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一月廿七 · 夜】
动身的前一夜,叶孤鸿去了城西。
顾惊澜在小院门口等他。他递给她三样东西:那块两寸见方的布、一张描下来的棋谱、一只没有字的信封。
“布是她的。”他说,“棋谱你收着。信封里是一张纸,纸上是三个名字——万一我回不来,你按名字去找。”
顾惊澜接过来,一件一件看过。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记东西。”叶孤鸿说,“你记的东西,别人抢不走。”
顾惊澜把信封收进袖里,和那卷纸放在一起。
“你去多久。”
“快则一个月。”
“慢呢。”
“慢就不用等了。”
顾惊澜点头。她回屋取了一样东西出来——她自己那卷纸的一张抄件,只抄了三行。
“这个你带上。”她说,“路上要是被人问,你就说你是替人送文书的。文书是这个。”
叶孤鸿接过来看。三行字写的是:某州某县,某某户,丁口若干,田若干——是一份户帖的抄件,抄得很像。
“这是假的。”
“是假的。”顾惊澜说,“假的比真的耐用。真的丢了要补,假的丢了再抄一份。”
叶孤鸿把这张纸收好,折了两折,和路引分开放。他把手放在门上按了按,转身走了。院子里那盏灯照着他走出去,影子一直拖到巷口的墙角上。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一月廿八 · 卯时】
天没亮,叶孤鸿就收拾好了。
他的东西很少:一柄刀(还是裹在布套里,布套外头缠着那道旧麻绳)、一块两寸见方的布、一张路引、三张棋谱的临摹(他自己照描的,描得歪)。
他把路引和棋谱分开放:路引塞在贴身的衣缝里,棋谱放在包袱外头的一只旧布袋里。
少年在旁边看着。他今天没有生火。
“你几时回来。”他在板上写。
“不知道。”
“办完事就回来。”
叶孤鸿把包袱系上。“办完事,”他说,“就不一定能回来。”
少年把板上的字擦掉,重新写:那我等。
叶孤鸿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他把手放在少年的头上按了一下,按得比平常重。
“等我半年。”他说,“半年没有信,你就回城西去。”
他出了窑。坡上的草都黄了,霜落了一层,踩下去有印。少年站在窑口,看他一直下到坡底。
【切换】临安 · 北关门 · 十一月廿八 · 辰时】
北关门的守兵今天查得紧。
出门的队伍排在门洞里,一个一个过。守兵要看路引,要报姓名、去处、做什么。查得慢。
轮到叶孤鸿,他把路引递上去。
守兵把路引摊在手上看。引上写着“柳七”,去处写着“淮上”,日子那一栏是空的。
“日子怎么是空的。”守兵问。
“出门急,没有填。”
“没有填的不放。”
叶孤鸿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串钱,放在守兵手边。“你替我填。”他说。
守兵看了那串钱一眼。他把引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钱收进袖子,从腰里摸出一支炭笔,在日子那一栏填了当天的日子。
“路上别惹事。”他说。
“不惹。”
守兵把路引推回去。叶孤鸿收好,走过去。走出门洞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城楼上挂着旗,旗是新的,旗角绷得很平。
【切换】官道 · 十一月三十 · 午】
官道上,叶孤鸿在一个茶棚歇脚。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短打,脚上是一双新鞋。年轻人桌上放着一只布袋,袋口露出几张纸。
“先生往哪儿。”年轻人问。
“北。”
“我也是。”年轻人说,“我给人家送信。城里城外都送,哪边给钱就送哪边。”
“你送信多久了。”
“两年。”
“送到北边几次。”
“三次。”年轻人说,“过淮水那边,我不进。”
“怎么不进。”
“进了要问。”年轻人说,“问我什么,我说不清。所以我把信交给那边的人,让他接着送。”
叶孤鸿喝了一口茶。
“你送的信,”他说,“都是谁写的。”
“不知道。”年轻人说,“信封上不写名字。给我的时候就说送到哪儿。”
“那你凭什么认得出接收的人。”
“凭一句话。”年轻人说,“给我信的人会说一句话,我到了地方,说那句话,那个人就来了。”
叶孤鸿把茶碗放下。
“今天这一趟,”他说,“你带的那句话是什么。”
年轻人笑了笑,把手按在布袋上。“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句话说一次就作废。”年轻人说,“说完了,我这张嘴就没用了。”
【切换】临安 · 淮水渡口 · 十二月初一 · 午】
渡口上等着过河的人排了一队。
叶孤鸿排在中间。他前头那个人坐着,一条腿包着布,布上透着暗色。
“你从哪儿来。”那人先开口。
“南边。”
