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面墙今天不能砸。」
顾青河没回头。这句话是对着巷里说的,声音往后甩,落在谁耳朵里他不管。
风镐的动静停了半秒。
一个粗嗓门绕到他侧前方来:「你说什么。」
工头四十来岁,短袖外面套着反光背心,脚上一双全是泥的胶鞋,手里拎着一格电池。他绕着顾青河转了半圈,看看他的脸,又看看巷口。
「这儿什么时候有条巷。」
「昨晚开的。」
「我昨天下午还打这儿过。」
「那你昨天下午看见的是墙。」
工头把电池往地上一搁:「我不管这个。这面墙是危墙,单子上写了,今天开。你让开。」
「你砸。」顾青河说,「砸完这条街少一扇门。」
「少一扇门怎么着,你赔我工钱?」
「我兜里三百六。」顾青河说,「先押你这儿。」
工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你有病。」
街口停下第二辆车。
下来的人穿深色夹克,一只手夹着文件夹,走得很快。她绕到顾青河侧面,先看巷口,再看他。
「苏见微。」顾青河说。
「你耳朵倒灵。」她说,「我八点到的。」
顾青河没接话。
七点五十有人在背后叫过他的名字。那一声他左耳听得清清楚楚,右耳里是空的。他脑子里本来有个位置是留给她的,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你八点才到。」他说。
「堵了一段车。」
「路上没喊过人?」
苏见微看他一眼:「喊谁。」
顾青河摇头。
巷口那边一阵风过来,把灯罩里的火苗吹得斜了半寸。他站着,没动。
苏见微走到巷口,蹲下去。她没进巷,一只手撑在砖上,伸着脖子往里看。
八点的日头斜进来一段,落在头几扇门上。门框上的漆壳一片一片翘着,门中间挂着牌子,背面朝外。
她看了半分钟,眉头皱起来。
「多少扇。」
「我数不清。」顾青河说。
「我数了四遍。」她直起腰,「四个数。」
「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二。」
「二十一、二十三、十九、二十。」苏见微说,「这门距不乱。老码头那一带的门脸房,一扇一米一。按门距估,这条巷十九到二十一扇。可我拿眼睛数,数不出个准数。」
顾青河没说话。他早上数到第九扇,眼睛就滑过去了。
苏见微从夹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记录仪,开机,对着巷口录了三十秒,把屏幕转过来看回放。回放里巷子还在,门还在,就是数不清。
「昨夜我到现场的时候拍过一段。」她说,「那段里没有巷子。这条巷子是昨晚开的。」
工头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两位,我怎么着。」
苏见微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单子:「这面墙的危墙鉴定,上个月十号走完流程。」
「走完了才让我开啊。」
「单子今天早上七点半才到你手上。」苏见微说,「隔了二十来天。工头,这一张我给你划掉。」
「划掉?铲车一天八百。」
「局里给你补。」她说,「你带人从西头起,西头那段照原单开,这一段留一留。」
工头骂了一句,转身去喊人。风镐拖走了,街口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往西边去,比早上听着轻了些。
苏见微把单子摊到顾青河眼前。
签字栏三个字,笔画瘦,收尾那一笔直直往下走,连个钩都不拖。
「眼熟吗。」
「老陈的字。」顾青河说。
「老陈三年前病故。」苏见微把单子收回夹子,「这张单子上个月做的流程,今天早上刚到工头手上。手续齐,谁看都齐。」
她顿了一下。
「上个月邬水缸那张放行单,也是这个字。」
「我知道。」顾青河说,「城西老库那本签到簿上也有。」
苏见微没接这句。她掏出手机走到街口去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三四分钟才回来,脸色沉下来。
「后街二十扇门的老照片和门牌清册,我让人今天下午调到现场。」她说,「昨夜那段录像也调出来。」
日头高起来,巷里的光往深处退了退。
顾青河站着。腿从酸站成麻,麻到后来就不叫麻了,像两根木头插在裤腿里。
