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门后的黑暗里传了出来。
叶开脚步一顿,手电随之抬起。
光柱穿过缓缓扬起的浮灰,先照见了一截横在门前的长戈。
再往后,是一双握着戈杆的手。
灰褐色的手指,层层交叠的甲片,以及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依次出现在灯光下。
那是一尊与常人等高的陶俑。
它站在门内,头上挽着发髻,身披甲胄,连嘴角两侧的细纹都刻得清清楚楚。
在它身后,几道同样披甲持戈的身影静静站立,更远处则没入黑暗,暂时看不清还有多少。
“兵马俑?”
“卧槽,这里面怎么也有?!”
“不对,刚才是谁在说话?”
下一刻,门口那尊陶俑缓缓转过头。
细碎的灰尘从颈部落下,那张原本朝向前方的脸,一点点转向叶开。
它握着长戈的手,也跟着收紧了些。
直播间的弹幕骤然一滞。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叶开已经十分自然地接上了话。
“大哥,自己俑!”
叶开伸手,朝里面示意了一下。
直播间:“???”
原本已经准备提醒他小心的观众,愣是被这三个字弄得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众人的注意力便落在了镜头前的那只手上。
灰褐色的手掌,指节处带着细细的纹路,手腕往上,赫然是一截覆着陶甲的手臂。
“不是,你刚才说自己什么?”
“等会儿,他手怎么了?”
“卧槽,叶哥也变了?!”
镜头稍稍偏转。
跟在叶开旁边的小黑已经不见了,原来的位置,多出了一尊略矮、略宽的陶俑。
它身前顶着一面盾,脖子不太明显,脑袋正一点点往上仰,似乎想看清叶开的脸。
叶开伸手,将它的脑袋拨了回去。
“看前面。”
那尊矮陶俑顿时不动了。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弹幕随即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
“???”
“让你拿诏令,没让你现场入伍啊!”
“你自己混进去就算了,怎么还给熊安排上了?”
“刚才我还在想,这回是不是得打,结果他连衣服都换好了?!”
叶开没有理会弹幕。
陶甲遮掩下,他的左手始终握着一颗珠子,指间法诀未散,极淡的蜃气贴着一人一熊的身形流转。
早在开门之前,他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前面那人说守卫只认诏令时,他就留了心,到了门前检查的工夫,顺手取出蜃珠,以法力催动,先照着印象里的秦俑模样给自己和小黑换了身行头。
衣服、背包,连小黑那一身黑毛,都被幻象遮了起来。
如今听到门后的动静,叶开握着蜃珠的手指轻轻一动,又将身上几处甲片的样式悄然改了改。
一道冷硬的轮廓,横在门缝前。
是戈。
锋刃已经失去了明亮的光泽,边缘却依旧完整,在手电照射下,泛起一线暗沉的光。
持戈的甲士缓缓转头。
灰褐色的脸,细长的眉,嘴角微微下压,两只眼睛朝着叶开的方向,停了片刻。
随后,那张脸又转向小黑。
小黑顶着盾,一动不动。
叶开也站得十分自然,甚至朝对方轻轻点了下头。
“回列。”
门后的甲士没有立即回答。
它的目光从叶开身上移过,最后重新望向门外,横在前方的长戈一点点收了回去。
“归列。”
声音依然平直,没有半点起伏。
叶开迈过门槛,顺手在小黑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矮胖的陶俑跟着走了进去。
“……真让进了?”
“不是,它真信了?!”
“牛逼!!!”
“懂了,进不去不是因为没诏令,是因为没穿工作服。”
“自己俑,这三个字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直到走进门内,叶开才将灯光慢慢抬了起来。
最近处,是两列持戈而立的甲士。
甲胄表面还留着深浅不一的颜色,头发、面容、手中兵器,全部清晰可辨。
光柱继续向后移动。
又一列。
再往后,还有。
一道道笔直的身影站在石柱之间,长戈向上延伸,密集的竿影没入黑暗。
刚才门口那名守卫,只是其中一个。
小黑往叶开旁边靠了靠。
叶开的脚步也略微放缓。
“这么多?”
“后面是不是还有?灯照不到了!”
“刚才要是真打起来……”
后面的弹幕没有说完。
殿内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
咚。
一根戈杆落在地上。
紧接着,侧前方的一列甲士同时转身,甲片与兵器摩擦,发出细碎而整齐的声音。
它们开始移动。
步幅相近,落脚的节奏也几乎一致,十几道身影沿着石柱之间留出的通路,朝大殿另一侧走去。
原本站在那里的甲士随之让位。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叶开看了一眼,原本准备贴着墙走的脚步立刻一转,带着小黑跟到了队尾。
前面走,他便走。
前面停,他也停。
小黑顶着盾,仰头看他。
叶开没有开口,只朝前面使了个眼色。
小黑默默把脑袋转了回去。
“哈哈哈哈,他还真跟着站上了!”
