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万里落在冰面上，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比柳万山的阴鸷更让人脊背发凉。他身后跟着两名灰袍老者，气息浑厚内敛，至少是神邸巅峰。三人落在冰面上，脚下冰层连一丝裂纹都没震出来，这份对力量的控制，比柳万山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龙枭的龙爪还悬在柳万山丹田上方，金色的竖瞳盯着秦万里，没有收回的意思。柳万山躺在地上，嘴角溢血，铜镜碎了一半，眼中既有恐惧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龙枭。”秦万里开口，声音温和，像在跟晚辈聊天，“得饶人处且饶人。”
“饶？”龙枭偏了偏头，龙爪尖在柳万山丹田上方一寸处停着，“他刚才射我娘的时候，可没想着饶。”
秦万里看了一眼苏挽月，又看了一眼挡在她面前的龙天啸，目光在龙天啸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龙天啸，十六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龙天啸冷着脸没接话。苏挽月攥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
“柳万山是我神兽宗附属商会的阁主，他若死在这里，万宝阁在东荒的产业会乱，东荒经济会受牵连。”秦万里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依旧温和，可周身的气势随着这一步攀升了一截，“你也是神兽宗弟子，该为宗门着想。”
“神兽宗弟子？”龙枭笑了，那个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在外门待了三个月，任务堂的活我干了七成，药园的灵药我浇了五成，兽栏的粪便我清了三个月。内门考核我凭本事过的，结果长老院逼婚逼到我头上。秦宗主，你跟我说宗门？”
秦万里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牧云鹤死了，死在龙神之门里。神兽宗内门弟子的名额空出来一批，长老院查了三个月，查到牧云鹤和幽冥殿有勾结。”他的目光落在龙枭掌心那枚完整龙印上，“你杀了牧云鹤，算是替宗门清理门户。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
“那我还得谢谢你？”
“但巫墟的东西，你得上交宗门七成。”秦万里指了指脚下的黑水湖，“巫墟在魔神大陆东荒境内，按规矩，境内秘境传承归宗门所有。你拿走三成，已经是我给你的面子。”
龙枭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湖面。幽绿色的光从湖底透上来，映着他金色的竖瞳，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他想了想，忽然把龙爪从柳万山丹田上方移开了。
秦万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一秒，龙枭一脚踩在柳万山胸口，龙息灌入，柳万山惨叫一声，丹田碎裂，修为尽废。他弯腰将柳万山腰间那串储物袋全部扯下来，随手丢进自己的空间戒指。
“龙枭！”秦万里脸色骤变。
“他废了，万宝阁的产业你另找人接手吧。”龙枭抬起头，笑容灿烂，“秦宗主，你说巫墟在神兽宗境内，按规矩上交七成。行，那咱们算笔账。我在神兽宗外门干了三个月活，按东荒市价，任务堂杂役月俸三枚中品晶石，药园杂役五枚，兽栏杂役三枚，加起来十一枚。三个月就是三十三枚。加上内门考核我通过后应得的奖励，还有长老院逼婚造成的精神损失。秦宗主，你神兽宗还欠我一百二十七枚中品晶石。你先把这个结了，咱们再谈巫墟分成。”
秦万里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他身后两名灰袍老者往前迈了一步，气势同时释放，神邸巅峰的威压如山岳般压过来。龙枭脚下的冰面咔咔碎裂，可他站得笔直，龙神之心猛然跳动，金色龙息从体内炸开，将那股威压硬生生顶了回去。
“神邸巅峰？”龙枭歪着头看着两名灰袍老者，脸上带着那个混不吝的笑，“我在巫墟底下吃了一颗龙神之心，现在什么水平我自己还没摸清楚。要不，两位陪我试试？”
秦万里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抬手拦住两名灰袍老者，目光从龙枭身上移到龙天啸身上，又移到苏挽月身上，最后落回龙枭。“龙天啸，你儿子比你当年狂多了。”
“他随他娘。”龙天啸冷声道。
秦万里点了点头，忽然收敛了所有气势，退后一步。“巫墟的东西，我神兽宗不要了。”
龙枭没放松警惕：“条件呢？”
“没条件。”秦万里转身，白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魔神大陆之外，有一片更大的天地。那里的人，管魔神大陆叫‘下界’。下界的人修炼到神邸巅峰，就有资格飞升上界。你爹十六年前进龙神之门时，上界就有人盯上了他。你继承龙神之心的那一刻，上界已经知道了。”
