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牛岭不高,却陡。
几十户人家像钉子一样楔在半山腰上,房子依着山势错落,前家的屋檐对着后家的院墙,鸡飞上灶台,狗窜进邻院,日子过得鸡零狗碎又热气腾腾。
唯独刘三郎家是个异数。
三进三出的青砖大瓦房,门前十几棵发财树排得跟仪仗队似的,树底下摞着一根扁担、两只竹筐,上头缠着红布条。
这是请城里风水先生看的局,叫“扁担挑金,步步登高”。
刘三郎自己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反正自打摆上之后买卖顺风顺水,他就认了。
认了二十几年。
他当年从挑货郎起家,一根扁担两只筐,翻三座山、过两条河,收山民的木耳、菌子、兽皮,拿到临江镇乃至玉城县倒腾。
低买高卖,嘴甜腿勤,硬是在这穷岭上刨出了一份家业。
长子刘文轩十六岁考中秀才,在玉城县安了家;大女儿嫁进临江镇富户王家。
两儿三女,个个有出息。
十里八乡,刘三郎是头一份。
谁家分家产争得脸红脖子粗,请他主持;谁家娶媳妇定亲钱拿捏不准,请他开口;连两口子打架闹离婚,都找他评理。
他说话就是圣旨——不是因为他公道,是因为他有钱。
穷汉子说句公道话叫放屁,财主说句屁话叫金口玉言。
这世道,从来如此。
可大半个月前,变了天。
以前他人阿谀奉承,吹捧言论也出现反噬。
赵麻子死了。
赵麻子是刘三郎的酒友兼赌友,两人隔三差五凑一桌,推牌九、喝烧酒,从鸡鸣玩到半宿。
那晚,赵麻子酒喝到一半突然说十里沟有对母子是外来的,疑是“秦家余孽”。
第二天人失足跌进沟渠淹死。
刘三郎不信,认为是被人盯上了灭口。他担心自己步入后尘,便托女婿王彪搭上王家的关系,亲自跑了一趟十里沟。
结果人没查到,还挨了王家执事一鞭子,后背皮开肉绽,回来养了几天才好点。
从那以后,他更加怕了!
或许之前是自己想多了,没被人盯上,可带人跑到十里沟一闹,铁定打草惊蛇。
他觉得那所谓的“秦家余孽”已经在暗中盯上自己了,整天心神不宁,疑神疑鬼。
回来后,天天做噩梦。
第一个梦。
半月后,他在给三岁的幺儿摆满月酒,院子里张灯结彩,宾客满座,酒肉飘香。
他端着酒碗正要给老丈人敬酒,院门突然“砰”地炸开,一群蒙面人冲进来,刀光乱闪,见人就砍。
他眼睁睁看着发妻严氏倒在血泊里,孩子被一刀捅穿,长子、女儿全都没了……
最后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冰凉,他吓得从床上弹起来,褥子湿了一大片。
严氏被他吵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他喘着粗气说没事,翻个身面朝墙,眼睛瞪到天亮。
第二个梦。
一个满脸是血的壮汉站在炕前,刀架在他脖子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刘三郎——你害死老子兄弟,拿命来!”
他醒来时褥子又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个梦。
没有画面,只有声音。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喊:“你知道了,你知道了,你知道了,你知道的太多,就该死……”
像一群苍蝇,嗡嗡嗡,赶不走。
回家后第四天一早,天没亮。
刘三郎推醒严氏,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眼白上爬满血丝,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收拾东西,搬家。”
严氏揉着眼:“搬哪儿?”
“临江镇。”
“三郎,这好好的——”
“不搬不行。”他坐起来,声音劈了,像拉裂的二胡弦,“我连着三晚做噩梦,全是血光。
这是警示,我肯定被人盯上了。赵麻子怎么死的?你那天在家,也知道些。
就因为去查什么秦家余孽,次日人就没了。我暴露了,留在岭上迟早被人灭口!”
严氏愣住了。
她跟这男人过了二十几年,知道他不是神经过敏的人。他精明算计了一辈子,要不是真怕了,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当家的……你真觉得?”
