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数砖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顾惊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跟我走。”

    那人不说话。

    “城里有地方。”

    “我不进城。”那人说。

    “为什么。”

    “城里有人认得我。”

    顾惊澜看着她。

    “认得你,是好事。”

    那人摇头。

    “不是好事。”她说,“认得了,我就得说话。我一说话,就有人要死。”

    顾惊澜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回头往城上看了一眼。

    城上的灯又亮了一盏。

    “那你在这儿等着。”她说,“别走。”

    “我不走。”那人说,“我数砖。数完了才走。”

    顾惊澜走了。

    她走得很快。雪在她脚下响。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丑时】

    屋里的人都没睡。

    闻人默坐在门边。少年趴在桌上。叶孤鸿刚回来,肩上还落着雪。

    顾惊澜推门进来。

    “墙根下有人在数砖。”

    “数砖。”

    “一个女的。从北边来,走了很多年。她不报名,不进城。”

    叶孤鸿把肩上的雪拍了拍。

    “走,去看看。”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三个人到了墙根。

    那人还在数。

    “八百四十六。”

    “八百四十七。”

    顾惊澜在两步外站住。

    叶孤鸿没有走近。他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靠着一棵冻硬的槐树。

    闻人默走在最后。

    他走得很慢,手里拄着一根短棍。

    棍子点在地上,一下一下。

    走到离那人五步的地方,他停了。

    他没有再往前。

    他把头微微侧过去。

    那人数的声音停了一停。

    “来的人多。”她说。

    “就我们三个。”顾惊澜说。

    “四个。”那人说,“有一个人不出声。”

    她说的不出声的那一个,是闻人默。

    顾惊澜看了闻人默一眼。

    闻人默把棍子往地上一插。

    “你数到几了。”

    “八百四十七。”

    “数完了做什么。”

    “数完了我就知道,我走到哪儿了。”

    “你要走到哪儿。”

    “走到没有砖可数的地方。”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把棍子拔起来。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叶孤鸿走近了两步。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不可能。”

    “有。”那人说,“名字在纸上。纸不在这儿。”

    “纸在哪儿。”

    “在北边。”她说,“在他们的册子里。”

    “哪一本册子。”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那一行,是空的。”

    叶孤鸿没有再问。

    他在雪地上蹲下来,蹲得跟她一样高。

    “你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的哪儿。”

    那人想了很久。

    “一个城。”她说,“城很小。城墙不高。城墙上头有雪,一年到头都有。”

    “城里有井么。”

    “有。”

    “井上有什么。”

    “有块石头。”她说,“石头上有印子。一道一道,刻的。刻得很密。”

    叶孤鸿的手指在雪地上停住了。

    “刻了多少道。”

    “三千多。”

    “你怎么知道是三千多。”

    “有人数过。”她说,“他数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他数到三千七百,就不数了。”

    “他为什么停。”

    “他说,”那人慢慢地说,“他说再数下去,就把自己数进去了。”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顾惊澜在她旁边蹲下来。

    “把手的给我看看。”

    那人把手伸出来。

    顾惊澜把她的手掌翻过来,就着雪光看。

    手掌很薄。掌心上有一层硬皮,横着走。

    是握东西握出来的。

    虎口没有裂口,指节也没有肿。

    指甲修过,修得不齐,但没有泥。

    “你不种地。”顾惊澜说。

    “不种。”

    “你也不洗衣裳。”

    “不洗。”

    “你干什么的。”

    那人把手收回去,抱在膝上。

    “缝东西。”她说。

    “缝什么。”

    “衣裳。”她说,“缝了很多年。缝累了就数砖。”

    顾惊澜看着她。

    “你缝过……”

    她的话没说完。

    那人抬起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惊澜说。

    她站起来,退后半步。

    她退的时候,手在自己衣襟上按了一下。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天在慢慢地亮。

    雪停了。

    城墙上的砖,一块一块露出来。

    砖有新旧。新的那一批,边角还很锋利;旧的让雨咬过,圆了。

    那人一块一块地摸。

    摸到一块,她停了一下。

    “这一块是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新。”她说,“补的砖都是新的。新砖比旧砖小一线。”

    “为什么小。”

    “窑上的模子换过。”她说,“换模子的时候,砖就小一线。”

    顾惊澜低头看那一块砖。

    那一块确实比旁边的小了一点。

    “你连这个也数。”