十一点多,苏见微回来,手里拎着一瓶水,拧开递给他。
他没接。
「站一天不喝水。」
「喝了要上厕所。」顾青河说,「我这一宿不兴坐。」
「一宿。」苏见微抬头看天,「现在中午。」
「灯一宿不撂。」顾青河说,「天黑之前不能动。」
苏见微把水搁在他脚边,拿石头压住瓶盖,自己蹲回巷口。
蹲回去之前,她举起记录仪,对着那盏灯拍了几秒。
「灯是你点的。」
「我点的。」
「我报告里得写明,这盏灯是谁点的,几点点的。」她说,「还得写明它不能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念文件一样。
两点多,街东曹家的小子拎着一袋菜从街上过,认出顾青河,凑到巷口来。他手腕上那两圈绳还系着,绳头朝里。
「你在这儿站着。」
「站一天。」
曹家小子往巷里看了一眼,脖子往里缩了缩。他说他家那扇矮门昨夜有人敲过——三下,停一下,再三下,敲了三遍。他披衣裳起来开门,外头没人,门底下的石板是干的,就门框边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湿印子,天亮那会儿就没了。
顾青河把这话记在心里,没出声。
两点半,他听见街西那边有敲打声,不重,一下一下。西头动工了。
日头往西斜,街上的光换了颜色,巷里的门一块亮一块暗。他站得久了,反而不太觉得累,就是脚底板发烫,像踩在晒了一天的石板上。
她蹲在那儿翻记录仪的卡,翻了一会儿,忽然不动了。
「顾青河。」
「嗯。」
「你抬头,看第一扇门。」
顾青河抬头。
他站的位置比早上偏了半步,这一偏,日头照进门框里侧,正好照着最近那扇门的门板中间。
门板上有一块牌子。
牌子是新的。
不凑近也看得出来。老牌泡了三十年,颜色是深的,边角被水啃得圆钝;这一块是白的,木茬从边角支出来,一根一根还立着。
苏见微从兜里摸出一把小镊子,站起来,贴着门框边往里探,从牌子下缘刮下一点浆糊,收到眼前。
「还潮。」
顾青河喉咙动了一下。
「昨晚贴的。」
「昨晚贴的。」苏见微跟着说了一遍,把镊子上的东西抹进一个小塑料袋,封口,「浆糊上还按了个印子,光的,没有纹路——拿布按的。」
她抬头看他。
「你昨晚站这儿。」
「我站这儿。」
「有人从你背后过来,贴了块牌,走了。你一眼没看见。」
顾青河没说话。
他昨晚站的位置是巷口正中。背后一整条后街,谁从背后过,他看不见。老栓早上讲的规矩里有一条:点着了,不回头。
他还想起老鬼说过的那句话——先送牌,再等主家自己开口报名。报给谁,就记在谁的账上。
牌先贴上,账就开着口等人来认。
他想了想这条街的账。墙里那扇是尾,顾家那扇是头。头尾立住,中间十八扇才站得稳。可现在中间那一扇自己站出来了,牌也贴上去了——牌背后站着的人手上有本子。名先记上谁的本子,人就算谁的。
下午三点多,老栓从街西回来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不看顾青河,先看巷里那盏灯,看了两眼,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几点了。」
「三点多。」
「我从街东数到街西,数了两遍。」老栓说,「街东七扇,街西九扇,曹家那道矮门一扇,你顾家一扇——十八。」
「加墙里这扇,十九。」
「十九。」老栓说,「我数出来是二十。」
顾青河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哪儿多的。」
「街西靠河那道口子上。」老栓说,「那道口子空了多少年你是知道的,我拿绳量过,摆不下门。今天下午我过去,那儿站着一扇门。」
「门框是新的?」
「门框是老的。」老栓说,「漆烂得跟别的一样。就是,它今天才站在那儿。」
他把手上的绳提起来给顾青河看。绳上一个一个结排下来,密得很。
「第二十道结你还没打。」老栓说,「门自己先来了。」
顾青河顺着他的话往街西看。
他看不着。他站在巷口,脸朝巷里,后街在他背后。
风从街西那头过来,把一股味道送进巷口。
浆糊味,甜的,生的,混着泡水木头的味,很淡,站在这里闻得见。
昨夜贴牌的那只手,刚刚还在街西。
顾青河站在灯底下,没回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