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冯,纯按单厂日产一千零五十算,十万口需要九十六个满打满算的生产日!
算上机器维护、工人轮换,得三个多月!
要是加上沙特的老合同,咱们得满负荷干小半年!”
冯守义立刻对着听筒回道:
“老罗,老潘算出来了,光是这单,我们单厂就得连轴转九十六个生产日,整整三个多月!
我们敢接!千吨机的胃口大得很!
但要是想再提速,想要给后续交付留富余,我们有困难,得报缺口!”
段志成在旁边拼命冲冯守义使眼色,冯守义直接把听筒递给了段志成:
“让段大炮直接跟你汇报工艺工段上的难处!”
段志成一把抓过听筒,嗓门大得震天响:
“罗处长!我是老段!
十万口锅,机器和模具我包了,冲压主机吃得消!
但后道不行啊!
翻边、滚槽、攻丝、安全阀装配,还有全道质检包装,全靠人力手工在跟!
现在日产一千零五十已经是目前人员倒班的极限了!
要想保住这十万口的大单,要想继续往上拔节拍,后道熟练操作工、模具修配钳工、检验人员,缺口太大了!
你得给我们分厂调人!
不然机器冲得出坯子,后头装配装不出来,全得在过道堆成山!”
罗铁军在电话里听得爽朗大笑:
“段大炮,你小子平时嘴硬,这时候倒知道伸手要人了!
行!实话告诉你,陈经理今天召集碰头,正是为了这事!
今天经委的梁振华科长已经把全市几所工专、技校的对口情况摸上来了,马上就要在临江市工业专科学校开校厂用人座谈会和联合宣讲!
你们渝南分厂马上把各工段具体缺多少人、要什么专业,连带着老陶机修班要带几个徒弟,全给我白纸黑字列成清单!
今天下午,派专人给我送到总公司调度室来!”
“好嘞!有您这句话,我老段就算是脱层皮,也把这十万口锅按时给国家造出来!”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但紧接着,段志成咧着大嘴笑出声来,狠狠抓着自己的后脑勺:
“三个多月……小半年!
哈哈!老潘,刚才谁说想放假的?
这回好了,想休假?做梦去吧!
老子这冲压车间的灯火,今年是别想熄了!”
潘志勤也是边笑边擦眼泪,摘下眼镜又戴上,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算不完,真是算不完啊……
原材料周转得翻倍报计划,合金板材、安全阀配件、密封胶圈……
老冯,咱们渝南分厂,这回是真的彻底盘活了!”
陶福全站在边上,笑得合不拢嘴,满是厚茧的手在工作服上搓了又搓:
“老冯,打报告的时候,机修班可得给我多报几个指标!
那台千吨双动液压机,浑身都是宝,我非得多收几个有灵性的小徒弟,把这身修大机的本事原原本本传下去不可!”
冯守义看着眼前这群精神抖擞的老部下,心口的那团火越烧越旺,用力一挥手:
“各就各位!
老段,半个小时内把车间缺口摸齐!
老潘,核算材料进厂周转!
老陶,列带徒弟名单!
红岭的年轻人能在广州把摊子挑起来,咱们渝南的老骨头,绝不能把戏唱塌在台架上!动起来!”
“是!”
……
与此同时,红岭工业联合公司总部,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桌上厚厚摊开着几份汇总清单,最上面的一份是用红色钢笔勾画出的各分厂用人缺口。
陈砺坐在木椅上,左手随意转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眼神在清单上缓缓扫过。
旁边,罗铁军刚刚风风火火地跨进门,大口灌了半杯凉白开,咧着嘴汇报道:
“陈经理,渝南那边我刚通完气。
他们每天的产量都破千了!
但十万口的大任务,老段也急着要人,”
坐在长沙发上的老厂长赵国梁,手里拿着一份汇总表,戴着老花镜逐行念道:
“不仅是渝南。
751那边,许长河昨天庆功会回去后连夜摸底,那五千吨特种复合肥的任务一下来,化工分析、防潮造粒和设备维修工段,缺口初步摸下来至少得六十人;
738光学仪器车间,周承礼要在红岭一号的新镜头和镀膜上搞攻关,光学仪器装调、无线电电控测试的技术人手,也是捉襟见肘;
咱们本部机械加工、电气检测,加上自研HL-100发动机的后续精密配件外围组装……
满打满算,这批用人缺口,已经不是十几个人的小打小闹了。”
陈砺放下钢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回想起几个月前,厂里底子薄,为了给车间补充新鲜血液,接收邮电学校通信专业的几个实习生都得里外协调、把吃住管好才把周启林、丁建平他们稳住。
那几个年轻娃娃确实争气,跟着宋知微硬是一路跟到了广州,在展台前独当一面。
但如今红岭已从单一小厂,迅速壮大为拥有数千职工、多厂联合的副厅级工业平台;
外贸订单集中落地,扩产、量产与研发多轨并行,如果单靠从原有骨干里抽调老工人,迟早会把家底抽空。
必须系统性地构建自己的年轻技术梯队,建立源源不断的人才蓄水池。
桌上的红色电话机适时地响了起来。
陈砺伸手接起,那头传来了市经委工业科长梁振华洪亮的声音:
“陈经理!前两天咱们通气的人才联合宣讲,市里各部门全给开绿灯了!
