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了一刻,后街西头只剩苏见微手里那一台记录仪亮着。
顾青河把机器举到门板上。屏幕里那块木板跟眼前的木板分毫不差,只是左上一小块方方正正的空地,多了三个字。
顾三娘。
「你再看一眼。」苏见微说。
他看的不是门板。门板他看了不止一眼,木纹都数得过来,那块空地干干净净,比别处还白。
他摸出手机对着门拍了一张。相册里是半截墙、一摊水、一块空白水泥地,干净得像刚擦过。
「我这手机六千多。」他说。
「六十三。」苏见微敲了敲记录仪的外壳,「局里配的。」
「你们那机器还认字?」
「认光。」她把屏幕转回自己面前,「它记的是亮度。门板上那块地方比旁边暗一点,它照下来了,人的眼睛看不出这点差。」
「暗一点就是三个字?」
苏见微没接话。她也答不上来。
老栓蹲在巷口外那截干地上,手搭着膝盖,一直没过来。他不看屏幕,只盯门板,盯了一阵,摇头。
「我看不见。」
「肉眼看是空的。」顾青河说,「就这机器里有。」
「你过来看。」他又补了一句。
老栓没动。
「收绳的不进巷。」他说,「进巷的不收绳。」
「这儿是街西,没进巷。」
「没进巷也不挪窝。」老栓把绳在膝盖上摆平,「我站哪儿,绳子就拴哪儿。挪一步,这一趟算白跑。」
他到底还是站起来了,走到门边,隔着半米站定。他伸的是眼睛,不是手。
「你这机器上,有没有名。」他问。
苏见微愣了一下:「有编号,也有我的名字。」
「名进了机器,牌就不肯进去。」老栓说,「它能照出个影子,照不出名字。你拿它对着你家户口本拍一张,照样三个字,那是印上去的,不作数。」
「所以手机拍不出来。」
「你手机上有你奶奶的名没有?」
「没有。」
「那就对了。」老栓把眼睛从屏幕上挪开,「木上的名,冒头了。名字有三样载。写在纸上的,刻在木头上的,从活人嘴里说出来的。三样都齐,这名才算实。三样都空,名就飘着。飘着的名,人站不住,也散不成。」
苏见微问:「现在几样?」
「一样。」老栓指那块空地,「就木上这一样。」
顾青河心里往下沉了一截。一样最麻烦。名悬在那儿,谁都能伸手够一把。
「谁写的。」他问。
老栓没答,朝记录仪抬了抬下巴:「字放大给我看。」
苏见微把画面拖到最大。三个字摊开来,笔画细,收尾笔直往下,不拖钩,像拿尺子压着写完的。
老栓看了很久,才开口。
「这手字,是借出去的手。」
「老陈的。」苏见微几乎同时说话。她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翻开那一页,「老库存根上,借手签字那一栏全是这种字,收笔没有钩。前天我对着光看过三张,一张不差。」
「你倒记着了。」
「记东西是我的本职。」
「老陈这人,」顾青河问,「什么来路。」
「库房看册子的,管了三十年。」苏见微说,「不认字的不给签单,认字的签了名就得担责任。他签的是经手那一栏,签法几十年没换过。」
「借手就是这个意思。」老栓把麻绳从肩上卸下来,在手里盘了半圈,「哪一笔不兴活人自己落,就借一只手过去落。落完账记在原主头上,手印留在这边。阴行有三不替:不替人报名,不替人接东西,不替人应声。替人报一笔,这一笔记在替报的人头上。写名的那只手,是借老陈的手用的。」
「那这笔账算老陈的?」顾青河问。
「账算借手的那个。可老陈也跑不掉。」老栓把绳头掖回肩后,「账记他头上,他就得自己说清那只手是谁借的。说不清,这笔记在他册上,销不掉。」
「那名字呢。」
「名字不算账。」老栓说,「名字落在牌上,门认的是名,不认手。这扇门从今往后,认顾三娘做这一户的主家。」
苏见微的笔停在纸上方。
「写上。」顾青河说,「牌面空白。」
「那三个字不写?」
「不写。」
老栓接得比谁都快:「你也别出声。你嘴里把这名说出来,三样就齐了两样,木上一样,你嘴上一样。名有两样压着,就快做实了。做实了,后街这条绳上,你顾家得让出一个位。」
