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动作太快了。
原户部尚书殷正茂笑的好几天没睡好,京察正式开启之前,借对毛利家的贸易将陈年旧账一笔勾销。
儿子殷宗伊又在安民煤铺当掌柜。
在历任退休的二品大员里,他大概是最踏实的那一位。
新到的户部尚书张学颜也捡了个大便宜。
刚刚上任就拿到业绩,勘合日本贸易,为大明赚取白银近二百万两。
同其乐融融的户部相比,兵部反倒没有那么兴奋。
火器的管制比粮布瓷器要严格,能平的账目有限。
不过,这群人趁机把嘉靖之前的陈年烂货都清了出来,能卖的就卖,卖不出去的就趁机以损耗之名上报。
比起忙忙碌碌的三司六部,翊安伯有些忧郁。
自那天茶话会后,产钳的消息在京城彻底传开。
那句女人的命也是命,引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妇为之泪目。
因此,
他的风评出现了两极分化。
妇人们觉得林琅是男人中的楷模,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为天下妇人争取权益,是真正的送子娘娘。
尤其是那些挺着大肚子待产的妇人,更是张罗着分娩之前先拜拜翊安伯,求个心安。
青楼的姑娘们放出话,只要翊安伯来消费不收取分文台费,酒水五折,只为能成为研究对象,替天下女子献出绵薄之力。
这让转变林琅很是难过。
一物如是,一事如是,人亦如是。
喝花酒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意义,那还是喝花酒吗?
“林郎今日怎的晌午就回来了?”
杜薇放下手里的毛笔,愕然道:“瞧你这臊眉耷眼的,这是谁惹到你了?”
林琅无奈道:“还能是谁,那些诰命夫人呗。”
“现在满京城都在说我是送子伯,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家伙还传出把我的名字摆在床头,能起到祈嗣求子的作用。”
杜薇闻言捂嘴娇笑,显然也是知道近日京中流传的风言风语。
只是没想到传的这么邪乎。
她起身帮着林琅换下蟒袍,笑道:“林郎应该高兴才是啊,这是多少人都求之不来的名声呢。”
林琅道:“哪能高兴的起来啊,这名声一来是非就多。”
“林郎还怕是非吗?”杜薇笑吟吟的反问。
“不怕是不怕,就是觉得麻烦。”林琅嘟囔一句,“也不知道太后搞什么,好端端的非得把我推到风口浪尖。”
产钳的出现有好有坏。
最大的坏处是惹人嫉妒。
以前林琅口碑不好的时候,反倒没有太多人在背后说道。
那些同僚有一个共知,不论你再怎么得势,只要声名狼藉,往后必有祸事。
现在大姑娘小媳妇都快把林琅吹成神了,旁人看得下去就怪了。
那些弹劾他的折子从不检点上升为礼教崩坏。
更有人说生育乃天命,生死由造化,扶儿鉴是强夺阴阳造化,恐招灾异。
这种弹劾在前几天一位稳婆操作不当,导致难产胎儿没救过来达到顶峰。
尽管没有扶儿鉴,那胎儿依然活不下来。
但没人在意事实如何,只顾着骂林琅草菅人命。
为此张居正也感到头疼,个别言官就像打不死的蟑螂,根本不管你有没有权势,咬着死活不撒口。
只是劝林琅心胸放宽点,不要在意流言蜚语。
“别乱说。”
杜薇轻轻拍了他一巴掌,“太后岂是你能在背后议论的,人家待你好着呢,没准是有别的打算呢。”
“应该是吧。”林琅并不是想不开的人,骂就骂吧,不遭人嫉是庸才呢。
换上燕居服后他随意看了眼桌案,发现杜薇竟然不是在写话本,也没有算账目。
开头写着两个大字:呈状。
林琅扫了一眼愕然道:“你要告谁?”
“不是告状。”
杜薇勉强一笑,“这是写给刑部刑房的状子。”
林琅笑道:“刑部我认识人,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了,用不着这些东西。”
说着,他又看向那纸呈状,笑容渐渐消失。
呈状不是告罪,也不是喊冤,而是想取回父亲遗骨。
杜薇的父亲早年因贩卖私盐获罪,进了刑部大牢后没抗住压力自尽。
母亲也跟着撒手人寰,留下杜薇一个人根本无力埋葬,只能葬于城外漏泽园。
后来辗转磬翠院,手里有了些积蓄,却又没有人身自由。
期间杜薇给老家写过信,希望叔伯能来京城一趟,送父母入土为安。
信送出去后石沉大海。
族亲不愿意沾上这种事,以免被刑部追讨赃款。
这一耽搁就是数年。
现在她有了钱,也有了时间,便想着送二老魂归故里。
杜薇轻声道:“我知林郎本事大,可我父毕竟是因私盐获罪……”
贩卖私盐是各种刑法中最为严重的一档。
但林琅不以为意。
这律法是针对普通商人的,张四维的蒲商家族就没少沾染盐的买卖。
隆庆年间巡盐御史没少弹劾他势要横行,大商专利。
拿着一斤的盐引,卖两斤的利润,跟贩卖私盐没什么两样。
结果呢,人家非但没事,转头还当了次辅。
这玩意找谁说理去。
“你爹就是我爹,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林琅拍着胸脯道。
“不行!”
杜薇急忙道:“我听人说现在是京察,可别因为我的私事影响你的前程。”
她似乎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不论什么事都不愿张嘴。
生怕因为自己耽误了林琅。
林琅拉着她的手,板起脸道:“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私事,咱俩之间还有必要分的这么清楚?”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林琅掐着腰傲然道:“我发现你对相公的本事一无所知啊,今天就叫你看看什么叫权势滔天!”
他故作姿态,实则是在掩饰内心的愧疚。
三个女人中,最对不起的就是杜薇。
一穷二白的时候跟着自己,这么久了从没主动提过要求。
只是默默地帮着打理内内外外的大小事宜,就连要和张若兰结婚的事都是杜薇帮着操办。
任劳任怨,从没说过一句怨言。
像是赎回遗骨,迁回祖籍这种事,别说是媳妇,哪怕是朋友也得帮啊。
愧疚导致林琅根本坐不住,不由分说拉着杜薇直奔刑部。
直到刑部署衙外的时候,杜薇仍是不放心问道:“真的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咱们毕竟是求人办事,好歹提点礼物吧。”
林琅握着她的手笑道:“放心吧,不光不用准备礼物,他们还得给咱搭点儿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