    “我要数的不是砖。”那人说,“我要数的是临安这一墙有多少块。”

    “多少块。”

    “八万四千。”

    “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半墙。”她说,“半墙四万二。翻一倍。”

    顾惊澜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算。”

    “我不敢算错。”那人说,“算错了,我就白走了。”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叶孤鸿 · 丑时】

    叶孤鸿在雪地上用指头划了一个字。

    划的是「北」。

    “你认得字么。”

    那人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不认得。”

    “一个都不认得。”

    “一个都不认得。”

    叶孤鸿把那个字抹了。

    “你刚才说册子。”他说,“册子上有你那一行。你不认得字,怎么知道你那一行是空的。”

    那人没有答。

    她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摊开。

    手心里有一小块布。

    布是白的,卷成一小卷,用线缠了三道。

    她把线解开,把布摊在雪地上。

    布上不是字。

    是针脚。

    针脚是黑的,一行一行,一行接一行。

    叶孤鸿看了很久。

    “这是字。”

    “这是字。”那人说,“我看不懂。可我知道它是字。”

    “谁绣的。”

    “我绣的。”

    “绣的是什么。”

    “绣的是一张册子。”那人说,“有人把册子上的一页,念给我听,我照着绣。我绣了一页。”

    “那一页上有什么。”

    “有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那人把布重新卷起来。

    “我的。”她说。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卯时】

    天亮了。

    他们把那人带回了小院。

    不是进城。是从城墙根绕过一段,从一处矮墙的缺口进去的。

    少年给她倒了一碗热水。

    她没有马上喝。

    她先看了看那碗。

    碗是粗碗,边上有一个缺口。

    她把碗转了一下,让缺口对着外头。

    然后她才喝。

    顾惊澜在旁边看着。

    少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推过去给她看。

    写的是:你饿不饿。

    那人看着那两个水字。

    她摇了摇头。

    她又点了一下头。

    少年再写:这是你家。

    那人看着那个「家」字。

    她这次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家」字上按了一下。

    按完,她把手收回去。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午后】

    闻人默坐在门边。

    那人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小桌。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闻人默开口了。

    “你说话的时候,”他说,“有一个字你吞掉。”

    那人抬起头。

    “哪一个。”

    “水。”闻人默说,“你说水的时候,前头有一个字你没说。”

    那人没有动。

    “净。”闻人默说,“你要说的是净水。”

    屋里静了一下。

    “一个种地的,一个洗衣服的,”闻人默说,“她们说水就说水。她们不会说净水。”

    那人的手在膝上握了一下。

    “你还会说别的字。”闻人默说,“你把它们都吞掉了。你每天要吞掉几十个。”

    “我吞得很快。”那人说,“没有人听出来过。”

    “这里有一个不听的人。”

    那人看了他很久。

    “你眼睛看不见。”

    “看不见。”

    “看不见的人,耳朵最厉害。”那人说,“我在北边碰到过一个。”

    “碰到了怎么样。”

    “他听出来我是假的。”那人说。

    “你是假的么。”

    那人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碗转了一圈,让缺口又对着自己。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午后】

    叶孤鸿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砖片。

    是他从城墙根捡回来的,就是那块有裂纹的。

    那人看着那块砖。

    “这是我的。”

    “为什么是你的。”

    “我数到它的时候,天快亮了。”她说,“我把它掰下来一小块。”

    “为什么掰。”

    “我怕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这一墙我数到了哪儿。”她说,“掰一块下来,这块砖就跟着我。它跟着我,我就忘不了。”

    叶孤鸿把砖片推到她面前。

    “拿回去。”

    那人伸手,把砖片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握得很紧。

    【切换】临安城 · 城门口 · 午后】

    下午,顾惊澜进城一趟。

    她要去买两身旧衣裳,还要买一双鞋。

    走过城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城门楼的西边,有一根旗杆。

    旗杆上什么都没有。

    绳子还在。绳子垂下来,在风里晃。

    旗杆底下站着两个闲汉。

    “上头那面旗呢。”

    “说是取下来了。”

    “为什么取。”

    “不知道。”一个说,“昨儿夜里还有。”

    “我怎么没看见。”

    “夜里谁看见。”

    “守门的看见了。”那人说,“守门的说,半夜里有人从上头把它解了,抱走了。”

    “谁。”

    “不知道。”那人说,“抱走的时候,守门的没敢问。”