苏见微把笔尖收回来,只记了一行:牌面空白,记录仪可见笔画三字,字迹比对中。
「你们阴行办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比我写情况说明还讲究。」
「讲究才活得久。」老栓说。
顾青河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忍不住往那块空地上看了一眼。话到了舌尖,他硬生生咽回去。不能出声,连问都不行。
他想起奶奶。奶奶走那年他十四,记得最清的不是她的脸,是她在河坡上背对人站着的样子,问什么都不回头。老栓前阵子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着:你奶奶当年也是这两个字,不报。
现在这名也不用她自己报。有只手替她报了。
「让位,让哪一道。」他换了个问法。
「让头道。」老栓说,「你奶奶的名占的是头一格,你顾家绳上那一头拴的也是头。让了位,头门就空着。」
「空着会怎么样。」
老栓抬眼看他:「空门谁都能站。街尾曹家那扇矮门,你见过,门上缺牌,缺了三十年,夜里就那么空着。空门好站,站惯了就不肯走。你要让位,让出去的是门,找上门的是人。」
顾青河没吭声。曹家那扇矮门他天天路过,门框上两道勒痕,前天还刚被人敲过三下一停。西头那堵墙白天开的口子还敞着,工头说明天补。
「有法子。」老栓像是看穿了他,「一个名,只占一道数。你奶奶那个名,三十年前认在头一格上,占的是头道数。这扇门是二十。」
「一道数架不住一个名去占两回。」顾青河说。
「你总算捋直了。」老栓把绳头往手腕上一绕,又解开,「河早晚得分出哪扇门是虚的。到那天它推哪一扇,不由人挑。要保头门,就得把这冒出来的名,请回去。」
「请名不用手压?」
「不用。得挪牌。」
「挪牌四条我记得。」顾青河说,「两根麻绳兜底,不过活人的手;出门先报门号;一路不停脚;牌放下人退三步,等水接上再兴说话。」
「记性还行。」老栓点头,「可要挪的不是这扇门的牌。要请一个名回去,得用本主自己的牌,顾家那块。」
顾青河愣了一下。
顾家那块方木牌巴掌大,黑得像在河里泡过三十年,正面一个「顾」,背面一个数「一」。三十年前提灯的那位走水那夜把它留在岸上,从湾眼里上来之后,顾青河一直把它收在老屋供桌底下的木匣里,上头压着一沓黄纸。
「现在是夜里。」他说。
「请名的活,就得夜里做。白天水不认。」
「牌离手一夜,头门怎么办。」
「空一夜。」
「空一夜,站上去的怎么办。」
「那你天亮之前就得把牌搁回去。」老栓说,「搁回去之前,牌不能离街。」
顾青河把兜里的东西掏了一遍:钥匙、半包烟、打火机。木匣在供桌底下,钥匙钉在老屋门后。
「你守这儿。」他对苏见微说。
「记录仪守墙,人守门。」
「别开补光。」老栓补了一句,「守夜三条:不坐、不答、不照光。光扫过去,等于替它认了路。」
苏见微伸手把那块补光板按住,半边脸沉进黑里。屏幕上那块空地慢慢暗下去,只剩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顾青河顺着墙根往东走。走了七八步,脚步停住。
后街东头,老屋那扇门,响了。
三下,一停。
又三下。
他站在街心,那声音不紧不慢,敲在门板上的分量,跟他白天敲曹家矮门时一模一样。
「三下一停是数门。」老栓在巷口远远地开口,「数够才晓得哪一道是出门的道口。」
顾青河没动。他家老屋立着三道门,正门、后门,还有西边那扇封了半截的侧门。三道都数得出来。
「数完了会怎么样。」他问。
老栓没答。风把街心那摊水吹起两圈纹。
「数完了,它就知道从哪一道进来。」老栓说。
他回头看巷口。老栓的绳头在半空轻轻荡了一下,人还蹲着,没起身。
第三遍的三下也敲完了。门外静下来。
记录仪里那三个字,最后一笔还在往下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