龙枭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界的人，十六年前来过神兽宗。”秦万里背对着他，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们想通过神兽宗找到龙神传承，我拒绝了。代价是神兽宗被上界封锁了十六年，任何弟子都不许突破神邸巅峰。牧云鹤勾结幽冥殿，就是想绕过封锁自己飞升。”
龙枭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上界的人，快到了。”秦万里偏过头，侧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你吃了龙神之心，龙印九变大成，上界不会放过你。神兽宗保不住你，东荒也保不住你。你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去上界。”秦万里转过身，看着龙枭的眼睛，“龙神之门第五重，本身就是通往上界的通道。你爹当年走到第二重就被拦住了，可你到了第五重。龙神之心在你体内，你现在随时可以打开通往。”
龙天啸猛地抬头：“秦万里，你……”
“龙天啸，你我都知道，上界的人下来只是时间问题。”秦万里打断他，“龙枭留在下界，只会连累更多人。他去上界，把上界的人引走，下界才能太平。”
苏挽月的手攥紧了龙天啸的胳膊，指节发白。
龙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龙印金光内敛，龙神之心平稳跳动，巫神珠融合晶体安静地躺在空间戒指里，旁边是十五枚龙形玉髓和一大箱巫神族宝藏。他刚从葬神冰原拿到这些，还没来得及捂热。秦万里说得对，上界的人下来，他一个人挡不住。可要是去了上界，爹娘怎么办？沈小胖怎么办？
“枭儿。”苏挽月喊了一声。
龙枭抬头，对上母亲的眼睛。苏挽月嘴唇抿着，眼眶微红，可她说出来的话只有一句：“你爹当年进龙神之门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等他。我等了十六年，等到了。你不用让我等。”
龙枭喉头哽了一下。
他走到苏挽月面前，蹲下来，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粗糙，掌心全是冻疮和老茧。“娘，等我回来，我给你盖大房子，天天炖肉吃。”
苏挽月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在龙角缩回去的位置轻轻碰了碰。“去吧。你爹和我，在猎户村等你。”
龙枭站起来，转身看向沈小胖。沈小胖抱着包袱，两条小鳄鱼探出脑袋，四只圆眼睛湿漉漉的。
“龙枭，我跟你去。”
“你修为不够，上界随便一个杂役都能碾死你。”
“那我就在下界等你。”沈小胖吸了吸鼻子，把两条小鳄鱼从包袱里掏出来塞进龙枭怀里，“小石纹鳄给你，它能闻龙息，到了上界能帮你找宝贝。”
两条小鳄鱼趴在龙枭手臂上，吱吱叫了两声，蹭了蹭他的手腕，然后跳回沈小胖怀里。沈小胖拍了拍它们的脑袋，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是你小弟，你得回来罩我。”
龙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他走到龙天啸面前，父子对视。龙天啸伸手在他胸口擂了一拳，力道不轻。
“上界强者如云，别丢你爹的脸。”
“放心，混混最擅长的就是活着。”
龙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冰原上，爹娘并肩站着，沈小胖抱着两条小鳄鱼站在旁边。黑水湖底幽绿色的光透上来，映着四人的脸。他深吸一口气，掌心龙印金光大盛，龙神之心猛烈跳动，一道金色光柱从他体内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光柱撕开云层，撕开天穹，露出一道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门户。门户上刻着一条五爪金龙，龙目睁开，金光倾泻而下，照在龙枭身上。
龙神之门第五重，通天之门。
龙枭纵身跃入金光，门户合拢，光柱消散。葬神冰原上空恢复了灰白的寂静，只有湖底幽绿色的光还在跳动，像一只半阖的眼，目送他远去。
秦万里望着天际消散的金光，沉默良久，转身离去。两名灰袍老者跟随其后，三人消失在冰原风雪中。
龙天啸站在原地，握着苏挽月的手，望着天空。十六年前他走进龙神之门，留下苏挽月一个人在猎户村等。十六年后，他的儿子走进同一道门，留下他在冰原上等。
“他会回来的。”苏挽月说。
“嗯。”龙天啸握紧她的手，“他随我，命硬。”
沈小胖蹲在冰面上，两条小鳄鱼趴在他膝盖上，其中一只对着天空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喊龙枭的名字。沈小胖低头抹了把眼睛，嘟囔了一句：“说好罩我的，说话不算话。”
可嘴角还是翘着。（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