“探险看着看着,怎么开始整队了?”
“前面十几个是真上班的,后面两个是来摸鱼的。”
“别乱说,后面那个真是熊。”
队列经过一根石柱时,叶开将灯光压低了一些。
他的神情没有弹幕那么轻松。
蜃珠遮住的是他们的样子,脚下的路却仍然要自己走,前面探出来的兵刃、两侧交错的甲士,也不会因为幻象便主动避开。
尤其是小黑。
它身前那面盾看着结实,实际上连一根戈杆都挡不住。
叶开微微侧身,将它带到靠近石柱的一侧,等另一列甲士经过,才重新跟上。
就在这时,身旁一名守卫的头转了过来。
距离很近。
近到镜头里几乎被那张没有表情的陶脸占满。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少了一截。
叶开没有躲。
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握着蜃珠的手指却收紧了些。
那名甲士的视线从他身前移过,缓缓望向另一侧。
随着这个动作,它颈部一处细小的裂缝,被轻轻撑开。
叶开的目光停了一瞬。
裂缝下面,并不是空的。
一层暗红色的组织,贴在陶壳内侧,随着转头的动作缓缓牵动。
边缘还有几根细细的筋络。
叶开:“……”
甲士继续往前走。
他站了片刻,才重新迈步跟上。
眼前,几行提示随之浮现。
【发现特殊生命:药俑。】
【构成:人族肉身、残存药力、封存术法。】
【状态:神智残缺,受既定军令驱使。】
【提示:外覆陶甲并非单纯防护,亦承担封存与稳定药力的作用。】
叶开扫过提示,视线重新落向前方的队列。
一张张面孔从灯光里经过。
有的眉骨高,有的嘴唇薄,有的面颊尚显年轻,有的则在眼角刻着细纹。
此前只觉得雕得细。
如今再看,那些不同的面容,却让他心里慢慢沉了一下。
“刚才脖子里面是什么?”
“我看见了,红的,还动了一下。”
“不会吧……”
“陶俑里面有人?!”
叶开没有回答。
前方队列停下,一名甲士回到原本的位置,余下的继续沿石柱往里走。
从头到尾,它们没有相互看过一眼。
没人嫌站得久,没人关心身旁同伴颈部的裂口,更没有人问一句,自己还要在这里守多久。
叶开忽然想起了外面那个男人。
对方还会整理早已不存在的衣服,还会盯着自己的手,试着将弯曲的指头伸直。
他知道疼。
也知道自己不想再继续了。
而眼前这些身影,只是在走,在停,在接到命令以后换到另一个位置。
叶开抿了抿嘴,带着小黑离开队尾,借石柱遮挡,转进了侧面的通路。
这里有一间连着大殿的侧室。
门开着。
里面没有成列的守军,墙边靠放着几排长兵器,旁边的低台上,则坐着几尊形态各异的陶俑。
有一尊胸前裂了很大一道口子。
还有一尊,左侧肩膀的陶壳缺了一块,露出下面颜色暗沉的血肉。
叶开停在门边,没有贸然进去。
一名甲士正从内侧走来。
它手里拿着一块薄薄的铜片,走到肩部破损的陶俑旁,将铜片贴上去,慢慢压住翻起的外壳。
随后,又从旁边的小钵里取出一点灰膏,沿着缝隙涂抹。
动作很慢。
涂完,它站在原地,停了片刻,才将铜片收回。
过程中,被修补的陶俑始终坐着,脸朝前方,连头都没有低一下。
叶开将镜头稍稍偏了过去。
缺口尚未完全遮住的地方,一小片血肉正在缓慢收紧。
很细微。
但在近处的灯光下,仍然能够分辨。
“还会自己长?”
“和前面那个人一样?”
“它们在修这些兵马俑!”
“我靠,这不是坏了就扔的,它们还会修?!”
叶开看向地面。
低台下方刻着密集的纹路,其中一些延伸进石缝,另一些则对应着陶俑坐下的位置。
已经破损的陶壳内侧,也露出了类似的痕迹。
他取出铜镜,借身体遮掩,将镜面对准低台。
老道人看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
“药力养其形,术法束其神。”
叶开盯着那名正在收起工具的甲士。
“它们还能想事情?”
