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厚重的礼堂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原本嗡嗡作响的大厅骤然安静了下来。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向了门口。
走在最前头的陈砺身材挺拔，神情冷峻而从容，虽然年轻，但身上那股统筹数千人工业联合体的沉稳气度，瞬间压住了整个会场。
“陈砺！真是陈经理！”
“我的天，比报纸照片上看着还年轻……二十多岁就主持副厅级企业，太厉害了！”
前排的学生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
而紧接着，眼尖的学生目光落在了跟在陈砺身后的周启林、丁建平与郑海生身上。
三人胸前干干净净，没有带花，但那张在报纸合影上被反复印出过的年轻脸庞，瞬间被台下不少同龄人认了出来。
“看后面那三个！那是邮电学校去广州广交会的实习生！”
“真是他们！我表哥就在邮电学校，说他们去广州跟外商谈技术参数，立了大功，回来市里给记了先进，还发了大笔专项奖金！”
“他们不是几个月前才去实习的吗？怎么现在就能跟着总经理四处跑宣讲了？！”
台下的议论声像潮水一般漫开。
被数百双炽热、羡慕甚至带着些许嫉妒的目光注视着，周启林只觉得头皮微微有些发麻。
几个月前，他在邮电学校的走廊里收拾铺盖时，周围同学还在暗地里笑话他去山沟工厂自断前途，当时他甚至担心进厂后要先拿大扫帚扫半年院子。
可现在，他们不仅站在了全市优秀毕业生翘首以盼的主席台上，还代表着这家全省瞩目的骨干大厂来挑选新鲜血液。
丁建平暗暗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两手稳稳地把厚厚一叠招录简章整齐地码放在长桌两侧；
郑海生也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神情肃穆地核对着桌上的红黑印泥与登记花名册。
……
梁振华快步走上主席台，拿过铁壳麦克风，抬手虚按了一下：
“同学们，安静一下！
受市经委、市工业局以及教育、劳动部门委托，今天红岭工业联合公司专程来到工专大礼堂，面向全市对口工科院校开展生产实习与毕业生接收宣讲！
主持今天宣讲的，是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的陈砺总经理！
大家欢迎！”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拍手声在大礼堂高挑的穹顶下轰然回荡。
陈砺走上前，接过梁振华手中的话筒。
他没有坐下，而是单手扶着讲台，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青涩却写满渴望的面孔。
“同学们，今天礼堂坐得很满，天气还有点冷，虚头巴脑的套话我就不讲了。”
陈砺的声音清朗而平稳，透过喇叭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大家寒窗苦读几年，今天赶过来，最关心的无非就两件事：
第一，去红岭干什么？
第二，去了红岭，能拿多少钱，日子能过成什么样。”
直白、干脆，没有任何官样文章的开场白，瞬间让原本紧绷的会场响起了一阵善意的低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掉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
“那我就先说说工资。”
陈砺伸出一根手指，神情坦诚，
“过去红岭困难，这大家在报纸上、在街坊邻居嘴里都听说过，我不回避。
但现在，红岭靠着自己的工人和技术，打赢了翻身仗，不仅拿下了几千万美元的海外业务盘子，更要把实实在在的成果分到每一个干活的人手里。
红岭不养闲人，但也绝不亏待任何一个肯流汗、有本事的职工。”
陈砺顿了顿，目光扫向全场：
“根据总公司最新核定的生产效益与薪酬标准，红岭各分厂普通在岗职工，基本工资、生产奖金加上岗位津贴，综合月收入普遍已经达到100元到130元左右！”
“轰！”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大礼堂内炸响！
一百到一百三十块钱？！
坐在前排的刘志鹏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机械设计笔记。
要知市属普通国营大厂刚转正的一级工，月工资普遍才三十多块，就算是熬了四五年的三级工，加上洗理费和全勤奖，一个月也就五十出头！
普通工人能拿到一百多，这放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我的天……一百多块钱？”
后排的李强声音发颤，在心里疯狂心算，
