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岚进京后的头一桩大活,就是替陈默把这京畿地脉一点点探出个底。
她懂地脉的感应,又机灵,连着几日早出晚归,把京城那几条老暗河、几段旧城墙根、几处人迹罕至的深巷子,都钻了个遍。
有回她顺着一条疑似裂缝的气息,一路摸到一座废弃的老防空洞口。那洞深不见底,黑黢黢的,连她这样常年跟暗处打交道的人,都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她没莽着往里闯,先记下方位,回到招待所,一笔一笔地把感应到的脉络,描进那卷地脉图里。
陈默看着那图上一点点织密、又一点点多出好几道交错新线的京畿脉络,眉头微凝,却也没催她。
“不急。京城的水深,咱一口一口喝。走得扎实,比走得快强。”
阿岚点点头,把那卷图收好,眼底却比来时多了一分沉甸甸的慎重。
让陈默心神微动的,是阿岚探得的那几处藏在京畿地底交错的疑似新缝。
他亲自抽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顺着阿岚标出的一处旧暗河入口,下到了地底。
脚下是老旧的砖石,头顶是城市的轰鸣隔着泥土压下来的闷响。
可陈默一踏进那道暗河最深处,便清清楚楚地感应到,一股极淡、却极新鲜、正一点一点自下往上渗的界外气息,正顺着那道几乎无人在意的地缝,往这座城的骨血里钻。
他蹲下身,伸手贴着那道缝,良久才起身,脸上难得地凝重起来。
回到地面,他没声张,只把阿岚叫来,指着图上那几处新线。
“错不了。这几条,都是活的,还都在往浅处走。往后加夜,全靠你了。”
阿岚看着那几道他亲手描红的线,心里也泛起沉甸甸的警觉,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陈默进京这几日,上头的目光一茬换一茬,底下的门道却比明面上的推杯换盏更热闹。
这天方联络官带了个人来,说是有个常年在京畿跑字的线人,手里有几条海外裂缝的边角料,想当面跟木队长唠唠。
那人姓柳,自称“京城通”,一进门便堆着笑,先捧了一通守夜人在边城“那叫一个传奇”,转念又说自己手里那条线如何要紧、如何旁人验不出门道,只肯对着他老木一个人掏。
陈默听他说了半盏茶的功夫,心里便已明了。
这柳某是条人精,明着是卖情报,实则是掂掂他这新进京的守夜人够不够分量接这一段暗流。
他也不点破,只顺着话茬,把对方话里那几处含糊轻轻巧巧地挑出来问了回去。
三两句便让柳某自己先露了怯,讪讪地收了先前那副拿价待沽的派头,老老实实把那几处边角的方位,拣着能说的说了。
柳某走后,阿岚问:“木哥,这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
“那你还跟他聊这么久?”
“靠不住的人才要聊。靠得住的人,不用聊,直接办事就行。靠不住的人,你得多聊几句,才知道他哪里靠不住。”
阿岚若有所思。
京城这潭水,比陈默预想的还要浑。
这边柳某前脚刚走,那边又传过话来,说东瀛有几派忍者,也托人想跟京城那位新贵守夜人“交流交流”。大洋彼岸的情报格子也递过一句类似的话。连巴国武道总部都派了人来京城,想打听这位老木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各方的算盘,都明晃晃地挂在脸上。有人想招揽,有人想研究,有人想借着这位守夜人的名头,给自己那头争些筹码。
陈默对着这些递上来的漫天线索,一概不冷不热,既不赶人,也不上钩。
他这一路,看惯了各怀心思的目光,知道眼下越是围着自己打转的,越未必是真在为守夜这件事着想。
他索性把重心压回那卷地脉图,只让方联络官替他把京畿各线据点的名册理一理。
“明枪暗箭我见得多了。先把咱自己的家夯实了,旁的,都是后话。”
方联络官忍不住问:“木队长,那些外国机构,您真一个都不见?”
