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带着阿岚到京城站时,暮色正把整座城楼镀成一层昏黄。
方联络官早早等在出站口,一见他俩,先是上下打量,确认这位在边城硬扛过一夜的传奇客卿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
“木队长,一路舟车劳顿,先歇歇。明儿上头几位想请你坐坐。”
陈默应了一声,眼睛却没往方联络官身上落,而是被这座他从未来过的京城悄悄吸了过去。
街面上人流如织,霓虹闪烁,处处透着一股“全世界最要紧的地方”的派头。可落在陈默这个跑了十七年夜的人眼里,一眼就瞧出了几道指甲缝似的、藏得极深的裂缝气息,在帝都那顶招牌底下隐隐作祟。
他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京城果然是京城,连这满街的热闹底下,都压着一道更沉的暗流。
方联络官安排了车,一路往招待所开。陈默靠着车窗,眼睛没闲着。路过一片老城区时,他忽然开口。
“方联络官,那边那片老楼,底下是不是有地铁线?”
方联络官愣了一下:“有啊,二号线从底下过。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方联络官也没多想,继续跟他汇报明天的安排。陈默嘴上应着,心里却把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灵气波动记了个清清楚楚。
那波动的源头,就在地铁隧道边上,离地表不到二十米。
当晚歇在招待所,陈默没急着睡,先把阿岚带来的那卷地脉图在桌上摊开。阿岚蹲在图纸边,指着上头几条在京畿附近若隐若现的新线,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阿岚压低声音:“木哥,京城的脉,比边城深,也比边城乱。那些新线,一条条都像刚醒,藏得极深,我一时半会儿摸不实底。”
陈默点头:“深就对了。水浅王八多,水深才养得出大鱼。”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明儿先不见人。咱俩先逛街,看看这京城的门道。水有多深,得自己趟过才知道。”
阿岚一愣:“不是说明天郑老要见你吗?”
“让他等着。”陈默把图卷起来,“他急我不急。我越不急,他越摸不清我的底。这叫拉扯。”
阿岚忍不住笑了:“木哥,你这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大排档洗碗洗出来的。客人催菜的时候,你越慌他越凶。你稳住了,他反而觉得你有货。”
第二天一早,方联络官来接,却没把陈默往那些金碧辉煌的大楼里领,而是一路拐进了一条老街深处,停在一座看着极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前。
推门进去,院里早坐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就着一碟咸菜喝粥。见陈默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
“守夜人老木?坐,先喝口粥。”
陈默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真就盛了碗粥慢悠悠喝起来,愣是没先开腔。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配着一碟酱黄瓜,一碟咸鸭蛋。陈默喝了两口,心说这粥熬得不错,比我当年在大排档后厨偷喝的那锅强。
那老者见他这副沉得住气的模样,眼底先掠过三分赞许,搁了筷子。
“边城一战,名不虚传。今儿就咱们俩,敞开聊聊。我代表不了谁,就是先探探你的底。”
陈默这才放了碗。
“我的底很简单。我守夜守了十七年,守的就是那群没人守的人。您要是同路人,咱多的是话聊。您要是来替我定名分的,那是白费了这碗粥。”
老者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竟抚掌大笑起来,直笑得那院里扫地的伙计都探头张望。
“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拿我这一碗粥谈名分。”
陈默心说,那是您没碰上我这样的。搁以前我在大排档洗碗的时候,一碗粥我能给您聊出花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盛了一碗。
“郑老,您这粥不错。再来一碗不介意吧?”
郑老笑得更厉害了:“喝,管够。小张,再给客人添碟咸菜。”
那个自称“代表不了谁”的老者,其实来头不小。方联络官事后私下跟陈默交底,说这位姓郑,是京城议事堂里坐得近前的一位老人,多少桩惊动天下的大事,都要过他那里一道手。
陈默只笑笑:“我知道。那碗粥的咸淡,够我品出他分量了。”
“那您品出什么了?”
