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临江市工业专科学校男生三号宿舍楼。
水房里的铁皮水龙头被拧得哗哗直响,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激得李强猛打了个激灵。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204寝室,反手带上有些松动的木门,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掉了漆的军绿色铁皮箱子。
“晓峰,跃民,抓紧!别磨蹭了!”
李强一边低声催促,一边翻出自己的机械制图大作业和两本厚厚的车间实训记录簿。
纸页的边角被他用手指细细捻平,又整整齐齐地塞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
下铺的张晓峰早把铺盖卷到了墙根,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把几张轴承座结构草图卷成长筒,用橡皮筋箍紧:
“催什么,我昨晚把时间表都背下来了,七点半才进场,现在走过去绝对能占第一排正中间!”
“你懂什么,今天不止咱们工专!”
坐在书桌前的孙跃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捏着胶头滴管给英雄牌钢笔吸满蓝黑墨水,甩了甩笔尖,在旧挂历背面划拉出两道深蓝色的墨痕,确认出水顺畅,这才把笔套插紧,
“我去教务处打听了,第一技校和另外两所中专的毕业生全被通知过来了,听说还有几个外校老师带队。
僧多粥少,你当只有咱们寝室起得早?”
孙跃民拉开抽屉,又把另一支备用的圆珠笔和一沓空白信纸塞进衣兜,站起身拍了拍李强的肩膀:
“走,咱们提前一个小时去蹲大门,我就不信占不到好地方。”
三人抓起挎包,裹着清晨微凉的晨风冲出宿舍楼。
然而刚穿过林荫道,远远望见大礼堂那座灰砖苏式建筑时,三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礼堂门前的水泥台阶上,早就黑压压聚满了人。
成排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斜斜地支在路牙两侧,红砖台阶上下全是在原地跺着脚取暖的青年学生,手里无一例外抱着用牛皮纸袋或塑料封套严密护着的图纸、作业本和推荐表。
“我操……”
张晓峰揉了揉眼,嘴巴微张,
“不是说七点半才开门吗?这帮人昨晚直接睡礼堂门口了?!”
等三人费力地从侧门挤进大礼堂内部,眼前的景象更让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宽敞的礼堂内早已人声鼎沸。
两边长条木椅上坐得满满当当,前排和中排的座位别说空位,连座椅扶手中间的空隙都被人占了。
中间过道和两侧墙根底下全是或站或蹲的学生,甚至连窗台上都半坐着几个抱着图纸的精瘦小伙子。
“后面!往后走!”
李强眼尖,指着后侧靠近红砖承重柱的一角,
“那根柱子边上还有一小块空档,能看见主席台!”
三人像泥鳅一样在人堆里艰难穿行,连连冲被挤到的人赔不是,好不容易才在后侧边角的一根方柱旁挤下一席之地。
张晓峰背靠着冰凉的石灰墙壁,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细汗,愤愤地嘟囔了一句:
“真见鬼,咱们天没亮就起来倒腾材料,结果连中排的边都没摸着!”
“得了吧,能挤进来站住脚就算烧高香了。”
李强垫着脚往前面瞄,忽然扯了扯孙跃民的衣袖,
“你看第五排靠左……那不是隔壁206平时天天赖床逃早操的刘胖子吗?他怎么坐那么靠前?!”
孙跃民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周围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站在他们身侧的几个青年穿着深蓝色的粗布工装,胸口别着“第一技校”的白底红字校徽,几个人正低声商讨着钳工和模具实操的几个参数。
“不用看了。”
孙跃民低声说道,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一技校的模修班,机修班全来了,还有化工中专和轻工中专的人。
这回是全临江对口专业的毕业生合在一块儿争名额。
真要是硬碰硬,咱们工专的文凭在人家熟练技工面前,未必能占多大便宜。”
李强闻言,下意识地把胸前的挎包抱得更紧了些。
……
就在离他们不远的第七排过道口,几道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正安静地翻阅着手中的材料。
“刘志鹏,你小子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旁边一个同班同学认出了坐在过道边的青年,忍不住低声发问,
“上礼拜系主任不是私下找你谈过话吗?
以你专业综合第一的成绩,再加上省农机厂实习拿的那份优秀评价,毕业分配去省城柴油机厂或者通用机械厂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你犯得着来这儿跟大伙儿抢独木桥?”
被叫做刘志鹏的青年留着利落的平头,他膝盖上平摊着一本厚厚的机械设计手记,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类精密齿轮和传动机构的测绘草图。
听到问话,刘志鹏头也没抬,
“去省城大厂,进去大概率也是在老车间里跟着老师傅打磨旧工件,一年半载碰不到新图纸。
红岭能在广交会上签下几千万美元的单子,还能自己把发动机搞出来,他们的产线才是实打实的新东西。
本地有这种硬碰硬的平台,为什么不来看看?”