    顾惊澜站在旁边听。

    听完了,她什么也没说,走了。

    【切换】临安城 · 无声司 · 值房 · 午后】

    值房里进来一个人。

    “城门底下有个人,从昨天夜里就在城墙根坐着。”

    “什么人。”

    “一个妇人。她不进城。”

    “坐在那儿做什么。”

    “数砖。”

    老吏在案后抬起头。

    “数砖。”

    “她一块一块地数。”那人说,“上头一块一道数过去。据说数到八万多。”

    老吏把笔搁下。

    “报上来了么。”

    “没有。”

    “为什么不报。”

    “不知道报到哪儿去。”那人说,“她不算流民,也不像逃户。她身上有凭由。”

    “凭由上有名字么。”

    “没有。”

    老吏从案角抽出一根竹管。

    他在纸签上写了三个字。

    壬字第二十二号。

    写完,他把纸签贴在管子上。

    “这一号是谁的。”

    “不知道。”

    “不知道的人也有号。”

    “有。”老吏说,“空的号才好用。”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木牌。

    牌上没有字。

    他把牌子搁在竹管旁边,两个摆齐。

    “这块牌子是上头递进来的。”

    “上头递牌子,怎么不写字。”

    “是空的。”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凑近了看。

    “真是空的。”

    “空牌子递进来的号,”老吏说,“我们没有不收的。”

    【切换】临安城 · 皇宫 · 便殿 · 傍晚】

    赵构在殿里坐着。

    案上搁着一本册子,册子合着。

    “柔福帝姬现在在哪儿。”

    内侍愣了一下。

    “回陛下,在广福坊。”

    “她住的是谁的宅子。”

    “高家的。”内侍说,“福国长公主嫁的是高世荣。绍兴二年成的亲。”

    “她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赵构没有再问。

    过一会儿,他又开口。

    “她记得五国城么。”

    “臣问过。”内侍说,“公主说记不清了。”

    “记不清。”

    “她说那时候年纪小。”

    赵构点了一下头。

    “记不清也好。”

    内侍不敢接话。

    “今天有人报,城外来了一个妇人。”赵构说。

    “臣也听说了。”

    “报上来十三个字。”赵构说,“十三个字里头,没有一个字是帝姬。”

    “是。”

    “那就先不要写那两个字。”赵构说,“两个字写上去,就是一个人。你们写。”

    “臣遵旨。”

    内侍退下去。

    赵构把案上那本册子往前推了半寸。

    推到够不着的地方。

    【切换】临安城 · 高家宅 · 傍晚】

    广福坊的高家宅子里,福国长公主也在吃饭。

    她今年二十六。

    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伴当进来,站在边上,等她放下筷子。

    “什么事。”

    “外头有句话。”

    “说。”

    “说北边来了一个妇人。”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妇人。”

    “说是在城墙根数砖。”

    “数砖。”

    “数了一夜。”

    她把手里的筷子搁下。

    “她多大。”

    “说是三十上下。”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

    伴当不敢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我二十六。”

    伴当低着头。

    “她三十。”她说,“她比我大四岁。”

    屋里很静。

    她又把筷子拿起来。

    可她夹的那一口菜,没有送到嘴里。

    她把它搁回碗里。

    搁回去的时候,她手指上有一点油,她拿帕子擦了。

    擦得很仔细。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傍晚】

    屋里三个人。

    少年把水在桌上写字,写的是:她数了八年。

    顾惊澜看了一遍。

    “八年。”

    “八年。”叶孤鸿说。

    “八年是从哪一年起。”

    “从北边那道门开的那一年起。”

    屋里静了一下。

    “她是真的。”叶孤鸿说。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划那个字的时候没有想。”叶孤鸿说,“认得字的人划字,会先在心里想一遍。她划那两笔,是手自己走的。”

    “手自己走的,也能是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会更快。”叶孤鸿说,“她慢。”

    闻人默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

    “真假不是我的事。”

    顾惊澜转过头。

    “那什么是你的事。”

    “她说话要吞字。”闻人默说,“吞字的人,是被人教过的。”

    “教过又怎么样。”

    “教她的人,”闻人默说,“比她会说话。”

    顾惊澜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自己逃回来的。”

    “她自己是走不了这一路的。”闻人默说,“一个妇人,不识字,没有凭由,身上没有钱,从五国城走到临安,走了八年。”

    “她走过来了。”