“咸淡适中,不急着让我表态。说明他还没拿定主意,先探探路。这种人好打交道,因为他讲道理。不讲道理的那种,一上来就给你下马威,粥都不给你喝。”
方联络官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说:“木队长,你这看人的本事,比你的雷法还吓人。”
“雷法是保命的,看人是吃饭的。两码事。”
真正让陈默留意的,是郑老话里那层客气底下藏着的试探——对方想知道,这个老木究竟是想借编制生出更大的势,还是真就只想着守一盏灯。
陈默明白,这样的老狐狸,不会听他几句漂亮话就放心。他得拿真东西,才换得来想要的。
他没急着表态,只请郑老派人,把最近京畿一带几处新裂缝报上来的卷宗,给他过一过目。
郑老听了,也不问缘由,只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也好。替上头的眼睛先开开眼。”
“我这也是替您省心。”陈默说,“万一哪天脚底下哪条缝炸了,您总不能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郑老笑容收了收,随即又展开:“你这张嘴,比边城的雷还利。”
“嘴利不花钱,雷利费灵气。能省则省。”
没过几日,边城那边传来的信,把陈默想要的东西一条条都落到了实处。
散修、老兵、幸存者正式编入序列,享受同等待遇的事,先京城一步办妥了。地脉图和裂缝数据,阿岚也拿到了完整的一份。
方联络官亲自把这几样东西送到陈默手上。
“木队长,你要的那三条,上头都点了头,一个没落。”
陈默把东西看过,心里默默把那口气又压实了几分。从这一刻起,守夜团才算是真真正正从野路子里,被一纸文书抬进了台面上。虽然依旧没能坐上那把主桌,但至少,有了坐下来谈的资格。
他抬头看向方联络官:“替我谢谢郑老。就说,边城那摊子,从今往后,守夜团替天下守着,绝不撂挑子。”
“还有一句。”
“您说。”
“跟郑老说,那粥不错。下回我请他喝江城的大排档,比他那咸菜管饱。”
方联络官听得心里一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名分的事落了地,陈默却一天也没闲着。
他这边把方联络官递来的京畿裂缝卷宗,和阿岚的地脉图摊在一处,一页页比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京畿这片的脉,跟边城不同。边城的缝是明摆着的刀口,一刀是一刀。京城的脉,却是埋在一整个繁华地底下、九曲十八弯的暗河。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处处黏连着人流、地铁、管线、地下的老防空工事,密得像一张蛛网。
一旦哪道缝在这蛛网上头炸开,波及的可不是一座城的一条河,而是一整个国的心脏。
陈默看得眉头越拧越紧。
“好家伙,我这是守夜守到一国命脉上来了。这哪是守夜,这是给心脏做搭桥手术。”
阿岚在一旁低声问:“木哥,那我们怎么下手?”
陈默把卷宗一合:“先从最容易漏、也最要命的几处摸起。慢慢把这网的筋络,一条条捋顺。”
“那要是捋到一半,有人来添乱呢?”
“那就让他添。添乱的人越多,越说明咱们摸对了地方。没人添乱的地方,说明那缝还小,不急。”
当天下午,陈默带着阿岚出了招待所,没让方联络官跟着。
两人沿着京城的中轴线走了一圈,从老城根到新城区,从地标建筑到地下通道,阿岚一边走一边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勾勾画画。
走到城南一处老居民区时,阿岚忽然停住脚步,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上。
“木哥,这底下不对劲。”
陈默蹲下来,掌心贴地,灵气悄悄探入。果然,地底深处有一股极淡的灵气在涌动,像是某条暗脉的末梢,正在悄悄搏动。
“记下来。”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第一条。”
旁边路过一个大爷,看这俩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以为是小情侣在拍短视频,热心地上前指点。
“小伙子,那边墙根底下拍照好看,有爬山虎。”
陈默一本正经地点头:“谢谢大爷,我们不是拍照,是测风水。”
大爷乐了:“测风水?这楼底下能有什么风水?”