“要是能拿一百块，每个月给家里寄三十块，供小妹读完高中还有结余，自己还能剩七十块……天天吃食堂红烧肉都花不完！”
“还没完。”
陈砺的声音再次通过麦克风压下了全场的骚动，
“在关键技术工位上，任务重、技术熟练的骨干岗位，比如大型模具修复、机修调试、精密冲压车间，按月度生产任务和超产核算，月综合收入普遍能达到160元到200元左右！
多劳多得，按技术和实打实的成果说话！”
两百块钱！
整座礼堂彻底沸腾了。
不少学生的呼吸甚至变得粗重起来，眼里冒着灼热的火光。
这年头一个普通机关科员一月也不过四十多块，两百块钱的月收入，在临江市几乎相当于一个老工程师甚至中层干部的身家！
而站在罗志斌斜前方的机械班同学，立刻扭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瞥了罗志斌一眼，低声嗤笑道：
“罗少爷，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想去机关坐办公室喝茶？
机关一个月给你发三十三块五不包伙食，人家红岭普通骨干拿将近两百块！
你嫌人家山沟厂子不体面，人家一个月挣你半年的钱！”
罗志斌两只耳朵烧得通亮，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头垂得几乎要贴到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台上的陈砺抬了抬手，会场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最关键的宣布，正式职工待遇再好，他们毕竟只是还没拿到毕业证的实习生！
陈砺看向周启林三人，随即面向全场宣布：
“大家是应届毕业生，按规矩要先进入企业进行生产实习。
红岭向来重视技术后备力量的培养。
经公司党组研究并报主管部门批准，从本月起，新接收进厂生产实习的学生，每月现金实习津贴统一提高至60元！
与此同时，厂内免费提供单身职工宿舍，食堂一日三餐全部由工厂定额包揽，不扣除一分钱现金津贴！”
“啪嗒！”
后排一个学生的钢笔帽掉在水泥地上，弹出了清脆的声响。
实习期现金六十块？！
食宿全包？！
“不是……我没听错吧？食宿全包还发六十块现钱？！”
孙跃民推眼镜的手都在抖，
“很多小厂招实习工，一个月发十八块生活费还扣八块钱伙食费！
这六十块钱是纯揣进兜里的干钱啊！
一年光津贴就能攒下七百多！”
台上的周启林、丁建平与郑海生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当初进厂时领的是四十元津贴，在当时已经羡煞旁人，没想到这次陈经理居然当场把标准一口气提到了六十块！
“至于工作岗位。”
陈砺言简意赅，
“红岭现在不是原来的单一工厂，而是由原先的厂区逐步发展起来，涵盖了渝南重型冲压、751特种复合肥、738光学仪器以及本部精密机械与动力总装的联合工业平台。
渝南分厂连续三天成品高压锅日产破千，十万口出口任务压在头上，需要大量模具维修、机修和质检力量；
751特种肥料五千吨订单，需要懂化学分析、造粒检验的专门人才；
738有红岭一号光学镜头和电控装调的任务，总公司本部更有HL-100发动机的规模化精密加工！
每一个进厂的学生，都会按照分配岗位，安排有经验的师傅和工程技术人员带教。
我们不要打杂扫地的人，只要肯学、肯吃苦、能在图纸和机床前沉下心来的年轻人。
下面，让上个月代表厂里去广州参加外贸一线保障的实习生，给大家说两句。”
陈砺后退半步，将话筒交给了身旁的周启林。
周启林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接过沉甸甸的话筒。
台下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在他身上，他喉咙微微发紧，但很快便平复下来：
“同学们，我是邮电学校通信专业的周启林。
几个月前，我和丁建平、郑海生刚来红岭的时候，心里其实也很慌，怕自己学的理论用不上，怕被当成打杂的闲置起来。
但到了红岭之后，宋知微技术员和车间的师傅们直接把我们带进了研发中心，从低空遥控信号的测试、图像分块编码的记录，一步一步教我们怎么在野外台架上排查杂波。
这次在广州广交会，面对外国客商对红岭一号图传系统的技术询问，我们这几个中专生，就站在展台正中央，亲手接通监视器给外商演示信号回传。
红岭给年轻人的不是画饼，是真真正正由师傅带你干大活的机会。
只要大家肯学，这里绝不会埋没任何一个人！”
周启林讲得朴实无华，没有任何高调的口号，却字字砸在台下学生的心坎上。
紧接着，丁建平也站到台前，略带腼腆地握住话筒：
“各位同学，我来自临江邮电学校通信专业。
在学校时总觉得课本上的电路和信号图看懂了就行，可头一回到车间跟师傅做图传测试，记录和核对现场数据，才发现实际线路比书本复杂得多，稍有疏漏就会影响波形。
后来去广州协助设备演示和整理技术资料，碰到不懂的外语词和装配参数，也是一次次回头向老技术员和师傅请教。