    “她走过来了。”闻人默说,“一路上有人替她铺过路。每一站都有人接,每一站都有人给她一句话。她数砖,是因为数砖的人看起来不像在逃。”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逃出来的路。”他说,“这是被人送回来的路。”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夜 · 她的眼睛】

    她躺在里屋的铺上。

    铺是少年让给她的。

    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屋顶。

    屋顶上有一根梁。梁上有裂纹,从东头一直走到西头。

    她数那道裂纹的岔口。

    数到第十一个,她停了。

    她想起那一夜。

    那一夜门是开着的。

    她记得门是开的,不是推开的,不是撞开的,就是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很高,手里没有刀。

    他说:往南走。

    她说:我不认得路。

    他说:路不用认得。

    她说:我出不去。

    他说:门开着。

    她说:我出去了到哪儿去。

    那个人想了一会儿。

    他说:你数砖。

    她问:为什么数砖。

    那个人说:数砖的人,看着不像在走。看着像在过日子。

    她又问:数到哪儿为止。

    那个人说:等你数到不认得砖的时候。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

    她后来懂了。

    那一夜她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道门。

    她想回头。

    她没有回。

    因为她知道,一回头,她就会记住那扇门的样子,记住那扇门,她就会想着有一天从那扇门回去。

    从那以后她只做一件事。

    数砖。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半夜】

    她起来了。

    她没有点灯。她摸到外屋,摸到少年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棉衣。

    棉衣的肩缝开了,开了有一掌长。

    她在案上摸到针线。

    针是顾惊澜的针。线是黑的,只有一小股。

    她坐下,就着窗纸上漏进来的那一点雪光,开始缝。

    她缝得很慢。

    缝一针,往回退半针。

    顾惊澜在外屋的门边站着,看了很久。

    “你缝的是回针。”

    那人没有抬头。

    “谁教你的。”

    “有人教过。”

    “回针缝在里头,”顾惊澜说,“外头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才好。”那人说,“衣裳是穿外头的。线是缝里头的。”

    顾惊澜在门框上靠住。

    “教你的那个人,”她说,“是不是也补衣裳。”

    那人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她补了很多年。”

    “多少年。”

    “十六年。”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补一件旧的。”那人说,“那件衣裳她是带在身边的。从南边带过去的。”

    “她为什么补。”

    “她说,”那人慢慢地说,“她说穿的人不知道她补了,可她补了。”

    针又走起来。

    一针,退半针。

    “她还说一句话。”那人说。

    “什么话。”

    “她说,补得多了,她自己就记得那件衣裳是什么样子。”那人说,“她说她怕忘。”

    屋里很静。

    只有针穿过布的响。

    很轻。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傍晚】

    天黑了。

    顾惊澜回来,把衣裳和鞋搁在桌上。

    “换上。”

    那人看着那身衣裳。

    “我不要。”

    “你那身太破了。”

    “破了才好。”那人说,“破的没人看。”

    顾惊澜把衣裳收起来,搁在一边。

    “那你就破着。”

    她坐下。

    桌上点着灯。

    灯照着那张小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可桌面有一块地方被人擦得发亮。

    那是少年写字的地方。也是那人今天按过的地方。

    那人忽然开口。

    “我今天进来的时候,”她说,“城门口上挂着一个字。”

    顾惊澜没有抬头。

    “什么字。”

    “红的。”那人说,“很大。挂在杆上,在风里。”

    “那是旗。”

    “上头的字我认得。”那人说,“我认得那一个字。”

    顾惊澜抬起眼。

    “你一个都不认得。”

    “我认得那一个。”那人说,“因为它在墙上。”

    “哪一面墙上。”

    “北边。”那人说,“北边有一个城。城门的墙上,也刻着那一个字。”

    屋里很静。

    “刻那一个字的人,”那人说,“还在墙上画了一道横。”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知道那个字是好的。北边的人看见那个字,会站住。”

    “什么字。”

    那人伸出指头,在桌面那块发亮的地方,慢慢划了一下。

    她划的不是字。

    她划的是两笔。

    一笔起头,一笔往上。

    顾惊澜的手停在灯边。

    “迎。”她说。

    那人点头。

    “迎。”

    “今天没了。”顾惊澜说。

    那人看着桌子。

    “没了。”

    “没了。”

    那人没有再问。

    她把手收回到袖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别的话。

    “是我来晚了,还是他们把它拿下来了。”

    顾惊澜没有答。

    她答不上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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