“有。底下有条龙。”
大爷哈哈大笑,提着鸟笼走了。
阿岚憋着笑,把第一条记在本子上。
接下来三天,两人几乎把京城跑了个遍。阿岚的本子上,勾出了七处异常点。每一处都藏得极深,单独看都不起眼,可连起来一看,正好在京畿地下织成了一张松散的网。
陈默把七处异常点标在地图上,盯着看了很久。
“阿岚,你看这七处,像什么?”
阿岚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微变。
“像……一颗心脏的血管。”
“对。”陈默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京城的地脉,是活的。这七处就是主血管。哪一条堵了、裂了,整颗心脏都得停。”
他合上地图,看向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
“所以,我们不光要守夜。还得替这颗心脏,做一回搭桥手术。”
阿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木哥,你说京城这些人,知道自己的脚底下埋着这么大一张网吗?”
陈默笑了笑。
“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这张网归咱们盯着了。别人是北漂,我这是北守。漂的想留下,守的不走。”
阿岚没忍住,笑出了声。
“木哥,你这话要是让京城这帮人听见,得气死。”
“气死总比炸死强。”
夜里,陈默没急着睡,只让阿岚把京畿那卷图重新摊开,一处处比对。
他这一路进京,看得比谁都仔细。那些藏在高楼霓虹底下的新旧裂纹,一座座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到这座城时,还是个连路都不大认得的毛头小子。如今却是以一条防线主事人的身份,牵着整一盘棋,坐到了京城的桌边。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京城的水,比江城深。但没事,我带了潜水证。”
老周秒回:“木哥,你哪来的潜水证?”
“刚考的。现学现卖。”
老周发来一串省略号。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石头问你啥时候回来,他新练了一批队员,等你验收。”
“跟他说,让新队员先把马步扎稳了。别我一回去,全是一群下盘虚的。”
“收到。还有,燕子问,京城有没有好吃的大排档。”
“有。但我没空去。回头我给她带两盒京城特产,让她尝尝首都的咸菜。”
老周发了个“白眼”表情包。
陈默把手机揣兜里,望着窗外的京城夜色,嘴角微微扬起。
第二天一早,方联络官又来敲门。
“木队长,郑老问您,那七处点,摸得怎么样了?”
“告诉他,摸清了。”
“这么快?”
“京城的水深是深,但再深的水,也是水。只要是水,就能趟。我趟了三天,够把底摸个七八分了。”
方联络官目瞪口呆:“您这效率……”
“十七年练出来的。没这效率,我早死在江城了。”
方联络官走后,阿岚凑过来问:“木哥,咱真摸清了?”
“摸清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得等我把这七处点上的人摸清了再说。裂缝不可怕,可怕的是裂缝底下住着什么人。这世道,最不可控的从来不是天灾,是人。”
阿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默把地图折好,塞进包里,站起身。
“走吧,今天去见郑老。把咱们这三天跑的成果,给他摊开。他要是真明白人,就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他要是装不明白呢?”
陈默笑了笑。
“那他就会成为我这张网上的第八个异常点。到时候我一样有办法处理。”
阿岚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嘻嘻哈哈、满嘴跑火车的男人,骨子里比谁都冷。
陈默推开门,走进京城的晨光里。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这一夜,他难得没有睡安稳。因为心里清楚,这片越铺越大的棋局,从踏进京城那一步起,才真正要开始动了。
而他陈默,从江城一间铁皮屋走到京城一张棋桌旁,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降奇缘。
靠的是十七年如一日,把每一夜都当最后一夜来守。
靠的是在大排档洗碗时练出来的眼力,在孤儿院抢鞋时练出来的身法,在城中村铁皮屋里练出来的耐心。
这一路,他走的每一步,都不白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