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临安 · 都亭驿 · 十二月十八 · 辰时】
金国的使团昨天到。今天一早,都亭驿的院子里摆开三张长案。
案上摊的是两册纸。一册是随梓宫南归的仪注,一册是遗物清单。
管驿的老吏姓糜,做这一行二十三年。他把两册按次序点了一遍——先点仪注,再点清单。点的时候他不看人,只看纸。
清单头一行是“梓宫一具”。第二行是“画像一幅”。再往下是香盒三只、旧砚一方、牙牌一副……一行一行,直到末尾。
糜老吏点到末尾,停了一下。
末尾那一行写的是:“旧衣一件,女,半。”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才把册子合上。
“这一册,”他说,“我要抄一份。”
他抄的时候,抄到“旧衣一件”那里,换了一支笔。后面这一支比前一支细。
同一天午后,这份抄本被人带出了驿站。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十八 · 午】
顾惊澜把抄本摊在案上。
她不先看字。她先看纸——抄本的纸是驿里的官纸,帘纹密,横着走。她把它翻过来,对着窗看了一遍背面的压痕,才回头来读。
读到第三行,她拿出另一张纸。那张纸上画满了格子,格子里填着数。
这是她的格纸。半年下来,这张纸上已经有六十来行。
她开始算。
一具棺,按宋制,楠木,长七尺二寸,宽二尺四寸,高三尺。这样的棺,空着是三百二十斤上下。里头若有人,再加一百上下。
她在格子里写下“三百二十”,又写下“一百”,把两个数加了一回。
然后她照着清单往下算。
画像一幅,绢本,装裱过,四斤。香盒三只,铜的,一只一斤二两,共三斤六两。旧砚一方,三斤。牙牌一副,不到一斤。
她算到末尾,停住。
再往下那一行,是“旧衣一件”。她在格子边上写了个“二斤”——她不知道该写多少,先写个大概。
她把这一列数加起来。
加到最后一格,她把笔放下。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十八 · 未时】
叶孤鸿从北边回来了三天。这三天他没出过官舍的门。
顾惊澜把那张格纸推给他。
“你算。”他说。
“我算过了。”她说,“棺里装的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到十五斤。”
“棺呢。”
“棺在单子上没写分量。但单子上写了尺寸——长七尺二寸,宽二尺四,高三尺。”
叶孤鸿把这两个尺寸在桌上比了一回。他伸出手,从桌沿量到桌心。
“这样的棺,”顾惊澜说,“空着三百二十斤上下。”
她伸出手指,在格纸上最末那一格点了一点。
“册子上写的,是‘梓宫一具’。一具棺,加上里头的东西,应当三百三十斤往上。”
“应当。”
“应当。”她说,“可北边报过来的车,是几辆。”
叶孤鸿没有答。他把那张格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十八 · 夜】
少年在灯下画东西。
他画的是一只箱。箱画得很方。箱里头他画了一个人,人比箱还大,头和脚都伸到箱外。
画完,他把笔放下,抬头看顾惊澜。
顾惊澜看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
“装不下。”她说。
少年点点头。他在箱子边上写了一个字——“轻”。
顾惊澜把画拿起来,对着灯看。灯从纸背面透过来。她在纸背面的空白处也写了两个字。
写的是“太轻”。
少年把这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墙缝里。
【切换】临安 · 礼部 · 十二月十九 · 辰时】
礼部在议奉迎仪注。
议到一半,有人问了一句:北边送来的棺,一路上要不要开。
满屋子人都不说话。
一个老吏站起来。他管过殡葬的旧档,说话慢。
“北边的规矩,”他说,“人死不入土。”
有人问:“那怎么处置。”
“烧。”老吏说,“烧了,收灰。”
屋里静了一下。
“灰装在哪里。”又有人问。
“装盒。”老吏说,“他们要的是字,不是身子。人烧了,名留着。”
“那我们迎的是什么。”
老吏看了问话的人一眼,坐下了。
“迎的是它给我们的那一份字。”他说。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十九 · 巳时】
商九龄案上的那道手令还在。
手令上原先写的是四件事:查人,备车,备纸,候令。今天手令上多了一件——只在末尾添了三个字,“迎梓宫”。
添字的墨是新的。
他把手令看了两遍,从书底下抽出那叠旧纸。那叠纸现在是十二张。他把十二张在案上排开,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第六张,他停住。
那一张上写着六个字,边上有一行小字,注的是:此语出北人,非民所造。
他把这张纸压回原处,把十二张仍旧收好。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两个字。