“往哪儿去。”
“北。”
那人笑了一下。“我也是。”
“你的腿。”
“在淮西。”那人说,“三月里那场仗。我掉在河里,被人捞上来。捞我的人死了两个。”
“你是哪个军的。”
“记不清了。”那人说,“我们那个军,番号改过三回。改番号的时候,册子上的人没变,名字换了一遍。”
“那你叫什么。”
“我叫张六。”那人说,“我们县出来十一个人,回去三个。”
叶孤鸿看了他那条腿一眼。
“你过河做什么。”
“回去。”张六说,“腿不行了,军里不要我。我回去看看我爹的坟。”
渡船来了。船小,一趟装十个人。上船的时候,张六那条腿不好走,叶孤鸿扶了他一把。
船到河心,风大。张六扶着船舷,看着北边的岸。
“我到了岸上就走。”张六说,“你不用管我。”
“你去哪儿。”
“我去的那地方,没有名字。”张六说,“就是一块地,土堆起来的。”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廿九 · 辰时】
两天以后,牢里的纸包又不来了。
老陶把碗推进去。碗里是粥,上头浮着一层米油。
“今天的纸包没有。”他说。
“我知道。”
“你不问。”
“问了你也不知道。”里面的人说,“你是送饭的。”
老陶站着没有走。“那你呢。”
“我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把我说的那句话,拿出来给我看。”
他把粥喝了半碗,放下。然后把那三张棋谱从草底下摸出来,一张一张看。
看完,他把三张叠起来,撕。
撕得很慢,一条一条,撕成细长条。撕完,他把纸屑压在草底下。
“撕了做什么。”老陶问。
“这不是棋。”里面的人说,“这是别人递过来的话。话我收到了,纸就不用留。”
“那你还等什么。”
“等他们把话拿回来。”
老陶把碗收进筐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
【切换】淮上 · 十二月初三 · 辰时】
淮水边的风比临安硬。
岸上立着一块新碑,碑上刻着两个字:界、止。碑面还没被水汽浸过,字口是青的。
叶孤鸿在碑边坐下。他等到午前,来了几个人:两个赶车的,一个穿短袍的胖子。
胖子是收账的。他把账目念了一遍,念完,往南边看了一眼。
“你从南边来。”胖子问叶孤鸿。
“来。”
“南边有什么新事。”
“有一件事。”叶孤鸿说。
“说。”
叶孤鸿说了那句话。他说得很平,像是顺口说的。
胖子听完,没有立刻接。他把手里的账本合上,看了叶孤鸿很久。
“你是替谁说的。”
“没人替我。”
“这话说出去,有人要死。”
“我知道。”
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不管谁要死。”他说,“这话我带到东边去。那边有人爱听这个。”
他走了。走的时候走得很急,像怕自己改主意。
叶孤鸿在碑边又坐了一会儿。他看着淮水——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水面上漂着草屑和一段枯枝。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初八 · 辰时】
商九龄的案上放着一条消息。
消息是从北边回来的使者带回来的:金营里有人在传一句话。传的人不止一个。传到后来,话变短了,成了六个字。
六个字是:南人怕他死。
商九龄把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把第三格那根竹管拿下来。他把里面的纸卷倒出来,摊在案上——那是他抄了一半的那份名录,最后一个字缺一笔。
他把这张纸放在那六个字旁边。
“你要的不是他死。”他说,“你要的是别人替他死。”
他把纸卷回竹管里。这一回他拿了蜡,但蜡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没有点上。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十二月初八 · 未时】
同一句话,午后进了政事堂。
秦桧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看完,他把纸放在案上,手指从那一行字上慢慢过去。
“这句话怎么来的。”他问。
“北边的使者都听见了。”底下的人说。
“谁传的。”
“不知道。传到后来,谁都在说。”
秦桧点点头。他把纸推到案边,从袖里取出一方小印,蘸了朱,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完,他把纸交给底下的人。
“送去大理寺。”他说,“附在案卷里。”
“附在哪儿。”
“附在第一条后面。”秦桧说,“逗留那一条的后面。”
【切换】临安 · 司天监 · 十二月十一 · 辰时】
司天监在皇城西边一处院子里,院子不大,院中立着一座石台,台上是日晷。