“所剩不多。”
老道人望向坐在低台上的身影。
“行走、持兵、归列,乃至修补同类,都有旧令约束。”
“问你诏令,也不过是循令而行。”
叶开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门口的东西,不是在与他交谈。
它先询问,再辨认,确认眼前是归列的甲士之后,便收兵放行。
不会怀疑这张脸是否陌生,也不会想,为什么这次回来的同伴,身旁还跟着一个矮胖的家伙。
只要被蜃珠骗过眼前所见,后面那些盘问,根本不会发生。
“难怪。”
叶开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又看向低台。
“这些也是不死药造出来的?”
“是求药时所得的手段。”
老道人纠正得很轻。
“未能使人长生,却能使肉身久存,再以术法约束,便成了你眼前这些守兵。”
叶开没有立即说话。
低台另一侧,有一尊陶俑的半边身体已经塌了。
灰膏没能补住破口,里面的血肉也干瘪得厉害,手臂垂在一旁,久久没有动静。
更远处的几个位置,甚至已经空了。
显然,这种维系也并非毫无消耗。
刚才修补陶甲的守卫却没有多看它一眼。
它转身来到另一座低台旁,伸手扶起一名外壳相对完整的甲士。
那名甲士的腿弯曲了一下。
站稳。
随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侧室。
叶开带着小黑侧身让开,目送它们重新走入殿内。
一尊归列。
一尊留下。
墙边那些沉默的面孔,仍旧朝着同一个方向。
铜镜中,老道人缓缓开口。
“长生之药尚未炼成,这些手段,却已经用上了。”
叶开看着地上的纹路,问道:“当年做这些的人,本事不小吧?”
“你以为,这些东西只靠服下一剂药,便能自行维持?”
老道人的目光从陶壳内侧移到地面。
“药性如何留住,肉身如何封存,军令又如何传递,哪一样都要有人来做。”
叶开没有再问。
前面的兽苑里,是试错留下的东西。
到了这里,那些试出来的结果,已经被整理、约束,变成了一套至今还在执行的安排。
当年求药的人,远没有后世想象中那么简单。
……
与此同时。
官方的观察室里,一段画面被重新调了出来。
甲士转头。
颈部裂缝张开。
暗红色的组织牵动了一下,随即又被陶壳遮住。
有人将这一帧放大,旁边另一块屏幕上,则播放着叶开刚刚拍到的修补过程。
原本正在记录甲胄形制的研究人员,缓缓放下了笔。
“里面确实有血肉。”
没有人接话。
他们刚刚才看过那个试药者的模样,也听见了老道人对药力与术法的解释。
可一个人拖着畸变的身体活在石室里,与一整支维持着秩序的地下军队,带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把前面的换位过程调回来。”
有人忽然开口。
画面切换。
一列甲士转身,另一列让位,叶开带着小黑跟在后面,混进了队伍。
此前看这一段时,还有人忍不住笑过。
现在重新看,注意力却全部落在了那些真正的甲士身上。
“这个位置。”
说话的人指向屏幕一角。
“先前站在这里的,是肩部破损的那尊。”
“刚才从侧室出来的,补到了它的位置上。”
两段画面并排摆在一起。
位置对应上了。
观察室里,连翻动资料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它们不仅在站岗。
巡行、轮换、维护,所有安排仍在继续。
“这支军队……”
那人停了片刻,才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到现在,都没有解散。”
……
侧室里。
叶开已经将铜镜重新收好,转向墙边另一处出口。
这里连着一条稍窄的通道,入口两侧刻着字。
他不认识全部,但其中有些字形,与先前见过的记录能够勉强对应。
老道人帮他辨了几处。
大意是关于更换守卒、损伤修补,以及完成之后归列的安排。
说到最后,对方的声音顿了一下。
“待诏。”
叶开抬头。
“最后两个字?”
“嗯。”
灯光重新落在那两个刻得很深的字上。
待诏。
门口那句“诏令何在”,忽然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叶开回头看向大殿。
一列甲士正从远处经过,长戈竖起,脚步不急不缓。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军队也没有出去。
这些命令,就这样在封闭的地下延续着。
叶开看了片刻,才重新收回目光。
“走。”
他朝小黑示意了一下,沿着通道往里去。
这里没有大殿中那些高大的石柱,两边留着浅浅的沟,墙脚还有几个狭窄的孔洞。
叶开用灯照了一下,没有往那些黑洞里钻。
沟与孔洞的位置连着,明显是另外的用途。
真正供人走的通道,地面相对平整,几个转角也留出了搬运长物的余量。
他蹲下来,看过地面反复磨出的痕迹,又抬头观察前方收窄的门洞,选了右侧那条路。
“这边。”
小黑跟着拐过去。
走出一段后,身后的戈杆声渐渐轻了。
叶开这才停在转角内侧,缓缓吐了口气。
蜃珠仍握在手里。
一路遮掩两道身形,还要留心周围甲士的动作,对法力与心神都有消耗,额头已经冒出一点细汗。
他抬手抹了一下。
镜头里,那尊一本正经的陶俑,也跟着抹了把额头。
“哈哈哈哈,我真受不了了。”
“刚才差点给我看抑郁了,他这一抹汗,又把我拉回来了。”
“所以门口那位还不知道,刚才放进来的是一人一熊?”