写的是“梓宫”。
写完,他没有把这张纸放进那叠纸里。他把它单放在案角,用砚台压住一角。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二月十九 · 申时】
教坊司接到一份新差事:奉迎梓宫的仪乐。
用的是一支老曲。那支曲几十年没排过了,谱上有几处已经看不清。柳眉生把它摊开,在看不出的地方按着自己记的补上。
苏锦儿在旁边抄。抄到第二段,她停下。
“师姐,”她问,“这一支,迎的是什么。”
柳眉生没有立刻答。她把谱上那行看不清的字看了半天。
“上头写的是迎。”她说。
“迎谁。”
“上头没写。”
苏锦儿低头继续抄。抄了几行,又问:“那咱们唱的时候,心里想着谁。”
“不用想。”柳眉生说,“你把‘迎’字唱准了就行。心里想什么,听的人不管。”
她把谱收起来。匣子上那六卷谱,每一卷上都有一道黑线。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二月十九 · 酉时】
赵构在看那份清单。
他把清单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完,他没有抬头。
“里头有几件。”他问。
底下的人报了一个数。
赵构把这一页翻回去,重新看了第三行。“画像一幅”。
他看了很久。
“这一幅,”他说,“是画人的。”
“回官家,是画人的。”
“画的是谁。”
底下的人没有答。
赵构把清单合上。他把手按在册面上,按了一下,又一下。
“压得重。”他说。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二十 · 辰时】
顾惊澜去了趟城北的车行。
她不问人,只看车。看车的时候她只看两处——轴和轮。轴看粗细,轮看磨面。
她从车行东头走到西头,回来的时候在两辆车前各站了一会儿。这两辆车是新造的,轴上的油还是青的,轮面上的木头还带着毛。
她问车行的伙计:这两辆车,谁订的。
伙计说是漕司订的,运棺。
“什么时候取。”
“说是正月底。”
顾惊澜点点头,走了。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 · 十二月二十 · 夜】
这一夜下了一点雪,不大。
叶孤鸿站在狱外那条巷子里。他站的还是老地方——巷子的拐角,能从墙头上看见里头那一线灯。
二更。墙那头响了三下。
三下之后,停了一停,又响了三下。
这是他和闻人默定的旧号。三下加三下,意思是“人还在”。
叶孤鸿没有回。他从怀里摸出那把炭,在墙根上画了一道。
他画的不是数。他画的是车厢,车厢里画了一只箱。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二月二十 · 三更】
窑里点着一支小灯。灯放在地上,四个人围着。
顾惊澜把格纸摊在地上,用四块土压住四角。
“这三张是北边报的车,”她说,“这张是我算的分量。”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车是四辆。前两辆写的是‘梓宫’与‘随行’,后两辆写的是‘仪物’。”她说,“按单子,棺加棺里的东西,最少三百三十斤。”
她伸出手,在格纸上点了一点。
“可前两辆车报的分量,加起来不到三百斤。”
灯苗动了一下。
闻人默把手伸出来,在地上按了一按——他按的是地上那层薄雪。按完,他把手抬起来。
“不是空。”他说。
“不是空。”顾惊澜说,“是不满。”
“不满。”叶孤鸿说。
“不满。”顾惊澜说,“棺是真的,木头是真的,尺寸也对得上。里头的东西也对得上——除了末尾那一件。”
她把抄本翻过来,念末尾那一行。
“旧衣一件,女,半。”
窑里没有人说话。
“北边报的仪物数里,”顾惊澜说,“没有这一件。”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十二月廿一 · 辰时】
秦桧在议奉迎。
议到仪物的次序,他把新送来的那一份清单又看了一遍。
看到末尾,他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一停,随即挪开。
“奉迎的事,”他说,“照仪注办。北边送什么,我们收什么。不添,不减,不问。”
有人问:“不问,是不是太省事了。”
“省事好。”秦桧说,“省事的话,将来有事,也不是问出来的。”
他把清单交下去。
交下去的时候,他没有把那一页折角。
【切换】临安 · 都亭驿 · 十二月廿一 · 午】
糜老吏又抄了一遍清单。
这一遍是照着官家的令抄的——要抄九份,一份送宗正寺,一份送礼部,一份送内库,其余六份留下。
抄到“旧衣一件”那里,他还是换笔。
这一回换笔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少年看见了。那少年是驿里的杂使,十五六岁。
“老官人,”少年说,“那一行怎么了。”
糜老吏没有回头。
“没什么。”他说,“这一行的字细。”
“细也不能换笔呀。”
糜老吏写完那一行,把笔搁下。
