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曲礼上》说:父子不同席。
郑玄的解释是区分尊卑。
儿子和父亲在一张席面上吃饭,会让人觉得这家人不知道尊卑。
林琅的解释是,圈子不同不能硬融。
就像张居正现在喝点酒五迷三道的模样,实在是有损形象。
张党大多都是早年跟着严嵩、徐阶、高拱的同僚,这些五六十岁的老头,当初也是意气风发,闲来无事约着出去喝酒听曲,附庸一下风雅。
他们在私下里并不会和朝堂那般严肃正经。
而这种形象实在是不适合让后辈看见,否则还怎么教孩子。
“我明白。”
张学颜抓着张居正的手一个劲儿的点头,“太岳不用多说,我这心里都清楚,这些年我做的怎么样你也知道。”
“之前在辽东,你说整顿边务,不说办的漂漂亮亮,那也是可圈可点吧。”
“破王杲的时候,咱也是坐镇后方筹算全局。”
“这回来了北京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户部这个钱袋子,保准管的利利索索。”
张居正歪着点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为么子调你进京,不就是信任嘛。”
“殷正茂是一把好手,但账做的太糊涂,新法这么多年下来,到现在还没拿出个财政总账。”
“而且一半儿心思都没在新法上,他想退就让他退。”
“还是得咱们这些老兄弟继续帮衬。”
闻言,
张学颜明白了话中含义,当场表态道:“最多三个月,我就把全国鱼鳞、人丁、各地财赋余银、国库总账全理清楚,做个会计录出来。”
张居正笑容越发亲热,“好好好,你办事我放心,那我等你好消息。”
两人虽然喝了不少,但意识却很是清醒。
和大多数人酒后吹牛逼不同,这俩人推心置腹以后真能办下事来。
耳听的该说的说完了,张敬修后退几步,装作刚刚赶到的模样喊道:“父亲,林琅来了。”
这话一出,
方才还手拉手的两张立刻正襟危坐,脸上的醉醺消失不见。
“让他进来。”
林琅心里说了一声三只狐狸,也装作气喘吁吁的样子快步跑了进去。
“岳父!”
“小婿今日突然有些急事出了趟城,听闻岳父叫我,赶忙一路跑了过来,没有耽误什么事吧?”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暗自撇撇嘴。
当着外人的面自然是不好拆穿的。
“没有什么要事,只是府中小聚,想叫你来认识认识几位叔伯。”
“这位是你张叔父。”
林琅急忙拱手,“见过叔父。”
张学颜笑眯眯的看着林琅,“翊安伯果真是器宇不凡,才堪济世,太岳后继有人啊。”
类似的话在张府大门口没少听。
张学颜却是言出由衷。
他在辽东总领军政,深知经济支柱对新法的重要。
在来到京城之前,他对勘合日本的事有所耳闻,知道的不算清楚。
本以为是出自内阁之手,不成想源头在一个尚未及冠的后生身上。
“叔父过誉,晚生愧不敢当。”林琅谦虚回道。
张学颜呵呵笑道:“有什么不敢当的,年轻人就是要有心气,傲一点儿不是坏事。”
“别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做起事瞻前顾后,徒留一身暮气遭人嫌弃。”
林琅眉头一挑,这位新来的户部尚书有点意思。
似乎要比殷正茂更大胆啊。
“叔父言之有理,晚生受教。”
张居正等两人客气过后,招招手道:“来,坐的近些说话吧。”
林琅哦了一声,却没有挨着张居正,而是用张学颜挡在中间。
张学颜看的有些好笑。
这翁婿俩怎么感觉怪怪的呢。
他笑了笑问道:“听元辅说起,翊安伯头脑机敏,对事颇有独到见解,叔父有一惑,不知可否解答?”
这算是二品大员的面试?
林琅看向张居正,发现他正低头看着酒盅面无表情。
考虑到自己还没凑出来户部腰牌,林琅痛快笑道:“不敢说解答,反正是有些自己的想法,要是说的不好,叔父别笑话就是。”
“好!”
张学颜面露喜色道:“就喜欢这痛快的劲儿,不似有些公子少爷,问句话扭扭捏捏,生怕毁了家族强撑起来的名声。”
张党的羽翼牵连极大,之所以能得以稳固,除了张居正会默许利益之外,更重要的是唯才是用。
出身更是五花八门。
军户转民籍的张居正。
世代为将的戚继光。
破落军户李成梁。
疑似私生子的申时行。
士绅潘季驯。
酷吏劳堪。
秀才出身一目失明足有残疾,却一路升到太仆寺卿的黄清。
在张党的圈子里,不看出身,只看能力。
哪怕是在王大臣案件中,死保高拱,公开和张居正对着干的杨傅,后来照样被安排在吏部尚书的位子上。
这些身居核心高位的党羽中,只有曾省吾是张居正的荆楚同乡,还是六部中地位最低的工部。
正因这种公平公正的提拔制度,才能让各位出身不同,祖籍各异的大臣为了新法各显神通。
而张党们也最看重能力,就如曾省吾起初看林琅只是晚辈,在几次接触后,甚至改口称之为先生。
张学颜此刻抱着的就是考校之意。
“倭银源源不断从日本进入大明,首要是何?”
林琅不假思索道:“防倭寇!”
闻言,
张学颜连忙扭头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脸上浮起一抹微笑,缓缓摇头示意并非自己提前告知。
“果然有两下子。”
张学颜来了兴致,防患倭寇是今晚张党聚餐后意识到的一个严峻问题。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动辄数百万两的白银一路从日本到济州府,再到天津卫漂洋过海,很难不让人心动。
再加上银价对窖银士绅的冲击,难免会有人试图从中作梗。
天津卫是天子渡津之处,北京城的东大门。
比起东南倭患,天津卫一旦闹倭患,哪怕再多的银子,对日贸易也必须掐断。
没人敢把皇帝放在倭寇刀枪之下,这是政治上的必然选择。
所以东海的安定是确保贸易顺利进行的前提。
“那又当如何防倭?”张学颜再问。
林琅依旧回答干脆,“蓟镇总兵,戚继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