“它可能以为自己今天正常上了个班。”
叶开瞥了一眼弹幕,又看向小黑。
那尊矮胖的陶俑正站在旁边,身前的盾一晃一晃。
方才在队列里忍着不动,现在离远了,小黑终于忍不住,低头往自己身前扒拉了一下。
爪子自然什么都没有碰到。
它抬起头,看向叶开。
叶开握着蜃珠,淡淡道:“别摸了,假的。”
小黑:“……”
“还想带走?”
小黑把爪子放了下去。
铜镜里的老道人看着这一幕,许久没有说话。
他自然知道蜃珠能做什么,也看得出叶开以道法约束蜃气,将幻象收在两人身周。
只是刚才开门时,叶开那副准备周全的模样,实在让人很难想到,他准备的是给自己和熊各换一身陶甲。
直到此刻,老道人才缓缓开口。
“你倒真把自己当成这里的守兵了。”
叶开看了眼身后的通道。
“能混进去,干什么非得打进去?”
他将小黑往旁边拨了拨,继续往前走。
“我来找药,又不是来灭秦的。”
铜镜那头,再次安静下来。
直播间的弹幕却一下子多了起来。
“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始皇帝:刚才谁说要灭秦?”
“人家明明说的是不灭,别传错了。”
“建议门口守卫升级一下,下次先看工牌。”
叶开没有继续接话。
笑归笑,药还没有找到。
身后那些守兵已经足够说明,当年在这里求长生的人,确实摸到了一些东西。
可再如何接近,也得看最后留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他下意识碰了一下背包。
药玉匣安稳地放在里面。
叶开收回手,步子加快了些。
通道逐渐向上,脚下开始出现石阶。
两侧墙壁越发平整,原本偶尔能够看见的细小裂隙,也慢慢少了。
叶开照着脚下,一阶一阶往上走。
到了后半段,前方忽然透出一点微光。
很淡。
与先前灯盘里那种微微晃动的火色不同,这光冷而清,落在石阶边缘,让原本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叶开将手电抬了抬。
脚步慢慢停住。
前方,没有预想中封闭的石壁。
通道在尽头敞开,视野骤然向远处延伸,手电的光柱探出去,竟然没有照见对面。
叶开走上最后一级石阶。
他原本还在观察两侧,目光却忽然顿住,随后一点点往上移。
小黑跟着爬上来,见他不动,也仰起头。
一片深沉的夜色,铺在上方。
点点星光悬在其中,有的明亮,有的极淡,疏密不同,远近难辨。
更远处,还有一带细碎的光。
像是无数颗细小的星辰汇在一起,横过幽暗的天幕。
没有灯架。
没有近处能够看清的岩顶。
手电抬到最高,光柱也只是没入那片空阔的黑暗,触不到那些星光所在的位置。
叶开站在石阶尽头,许久没有动。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滚动的玩笑渐渐少了。
“出来了?”
“刚才那条路通到外面了?”
“这边已经晚上了?”
“等等,他不是一直在往里面走吗?”
有人试图从画面里寻找山壁。
也有人盯着那片星光,迟迟没有发出下一条弹幕。
叶开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甬道还在。
厚实的石壁、向下延伸的台阶,以及更深处看不见的守殿,都没有消失。
他又重新抬起头。
从挖开的洞口进来,到兽苑,再到刚刚走过的守殿,他们始终都在山体深处。
眼前这段石阶,远远不够将他们送回地面。
可头顶那片星空,却清清楚楚地映在眼里。
叶开握着手电,半晌才憋出一句。
“艹。”
“谁他妈把天搬进来了?”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浮现出几行提示。
【发现特殊宝物:浑天山河图。】
【纳山川地势,映周天星象。】
【当前状态:展开。】
叶开的目光,在最后两个字上停住。
展开?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踩着的石阶。
下一行提示,随之浮现。
【提示:你已进入图中。】
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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