“你今天多问了一句。”他说,“将来有人问起这九份册子,你就说,是我抄的。别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说。”
少年不明白,点了头,退了出去。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一 · 夜】
顾惊澜在灯下补格纸。
她在最末那一格上写了一个数,又划掉,又写一个,又划掉。
叶孤鸿在旁边坐着。他手里拿着一块布——那块两寸见方的布。布上有三道线。
“你说北边烧人。”他说。
“烧。”顾惊澜说,“礼部的老吏说的。”
“烧了,就剩灰。”
“剩灰。”
“灰有多少。”
顾惊澜抬起头来。
她把笔尖停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人烧了,灰是不多的。”她说,“一具人,烧完剩灰,装得下一个小罐。”
“那棺为什么要那么大。”
“棺的尺寸不是咱们定的。”她说,“是仪注定的。仪注上是‘梓宫一具’,长七尺二寸,宽二尺四,高三尺——这样的规格,是给有身子的人用的。”
叶孤鸿把那块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接线。
“所以抬的不是身子。”他说。
“抬的是尺寸。”顾惊澜说,“可是尺寸比人重。”
她低下头,把最末那一格里的数圈了两圈。
“三百三十斤,是空的数。”她说,“他们按空的数报了车。”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廿二 · 辰时】
商九龄把那道手令从砚台底下抽出来。
“迎梓宫”那三个字还压在上面。
他把手令读了一遍,拿笔在末尾添了两个字。
添的是“记录”。
添完,他把手令压在砚台底下,从书架子上抽出一本空册子,在册首写了一行。
写的是:梓宫南归,事无大小,悉录。
写完,他把册子放开,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他写了第一行:
“十二月十八,都亭驿抄遗物清单一份,抄者糜。”
【切换】临安 · 更楼下 · 十二月廿二 · 二更】
闻人默坐在墙根。
二更的梆子响了。他数完,把手掌按在膝盖上。
三更响。四更响。五更响。
五更数完,他没有站起来。他在墙根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有一点灰。
“今天的更,”他说,“是正的。”
墙根下的猫跳上矮墙。
“可它报的次数不对。”他说。
他抬起手,在空气里点了四下。
“四下,”他说,“这一夜该响四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昨晚少了一下。”他说,“少的那一下,在上半夜。”
他回身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三 · 辰时】
少年在墙上写字。
他写的是两个字的偏旁。写完,他回头看顾惊澜。
顾惊澜把手上那张清单抄本翻到末尾,指着那一行给他看。
少年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在墙上补完了一个字。
是“衣”字。
写完,他又在自己手心里画了一个字。
他画的还是那个字——半。
【切换】临安 · 太常寺 · 十二月廿二 · 未时】
太常寺也在议仪注——议的是用乐。
奉迎梓宫这段路,从淮上到临安,一路上要奏乐。奏多少,什么时候奏,奏哪一支,全有讲究。
寺里的老乐工姓胡,手指头短,指甲剪得极平。
有人问他,迎棺的曲子,能不能吹得满一点。
“不能。”老胡乐工说。
“为什么不。”
“迎人回来,曲要满。”他说,“因为你心里高兴。迎棺回来,曲不能满。”
“为什么。”
“满了,”他说,“就跟送走的时候一样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比了一个吹笛的架势。手指头在空中按了三下。
“送的那一天,吹的是同一支。”他说,“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差的就是这半分。”
“要是差多了呢。”
老胡乐工把手放下了。
“差多了,”他说,“听的人就知道,抬回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样东西。”
【切换】淮上 · 渡口 · 十二月廿三 · 午】
淮上的渡口在修。
金人过来的车马要过淮,渡口得按着北边的标准造。什么叫北边的标准,没人说得清,只知道车行的三丈里要铺板,板下要打桩。
打桩的是本地人。工头蹲在岸上看了半天,看北边派来监工的那个人。
监工的人在码头上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一个绳结。
那是系桩的结。工头系的是江南的结——两道,往外翻。
监工的人伸手解了,重新系了一个。他系的是一道,往里头压。