闻人默进来的时候扶着门框。引他进去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官服旧,袖口磨白,手里捏着一小截浮箭——铜的,旧了。
“你要问什么。”那人问。
“你们这里的漏,走得准不准。”
那人没有立刻答。他把手里那截浮箭放在案上。
“我的漏,”他说,“一天只差三刻。”
“那它现在是快了,还是慢了。”
“你怎么知道它不正。”
“我听更。”闻人默说,“这十天的更,一天比一天快。一更快一点,五更就快一刻。”
那人站在案边,没有说话。
“更夫的手不会自己快。”闻人默说,“他看漏,漏里的箭走到线上,他就敲。箭走得快,他就敲得快。”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你们的漏,多少年一换箭。”
“箭是三年一换。”那人说,“换箭是大事,要报。”
“上一次报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
闻人默把手按在案上,摸到那截浮箭。他的手指在箭身上走,走到一处,停住。
“这里有一道刮痕。”
那人低头看。箭身上确实有一道刮痕,很浅,在靠近下端的地方。
“这道痕,是新的。”闻人默说。
那人把浮箭收起来,放进袖里。
“你叫什么。”他问。
“闻人默。”
“我姓陆。”那人说,“陆听白。”
他把案上一本册子翻开,写下两行字:十二月十一,闻人默来。更速。
写完,把册子合上。“这本册子一年一本。”他说,“今年的这一本,我要留一份抄件。”
“留抄件做什么。”
“留了,将来有人问,我有话答。”陆听白说,“我是守时间的。守时间的人,最后守不住时间。所以我得留点别的。”
【切换】临安 · 大理寺堂 · 十二月十二 · 辰时】
十二月十二,堂上又问了一回。
审的人今天没有问案。他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这一张,”他说,“上头的字,你认得吗。”
堂下的人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写着六个字。
“我不认得。”他说。
“不认得也对。”审的人说,“这不是你写的。”
“谁写的。”
“不知道。”审的人说,“写的人不需要署名。”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让堂上其他的人都看得见。
“金人所畏,唯飞一人。”他念了一遍,“这句话,从北边来。北边怕的是你活着。”
堂上没有人说话。
“你看,”审的人说,“民间的说法是,你死了,北边就高兴了。可是北边的话说,你死了,他们才放心——因为你活着,他们就不敢过淮水。”
他把纸放下。
“所以这一案,”他说,“已经不只是民间的案子了。”
堂下的人站着,两只手垂着。他今天穿的是囚衣,囚衣的领口磨破了。
“这句话,”他说,“是真的吗。”
“不知道。”审的人说,“真的假的,不要紧。要紧的是它从北边来。”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十二 · 申时】
官舍里,顾惊澜把一张纸放在案上。
纸上写的是那一句话:金人所畏,唯飞一人。
“这句话,”她说,“是从北边传回来的。”
叶孤鸿看着那六个字。他看了很久。
“是我送出的。”他说。
顾惊澜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灯往前推了推。
“我说的是:他活着,比死了值钱。”叶孤鸿说。
“传到北边,就变成了六个字。”顾惊澜说,“六个字送回来,进了卷宗。”
她把那卷纸翻开。“我算了一下。你十一月廿八出城,十二月初三到淮上;北边传开是初五前后;初八到临安,附在案卷上,是初八下午。”
“八天。”叶孤鸿说。
“八天。”顾惊澜说,“你走一趟,要十六天。”
她把手放在那卷纸上。
“你送一句话出去,走八天;别人的手一动,它走八天回来,变成这一案的第一条罪。”
叶孤鸿在案边坐下。他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救人的人,”顾惊澜说,“是不是不该用敌人的嘴。”
“该。”叶孤鸿说,“没有别的嘴。”
【切换】临安 · 更楼下 · 十二月初十 · 二更】
闻人默今晚来得比平常早。
他坐在更楼下的墙根,把手摊在膝盖上。
二更。梆子响。
数完这一遍,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更又响。数完,他把手收起来。
四更、五更。数完五更,他站起来,走到更楼的楼梯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今天的更,快。”他说。
墙根下的猫跳上矮墙,瓦响了一声。