市经委跟劳动、教育那几个部门,早就去咱们工专、第一技校还有另外两所中专把底子摸清了!
校方前期准备已经妥当,时间就定在后天上午,在市工专大礼堂办校厂用人座谈会和应届毕业班联合宣讲!
这回,你这个联合公司的大总经理,可得亲自登台亮相!”
陈砺闻言一笑,随即认真回应道:
“梁科长,后天上午我一定准时到场。
应届生由学校推荐、主管部门协调接收,先进厂安排生产实习。
但我有个要求,各专业必须精准对应岗位,进厂就要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手把手带教,绝不能让学生进来闲坐着或者打杂荒废。
我让老罗今天下午就把带教师傅和岗位明细全盘落实好。
后天去工专,刚从广州回来的周启林、丁建平这帮小年轻我也全带过去,现身说法。
至于高技术等级的熟工,还请市里和局里继续帮我们统筹调配,这批有底子、肯吃苦的年轻学生,我们红岭是真心想要!”
梁振华在电话那头连声答应,定好了后天接洽的细节。
……
消息传得很快。
临江市工业专科学校,男生三号宿舍楼。
狭窄的水泥走廊里弥漫着阳光晒透棉被的气息,几间寝室门敞开着,里面堆着绘图板、丁字尺和翻旧了的《机械制图》、《金属工艺学》。
毕业季将近,整座宿舍楼原本笼罩在一种前途未卜的烦闷中。
走廊那头,贴在公告栏上的校内最新活动通知刚刚被几名路过的学生看到,转眼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在楼道里响了起来。
“咣当!”
204寝室的木门被推开,机械制造专业应届生李强气喘吁吁地撞进门来,两手扶着门框,胸膛起伏,脸颊涨得通红:
“大伙儿!都别躺着了!快起来!看大礼堂公告没有?!”
下铺正把枕头蒙在脸上假寐的张晓峰被吓了一跳,一把扯下枕头:
“李强你干什么呢,大中午的叫唤什么!
教务处贴补考名单了?反正我金属工艺学过了,跟我没关系!”
对面正在用蓝黑墨水给钢笔吸墨水的孙跃民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一惊一惊的,快毕业了还能有什么大动静。”
“是红岭!红岭工业联合公司!”
李强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语气急促,
“一楼大厅和走廊公告栏全贴出来了!红岭后天上午要来咱们学校大礼堂搞宣讲座谈!
红岭今年又要招应届毕业生了!机械、电气这些对口专业的都要!”
屋里原本有些懒散的气氛顿时一变。
张晓峰一个骨碌从床上翻坐起来,拖鞋都没踩稳,一把拽住李强的胳膊:
“真的假的?!红岭?!
就是报纸上登的广交会拿下六千万美元订单、昨天刚升副厅级企业的那个红岭?!”
“千真万确!公告上印着字呢,后天上午就在大礼堂!”
李强连连点头,
“之前不是听说邮电学校那几个通信专业的实习生进了红岭吗?
当时咱们还在犹豫观望,结果人家这次跟着总厂队伍直接去了广州广交会!
昨天红岭在大礼堂开表彰会,主管局领导都亲自到厂了,市里表彰还定了一人三百块钱奖金呢!
这回红岭直接来咱们工专办宣讲,是经委和局里协调的对口安排!”
孙跃民手一抖,钢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墨痕,他也顾不上了,猛地站起身来:
“这次他们既然直接进学校设座谈,机会就摆在眼前,绝不能再犹豫了!
犹豫就会败北!!!”
屋里的声响很快引来了外头人的注意。
走廊里拖鞋声杂踏,几个同届的学生陆续涌到了门口,挤在204宿舍门前急切打听:
“李强,公告上写清楚没有?红岭真来招人?招什么专业?机械制造招不招?”
“电机和电控方向有没有名额?化工专业的能去吗?”
“什么时候开始?后天几点进场?”
“听说是陈砺总经理亲自带队过来,还有刚从广州回来的技术员一块儿来答疑!”
“哎呀,我的毕业图纸和实习报告在哪儿呢?晓峰,帮我把床底下的图筒拽出来!”
张晓峰把脚底的拖鞋一甩,转身扑向自己的书架,七手八脚地把压在箱底的制图作业和实训记录往外翻,嘴里念叨着:
“全找出来……后天一早咱们得提前占座!
真能进这种活多、能跟老师傅学真本事的大厂,哪怕先下车间实习当学徒我也认!
这一次,大伙儿都把材料备齐,后天一早谁也别落下!”
寝室里、走廊外,翻动图纸和讲义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几个相熟的同学围在桌前,对照着公告上抄来的专业要求逐项核对,紧锣密鼓地商量着后天清晨去大礼堂的准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