“我真觉得。”刘三郎下炕,腿还有点软,扶着墙站稳,“唉,是我草率了,千不该万不该跑去十里沟,查什么余孽。
本来好好的,啥事儿也没有,非要瞎折腾,这下真被人盯上,走,今天就走。”
他雷厉风行,说动就动。
指挥长工打包袱、装粮食、套马车,把闺女儿子从炕上拽起来——孩子还迷糊着,被塞进马车,天没亮就下了山。
马蹄声踏碎了卧牛岭的晨雾。
刘三郎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青砖大瓦房,发财树在雾里影影绰绰,像送葬的仪仗。
他打了个寒颤,转过头,再没回看一眼。
他们走后不到两个时辰,黑风岭的人摸上了岭。
那日通往清水镇的官道上,黑风岭山贼劫掠,本想吞下狂刀镖局押送的一批武馆物资,连路过的秦峥等人也没放过。
结果踢到了铁板——
非但没抢到东西,反而折了一个通脉后期的头领“黑面虎”焦磊,几十个精锐当场毙命,只剩几个人逃回山寨。
罪魁祸首,其实是秦峥,那个山寨头领焦磊在内的十多个精锐,尽数被他斩杀。
可他当时灵机一动,改头换面,报名为“刘三郎”。
而山贼记住的就是这刘三郎。
损失惨重的消息让山寨几个当家勃然大怒。
三当家“刀狂”刘魁亲自带人下山查探。
十来个精干探子,一路乔装。
他们不急着动手,而是花了三天时间摸底。
有人扮作收山货的货郎,有人扮作走方郎中,有人扮作卖胭脂的货郎,三拨人分头行事,互相不通气,各自回报后汇总。
这是黑风岭的老规矩:
三路探马,各报各的,最后相互印证。有人敢偷懒,说假话,回来寨规处置。
三天后汇总消息——
临江镇确有刘三郎此人,本是货郎出身,如今发了家,长子是秀才,女儿嫁入镇上王家,跟龙腾武馆关系走得近。
他平时低调,却是卧牛岭大户,更是远近闻名的能人,且身高、相貌、年纪,与那日劫掠之事中的人完全吻合。
“据说此人早年走南闯北,去过北边,见过世面。”回报的探子如实汇报。
“这刘三郎年轻时挑货赶路遇上劫匪,凭一己之力打杀十几名歹人,悍勇异常。
手下还有一帮挑夫,个个能打,跟普通脚夫不一样,在临江镇也无人敢惹。”
“一个卖针头线脑的货郎,有这本事?”三当家刘魁眯起眼,越听脸色越凝重。
那探子顿了顿,“而且根据我们在镇上询问,龙渊府王家似乎暗中护着他。龙腾武馆的管事王彪,是刘三郎的女婿。”
“王家。”刘魁沉吟片刻,“龙腾武馆在临江镇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要动刘三郎,得先过这关,不能打草惊蛇。”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去卧牛岭。先确认人还在不在,最好在那里解决。”
七八个探子扮作收山货的商贩,一路摸到卧牛岭。挨家挨户问,说话和气,笑容可掬,拿秤推车,活脱脱正经买卖人。
岭上人家还真以为是收山货的,没起半点疑心。
有热心肠的邻居直接指了路:“那山坡里头,门口种着发财树的便是。”
几个探子赶过去,推开门——院子里空空荡荡,就剩几间空房子,灶台还是热的。
“妈的。跑了?”
探子一脚踹翻门边的石臼,石臼滚出三丈远,砸在发财树上,震落几片叶子。
他们又去问了村民,才得知刘三郎一家今早天没亮就套车下山了,方向是临江镇。
“真跑了?”刘魁阴着脸问。
“跑了,走得急,连门都没锁。”
刘魁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得像毒蛇吐信:“做贼心虚,这刘三郎果然有问题。”
他转身朝山下走,边走边对手下说:“传信回山,告诉大当家,人去了临江镇。
我带人先去盯着,摸清楚目标具体情况后,等二当家那边到了,一起动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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