“一更快一点,五更就快一刻。”他说,“更夫的手快了,不是他的错。是给他看的东西快了。”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从自己额头的高度往下量了一段。
“漏上的箭,”他说,“走得快。”
他站了一会儿,回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明天去一趟司天监。”他说。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二月十三 · 卯时】
教坊司今天在排一支新谱。
新谱是贺正旦用的——正月里要用。一共三段,最后一段长,鼓和笛都要上。
柳眉生把谱分下去,分到最后一张,停了一下。
“第三段的末句,”她说,“收在‘下’字上,都记住。”
苏锦儿在旁边应了一声。
散了以后,两个人在屋里收谱。苏锦儿问:“今年的正旦,唱得成吗。”
“唱得成。”柳眉生说。
“人家说,正月里要死人。”
“正月里年年都死人。”柳眉生把谱收进匣子,“死了人,曲照样要唱。这就是我们的活儿。”
她把匣子合上。匣子上有六卷谱,每一卷上都有一道黑线。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二月十三 · 午】
便殿里,赵构在看大理寺新送来的案卷。
那一页上是第一条罪,后面附了一张纸。他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把案卷合上。
“这一案,”他说,“什么时候结。”
“回官家,快了。”
“哪一天。”
“正月里。”
赵构没有再问。他把案卷推出去一寸,起身走到窗边。外头那棵槐树上还剩着雪,雪已经变硬了。
“正月里,鼓要响。”他说。
底下的人不明白他说的是哪一面鼓。
【切换】临安 · 报捷楼 · 十二月十二 · 酉时】
报捷楼的鼓,这几日在修。
修鼓的是个老师傅。旧鼓面用了七年,右边有一处补过的疤——那道疤是报丧那天敲裂的。
新鼓面是从南边买回来的牛皮,紧,薄,绷在半人高的木圈上。老师傅用手掌按鼓面,按一处,听一处。
“师父,”小徒弟问,“这一面,正月里敲哪一件。”
“上头没说。”
老师傅把鼓槌横放在膝上。
“这个鼓敲什么,不是我说了算。”他说,“我这手艺,只管让它响得干净。”
他抬起手,指了指旧鼓上那道疤。
“鼓不怕敲。怕的是敲得不一样。”他说,“同一个人,手上差半分,听的人就知道出事了。”
小徒弟看着那面旧鼓。“那它呢。”
“挂着。”老师傅说,“新的放在里头,旧的挂在门口。外头来的人,看见的是旧的那一面。”
他起身,把两张鼓面都比了一回。新面紧,绷在架上嗡嗡地响;旧面松,按下去陷一个坑,回得很慢。
“你听,”他说,“一个急,一个慢。”
小徒弟把手按上去。旧面那个坑,过了好一会儿才平。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十四 · 辰时】
商九龄的案上放着一道新的手令。
手令上的字比上一回多,写的是四件事:查人、备车、备纸、候令。
他把手令看了两遍,抬头问送令的人:“候令,是候谁的令。”
“候上头的。”
“哪一天。”
“上头没说。”
商九龄把手令压在砚台底下。他从书底下抽出那叠旧纸,翻到最上面一张。
那叠纸现在一共十二张。他把十二张在案上排开,一张一张看过去——有数、有字、有名字、有纸样,还有那六个字。
看完,他把它们按原样压回书底下。
“备纸做什么。”
“上头说要写的东西多。”
“写什么。”
“不知道。”
商九龄点头。他站起来,把架子第三格那根竹管拿下来,放在案上——不再放回架子上。
“这一根,从今天起搁在这儿。”他说。
竹管的口还是开的。里头那卷纸缺一笔。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的巷子 · 十二月十五 · 酉时】
叶孤鸿回到临安,第一件事是去狱外的那条巷子。
他在巷子里站着,天快黑了。墙头上那块湿气比上个月大,洇了一大片。
这一次,狱里没有派人出来。
他站到二更,回去。
第二天早上,顾惊澜把一卷纸给他看。那卷纸上是她这几天记的东西,字一行一行,很密。
最后一行是新添的,写的是:十二月十二,卷宗添一纸。北来六字。其后注:此语出北人,非民所造。
“这句话,”她说,“写在案卷上了。”
叶孤鸿把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顾惊澜说,“我托人抄来的。”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八个字,是案卷上那一页底下的批注:
此语得之,案可结矣。
叶孤鸿把这张纸收进怀里,和那块两寸见方的布放在一起。
“我下棋,”他说,“输了。”
顾惊澜把灯点上。“输的不是这一盘。”她说,“是下棋的人太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