“两道,”他说,“水一大就松。”
工头往下看那个结,看了很久。
“我们这边,”他说,“一直是两道。”
“这边是你们的河。”监工的人说,“过了淮,是我们的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这一段,”他说,“归我管。”
工头没有再说。他把解下来的那截绳头收进怀里,没有丢。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二月廿三 · 午】
赵构在看一封从北边来的信。
信是随使团来的,不是国书,是私信。写信的人他认得,是早年被扣在北边的一个使臣。
信上写的是家常。末尾写了一句:北边今冬风大,路上不好走。
赵构看完,把信折起来。
“送信的人,”他问,“往北边去的时候,走的是哪一条路。”
底下的人答了。
赵构点头。他把信压在案上,用手按平。
“这一封不要入档。”他说,“入了档,将来就有人说,我们在等什么。”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三 · 夜】
叶孤鸿把那张格纸拿出来,摊在案上。
顾惊澜在旁边坐着。两个人都没有点灯。
“三百三十斤。”叶孤鸿说。
“三百三十斤。”
“一辆车装三百三十斤,四辆一千三百二十斤。”他说,“可北边报的数,连一半都不到。”
“所以车是空的。”
“棺不是空的。”
“棺也不是空的。”顾惊澜说,“棺里是灰。灰轻。”
叶孤鸿把格纸折起来。折到一半,他停住。
“你算的是分量。”他说,“分量也能骗人。”
“分量不会骗人。”顾惊澜说,“分量只会露出少了的那一块。”
“少了哪一块。”
“少了一个人的分量。”她说。
屋里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又说了一句。
“北边的单子上,”她说,“最末那一件,是‘旧衣一件,女,半’。”
“半。”
“半件。”她说,“一件衣裳,为什么只算半件。”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把那两个字比了一比。
“因为另外半件,”她说,“早就到江南了。”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四 · 辰时】
第二天早上,顾惊澜把那本格纸从头翻了一遍。
这本格纸是她半年来记的。上头有箱的分量,有纸的帘纹,有州县的里程,有更楼的日子。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中间一页,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写的是半年前的一件旧事:临安城里某家送出的行李,单子上写“旧衣数件”,实收的时候少了一件。
她在那一行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写的是:卷六 · 补衣。
她把格纸合上,用布包好,收进箱子。箱子盖上以后,她又打开,把包好的格纸拿出来,改放到了贴身的地方。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二月廿四 · 未时】
老陶今天送饭的时候,在墙根多站了一会儿。
他站的还是那面墙——墙上有个“郑”字,是砖上刻的。
“郑押司坐这儿的时候,”他说,“也是十二月。”
没有人应他。
他顺着墙走了一段,把饭搁在木栏上的小口里。搁完,他没有立刻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东西,塞进口子,退了半步。
那块东西是半块饼。
“今天上头给加了饭。”他说。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二月廿四 · 夜】
四个人又坐到一起。
顾惊澜把格纸摊开,把两句话写在地上。
第一句是:棺轻。
第二句是:半件衣。
“棺轻,可以有很多说法。”她说,“木头空了,尺寸虚报了,车是空跑的——都说得通。”
“但半件衣说不通。”叶孤鸿说。
“说不通。”
闻人默把手按在地上那两个字上。他摸的是“衣”字。
“这件衣裳,”他说,“不是北边放的。”
顾惊澜抬起头。
“同一个人,”闻人默说,“放东西的时候,手是有一个方向的。北边装箱子的人,手往下压。这一件,手是往上托的。”
“往上托。”
“托着,”他说,“是怕它折。”
窑里那支小灯烧到了底,灯苗缩成一点。
叶孤鸿把那块布从怀里拿出来,放在地上,放在“衣”字旁边。
那块布是两寸见方的。布上有三道线。
“这块布,”他说,“是南边的线,北边的手。”
“这一件,”顾惊澜说,“是北边的箱,南边的手。”
“一个人。”
“一个人。”顾惊澜说。
她把那张格纸收起来。收的时候,她把它按在膝上,按了一按。
“这一件衣裳,”她说,“得先找到它另外的半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