几步之外,电气专业的优秀生何向东手里正拿着一份厚厚的检修与电气线路调试心得。
他原本也是打算托外地亲戚去铁路机务段碰碰运气,但看到公告上写着红岭涉及“无线电控制与电控系统”,便毫不犹豫地把行李里最得意的实训线路图全掏了出来。
而在另一侧的窗台边,来自化工中专的许静更是连坐都没坐,站着用手帕擦拭着一个装着自配化学试剂沉淀记录的小笔记本。
她是那一届分析化学实操的第一名,这次瞄准的,正是红岭旗下751分厂的复合肥化验和造粒检测岗位。
“听听,连专业第一名都把退路押在这儿了。”
张晓峰在后排听得清清楚楚,咽了口唾沫,心里那点侥幸瞬间荡然无存。
然而,在满场紧绷而热烈的气氛中,也有不和谐的声音在低声咕哝。
在李强三人身前两个身位的地方,一个穿着崭新卡其色夹克,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青年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
工专应届生罗志斌耷拉着眼皮,手里随意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毕业生推荐表,嘴里满是不耐烦:
“真是遭罪……一大清早六点不到,老头子就把我从被窝里拎起来,非逼着我过来交材料。
不就是个山沟里造铁锅的厂子吗?
就算这两天在报纸上吹得震天响,那也是工厂,能有什么前途?
天天跟机油、铁屑打交道,浑身一股怪味,哪有进机关局里坐办公室舒服?
我要是想去工厂,省城轻工厅下属的仪表厂哪个不比这山沟体面?”
罗志斌声音虽然不高,但周围全是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学生。
话音刚落,坐在他斜前方的一个工专机械班学生便忍不住转过头来,眼神像看傻子一样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山沟造铁锅?
你平时不上课光顾着逛街了吧?
红岭在广州广交会上签下了六千万美元的业务盘子,市里报纸头版头条登了整整三天!
人家自己把摩托车发动机给搞出来了,现在是副厅级大厂!
你嫌人家山沟,你要是真那么体面,今天干嘛非逼着你来排队?
市属那些清闲单位要是真能让你躺着吃皇粮,你现在怎么不在机关大院里喝茶呢?”
这几句反问像连珠炮一样甩过来,周围几个听到动静的学生也纷纷投来奚落的目光。
罗志斌的脸颊腾地一下涨得通红,被噎得半天喘不上气。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但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满是警惕与渴望的眼睛,终究没敢大声吵嚷,只得狠狠咬了咬牙,把头扭向一边,自讨没趣地闷声不吭了。
……
七点四十分,大礼堂正门外传来了一阵清晰的汽车刹车声。
市经委工业科长梁振华推门下车,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在他身侧,临江市工业局副局长罗启明也跟着跨下了吉普车。
罗启明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干部服,脸上堆满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温和笑容,甚至还主动抢先一步替梁振华带上了车门。
梁振华不动声色地看了罗启明一眼,心头微紧。
自从摩托车厂那档子翻价闹剧被市里压下去、何振山被免职后,罗启明分管相关机械企业的权力已经被局党组直接收了回去。
按理说,这只老狐狸这几天该夹起尾巴装病避嫌才是,今天却一大早主动跑到经委,死活要陪着自己来工专协调宣讲。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梁振华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罗启明这副突然放低的姿态戒备,只暗暗提醒自己今天绝不能让他借着由头插手红岭的接收名单。
正想着,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在礼堂台阶前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陈砺利落地跨步下车。
在他身后,生产处长罗铁军手里提着两捆用麻绳扎好的空白招募表格,紧接着,三个身穿整洁中山装、胸口别着红岭厂徽的年轻小伙子也跟着跳下了车。
正是刚从广州返临江的周启林、丁建平与郑海生。
三人手里抱着沉甸甸的岗位说明书和宣传册,脚步虽然平稳,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经过大场面淬炼后的笃定与干练。
“陈经理!”
还没等梁振华迎上去,罗启明已经满脸堆笑、小跑着迎到了车门前,两只手热情万分地伸了出去,
“陈经理,一路辛苦啊!
这几天总厂庆功的大喜事传遍了全市工业口,我原本早该登门祝贺的,局里事务杂,一直没腾出空来!
红岭这回给咱们临江工业争了天大的光彩,年轻有为,实在让人佩服!”
陈砺神色从容,伸手与罗启明轻轻握了一下,随即松开,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罗副局长客气了,都是在市委和经委统一领导下抓生产,为国家创汇尽本分而已。”
罗启明丝毫不以为意,趁着握手的当口,身子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语气甚至带了几分讨好:
“陈经理,今天这场校厂联合宣讲,市里极其重视。
不瞒你说,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小子罗志斌,今年正好也是工专机械专业的应届生。
年轻人不懂事,眼高手低,平时没少让我操心。
今天我一早就严厉交代他了,让他带着实训作业老老实实来大礼堂报名排队,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去红岭实习!
有陈经理这样的领头人带着,让他去车间吃吃苦、学学真本事,我这个当父亲的才真正放心啊!”
听到这话,跟在后头的梁振华眉心微微一挑,心底暗暗提起几分防备。
这老狐狸平日里无利不起早,今天特意把自家小子推到台前,怕是又没憋什么好屁,只是眼下还摸不准他到底想打什么算盘。
陈砺眼底波澜不惊,脸上的笑容依旧,
“红岭的大门始终向所有肯吃苦、有真才实学的年轻同志敞开。
今天市里组织四校联合宣讲,流程非常明确,所有的报名材料一律统一登记、统一审核。
只要专业对口,能胜任车间和一线的试制任务,公司都会按岗位需求统筹安排。
罗副局长能支持家属青年投身工业一线,精神十分可嘉啊。”
罗启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到底是老油条,立刻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按流程走,全凭本事!绝不能搞特殊化!”
陈砺不再多言,朝梁振华点了点头,众人快步跨上了礼堂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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