咱刚从学校出来，底子确实单薄，但只要肯踏实虚心学，在红岭是真能长本事的。”
两名和台下众人年龄相仿、甚至学历仅仅是中专的年轻人站在台上侃侃而谈，让整座礼堂里的气氛彻底被点燃！
当丁建平放下话筒的一瞬间，整个大礼堂仿佛化作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后排无数学生已经急不可耐地把挎包里的图纸掏了出来，手臂高高举起，满场都是急切的喘息声与纸张的翻动声。
陈砺重新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抬手向下压了压：
“大家先别急着掏图纸。
在正式收材料之前，留十五分钟提问时间。
对具体岗位、带教安排或者技术方向有疑问的，可以举手。”
话音未落，台下“唰”地一下，齐齐竖起了一大片手臂，密密麻麻得像夏天的芦苇荡。
坐在第七排过道边的刘志鹏反应极快，他猛地站直了身子，把手中的机械设计手记端正地托在胸前，高高举起了右手。
平头、灰中山装，身板挺得笔直，在一众学生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砺伸手朝他的方向指了指：
“那位穿灰色中山装的同学，你先讲。”
周启林连忙快步跑下台，把一只带长线的备用麦克风递了过去。
刘志鹏接过话筒，丝毫没有年轻人的怯场，
“陈经理好，我是工专机械制造专业的刘志鹏。
刚才听您提到本部要开展HL-100发动机的规模化精密加工，我想请问，如果机械制造专业的应届生进入红岭，是直接分去流水线上做重复性装配，还是有机会进入试制车间或者精密加工工段，跟着老师傅参与工艺改进、工装夹具设计，完整接触整机的制造过程？”
这个问题一出口，周围不少原本只想问“管不管吃住”的学生都愣了一下，连后排的李强也暗暗吸了一口气，到底是专业第一名，一开口就问到了最核心的培养路径。
陈砺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拿起话筒干脆利落地回应：
“问得很专业，说明你在学校里认真想过未来的技术路线。红岭的自研发动机项目已经下达了量产任务，目前正全力攻关稳定批产。
我们本部正在抓紧搞好零部件精加工、工装夹具改进与总装试验。
但这活儿讲究真功夫，刚毕业进厂的学生，不可能一上来就直接摸核心件，得先从看懂车间图纸、熟悉机床性能做起，跟着有经验的老师傅把下料和辅助工序跑熟练。
只要你的底子扎实、手艺过硬，能把图纸和工艺吃透，工装改进和核心加工的任务，车间自然会一步步交到你手上。”
刘志鹏眼神猛地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陈经理，我明白了！”
他刚坐下，斜后方的何向东就猛然站了起来，高声喊道：
“陈经理，电气专业的岗位呢？！”
陈砺微笑着朝他抬手示意，周启林立刻将话筒递了过去。
何向东接过话筒，语气急促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陈经理，我是工专电气的何向东。
我在学校里做过电机检修和交直流电路的综合调试，实训成绩全优。
刚才听说738分厂在攻关红岭一号的无线电电控系统和光学仪器装调，我想知道，电气专业的实习生进去，主要承担哪些具体任务？
会不会有系统性的无线电和电控知识培训？”
“红岭一号的低空通信、遥控接收模块和电控伺服机构，目前正由我们总部的研发中心与738联合攻关。”
陈砺接着说道：
“厂里目前的任务确实不轻，既有各种生产设备的电气巡检维护，也有控制线路的调试以及无线电设备的装调检测。
电气专业进厂的学生，会根据各人的专业基础，安排到对应的岗位上。
老工程师和熟练师傅会带你们辨识仪器、按图纸排查线路故障，绝不会扔下你们不管。
只要平时肯钻研、肯多问，把基本工序吃透了，往后各个具体研发项目的实操，大家都有机会参与进去。”
“懂了！”
何向东双拳攥紧，狠狠一挥。
紧接着，坐在窗台边的许静也勇敢地举起了手。
作为一个来自化工中专的女生，她在一群男学生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接过麦克风时，语气却异常清晰：
“陈经理，我是化工中专分析专业的许静。
751分厂的五千吨特种复合肥任务，在化学分析和造粒检测上具体有什么标准？
我们中专学生进厂后，分析化验的带教工作是跟班组走，还是有专门的技术科老师傅指导？”
陈砺温和地笑了笑：“许静同学问到了点子上。
……
“好，提问环节就到这里。”
陈砺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提高嗓门宣布，
“想要报名的同学，请按照各自的专业方向，到主席台前设立的四个登记台递交实训记录、作业图纸和推荐表！
请大家自觉排队，注意安全！”（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