碎了,我捡了这一片。”
“你为什么留着。”
那人看着那片瓷。
“它上头的颜色,”她说,“我小时候见过。”
叶孤鸿把瓷片接过来,在灯下看。
瓷的背面,用针划着一个很小的记号。
是两个字的一半。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夜】
叶孤鸿一个人去了城墙根。
他走到她数过砖的那一段。
雪又落了一层。
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拂开。
砖露出来了。
他从下往上,一块一块地看。
看了十几块,他停住。
他摸到了一道痕。
痕很浅,是指甲划的。
划在一道砖缝上。
他往左看。
隔了十块砖,又有一道。
再隔十块,又有一道。
他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三十几块砖,他数到第四道痕。
痕划得很整齐,每隔十块一道。
他往回走,又数了一遍。
一道。
两道。
三道。
四道。
往左还有一道。
他数到第五道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道划得比前四道都浅。
浅得像划的人划到一半,手就停了。
那不是力气不够。
那是有人来了。
她划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就没有再划。
叶孤鸿在那道浅痕前蹲了很久。
他把手指按在痕上。
痕是斜的。
她当时的手,是从右边往回缩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这不是数砖。
这是记账。
她在墙上留了行。
她不会写字,她就用指甲在砖上做记号。每十块一道,一道就是一笔。
她把这面墙,当成了一本册子。
她怕她自己没了,这面墙还在。
墙在,行就在。
行在,就有人知道她来过。
叶孤鸿没有把那些痕拂掉。
他往后退了两步。
雪落下来,慢慢地,把那些痕盖住了。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夜】
顾惊澜把行李打好了。
两身旧衣裳,一双鞋,一小袋干粮。
她把干粮分成两份。
一份放进自己的包袱。
另一份拿到里屋,搁在那人的铺边。
那人看着那袋干粮。
“这一份是给我的。”
“是。”
“这一趟往哪儿走。”
“南边。”
“南边好。”那人说。
“为什么好。”
“南边没有雪。”
顾惊澜站在门口。
“到了地方,”她说,“会有人来看你。看完就没事了。”
“看完我就回家了么。”
顾惊澜顿了一下。
“看完你就没事了。”
那人没有追问。
她躺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我姓什么。”
“嗯。”
“你别替我答。”
顾惊澜站在门边,没有动。
外面的雪,又开始落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