“见。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他们先把自己的底牌亮完。谁真心想守夜,谁只想借我这把刀,我看清楚了再说。”
方联络官感慨:“您这耐心,真不像个二十出头的人。”
陈默笑了笑:“在大排档洗碗洗出来的。客人催菜催得越急,你越不能慌。你一慌,菜就糊了。”
真正让整座京城紧绷起来的,是那晚的一场异动。
入夜后,京畿西南方向的一处老工业区地下,忽然报来一阵极细微、却被地管上专门盯着的仪器捕捉到的脉动,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正一味地往浅处顶。
方联络官半夜接到电话,第一反应就是找陈默。
可电话打过去,那头却只传来一句不等他开口的、淡淡的回话。
“知道了。你们把地面那条街的灯火拢住,别惊动人。”
方联络官一愣,等再想追问,那边已经挂断了。
原来陈默早在那几处活缝里头的一处,布了个连仪器都测不到的暗眼,就等它今夜松动。
他这头话音才落,人已趁着夜色,沿着那条早摸熟的老暗河,悄没声地往那处地底去了。
活像一条夜行多年的老水耗子,闻着水味便知道了陷阱的深浅。
暗河尽头,那道地缝正在夜色里一点点渗开,像一道刚睁开的、困倦又饥渴的眼睛。
陈默赶到时,底下的界外气息已经浓到连他都微微蹙了眉。缝口的砖石被顶得咯咯作响,再迟一步,这一带的地动,怕是要惊动半个京城。
他没托大,先以旧印贴掌,敛住周身气机,又顺着那缝的走向,极有章法地以一件护身法器镇住几个要冲的节点。
才慢慢引出一道金光,把那道刚睁开的缝,一寸寸地重新压合回去。
地下没有灯火,只有他自己那点微弱却恒定的暖光,照着那道一寸寸回拢的缝。
像极了一个人在黑夜里,替一城人把一道险些透进来的天光,又默默堵了回去。
等他收手时,天边已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白,那道缝在他手底下,重又归于沉寂。
他回到地面,阿岚已经在暗河入口等着了。
“木哥,压住了?”
“压住了。但只是暂时的。”
“能撑多久?”
“不好说。这道缝比江城那些活泛,像是有东西在底下喂它。”
阿岚脸色变了变:“什么东西能喂裂缝?”
“不知道。但京城地底,藏的东西比咱们想的多。”
这一回探脉,阿岚还顺道摸到一处连她自己都极少见过的地景。
京畿那几条深暗的旧河底下,不知哪朝哪代留下的老垛墙根,竟也压着一线几不可察的裂缝印子。边上还砌着不知谁人用旧砖石垒起的、早风化成灰的守缝记号。
她蹲在暗处看了很久,只觉得这座千年古都的地底,像一本翻不完的旧书,一页页都记着不知多少代守夜人埋进土里的灯。
她没敢惊动,只把这一刻暗暗收进心里。待回到据点,才一笔一划地,把那条老垛墙根的痕迹,也描进那卷地脉图里去。
陈默看见那处,良久没说话。
图上那条老垛墙根的线,跟他现在压着的几处新缝,走向几乎一模一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京城的地底,早就有咱们的灯火埋过。”
阿岚没听清:“木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默把图合上,“就是觉得,咱们干的这事,不新鲜。”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几百年前,可能就有人跟咱们一样,蹲在这地底下,一道缝一道缝地堵。堵到最后,人没了,缝还在。”
阿岚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图什么?”
陈默想了想,笑了。
“图个心安吧。就跟咱现在一样,明知道堵不完,还是得堵。堵一道是一道,守一夜是一夜。”
他把图收好,站起身。
“走吧,天亮了。郑老那边还等着咱们汇报呢。”
“汇报什么?”
“汇报京城地底那些老前辈们,给咱们留的作业。”
阿岚忍不住笑了。
两人走出招待所,京城的晨光正好洒下来,照在街面上,照在行人脸上,照在那座千年古都一层叠一层的旧砖新瓦上。
陈默眯着眼看了看天,心说这座城,比江城大多了,也比江城老多了。
可再大再老的城,夜里也得有人守着。
从前守夜的人埋进土里了,现在就轮到他了。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京城地底有惊喜。回头跟你细说。”
老周秒回:“啥惊喜?别又是你一个人扛的那种惊喜。”
“这次真不是。这次是有前辈给咱留了作业。”
“啥作业?”
“守夜这件事,人家几百年前就开始了。咱们只是接班的。”
老周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陈默把手机揣兜里,迈步走进京城的晨光里。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