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赴汤蹈火

    “有何不可?”萧衍卿目光扫过众人,掠过寇显忠,落回到莫如贤脸上。

    莫如贤的老脸都白了:“东翁,郎朗乾坤,州府脚下,怎可明火执仗,行灭门凶事!”

    “只许他暗箭伤人?不许我光明正大?且陆敬之现必已知,他被顾大虫露了出来,定会再施阴招。断无千日防贼的道理!我平生最是快意恩仇,宁与他玉石俱焚!”

    萧衍卿哪里肯再听他劝谏,见他站着不动,干脆起身,生拉硬拽,把他拽出了堂外。喝令秋鸿,“送莫先生出宅,你伴着他,去见苏巡检!到了前院,将我此话,说与内外知!”

    秋鸿拖着莫如贤,前院而去。

    莫如贤挣扎不开,直到出了厅事院门,还在大叫:“东翁,万万不可……!”

    ……

    城西,皂角巷。

    巷子里,一座占地不逊萧宅的宅院,便是陆敬之家了。便在莫如贤被迫出门后,落日西沉,最后一抹血红余晖消失于城头时,几道急报飞也似地递进了陆家宅门。

    “员外,萧四全都知道了,他对外放话话,要来寻仇。”

    “大官人,秋虫、秋碧诸辈都被萧四派出,召集人手了!”

    厅事堂上,报讯的亲信们惊乱不堪。

    交椅上坐着的陆敬之,却饮着茶,嘴角带点冷笑。堂上越来越乱,他咳嗽了声,等安静下来,皱眉斥道:“一点小事就乱成个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员外,事已泄露,顾大虫失手,把员外露了出来。只怕萧四这次是要发狠!小的愚见,不可大意。”说话的是陆宅管家。

    陆敬之冷笑道:“泄就泄了!有甚可怕?雄州是大宋的雄州,不是他萧矮子的雄州!唬几句大话,谁不会了?我就在家里等着,等他来!”

    “员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陆敬之哼道:“我自二十岁接下家业,到今二十年,在雄州城里也算有一号,什么风浪没见过?我将银子与西浦寨时,就想到了也许会被他察觉。又怎样?”起身道,“杀上门来?街面的巡厢、城里的州府,竟是摆设不成?我看他敢不敢!”背着手,出堂去了。

    他这话说的也是。

    雄州不是一般的城,不仅是边城,夜间巡查严整,州府也在本城。

    陆敬之也不是一般人,榷场里头一号的茶牙人,凡经雄州榷场销往辽境的茶叶,不论官方、私商,十成里半数都经他的手。单论在雄州官商的影响力,不比萧衍卿差。

    还真是除非萧衍卿昏了头,怎敢杀上门来?

    堂中诸人这般一想,恐慌稍去。

    只虽如此,萧衍卿雄州孟尝的赫赫名头毕竟在外,包括管家在内,不免还是有点七上八下。

    管家快步追出:“员外,萧衍卿心狠手辣,去年张大郎不肯把榷场的铺子让与他,转日就死在了家里,怎么死的?不乏传言,便是他着曹大、唐二干的。还是做些准备,防着点好。”

    陆敬之想了下,终究萧衍卿与他不同,这厮胆大手狠,以往与这厮作对的,好几个横死家中,他纵不怕这厮,到底也有几分忌惮,问道:“什么时辰了?”

    “初更了。”

    “你派人去,城门若还没关,就将城外庄里的庄客唤些来。”

    ——雄州榷场的大牙人,暗地里都有做私贩买卖,陆敬之也不例外。只他专做北珠、辽参这等只靠客源、不费人手的走私,因他手底下可用的亡命徒不如萧衍卿多。

    管家应了声,却忧色不减:“员外,纵使萧衍卿不敢杀上门来,此事迟早也须有个了结。”

    “他不过丢了几千斤盐。我明日求见国信司的焦孔目,请孔目做个说和,与这厮三二百两银子就是。他若仍不罢休,知州相公只他认得么?便仍将寇三抓来,索性捅到州府!”

    去年七八月时,国信司中。

    萧衍卿因帮擒那叫挞不衍的辽谍之功,得焦孔目赞许时,当着堂上一众榷场大牙人、十余个国信司大小吏人面前,乜视着自己说的那句话,不知是第多少次,又回荡陆敬之的脑中。

    那份羞辱感,就像当众挨耳光,陆敬之一辈子都忘不掉!

    这个仇,一定要报!

    此回失手,便先糊弄过去,再待下次。

    ……

    萧宅堂上。

    夜色渐深,远远的可以听到,前院聚的人越来越多。

    尽管说话的人没几个,但哨棒、朴刀等兵器碰撞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中,清晰地传将入耳。

    杨四、邹五如坐针毡。

    尽管萧衍卿所说的什么“暗箭伤人”云云,他俩不知是怎么回事,但萧衍卿、陆敬之有仇这点,他俩已听出。陆敬之何人,他俩当然知道,亦是雄州数得着的人物。

    却萧衍卿居然为了报仇,就要灭他满门?

    这种事,别说做了,听也听不得!

    他两人早想躲走,只萧衍卿不开口,他两人却也是只能忍住慌张,一动不敢动一动。

    寇显忠瞧出了他俩的不安,便将从闻萧衍卿“杀他全家”此话后,就不由开始暗自琢磨的心念按住,先轻声安抚他俩:“四哥、五哥,不必慌乱。万事有员外做主。”

    安抚的声音虽低,语气镇静,杨四、邹五见寇显忠竟没多少紧张之态,两人心慌之余,也是一怔。杨四不禁便心道:“这两日见寇三哥,总觉有些与往时不同。当下萧大官人要办这等凶事,他却还能稳得住,这、这……,他不怕被牵连其中,吃了官司?”

    “哗啦”一声,打断了杨四的乱想,瞥眼偷觑,是萧衍卿搁下了茶碗。

    跟着听他问道:“夏鳖,什么时辰了?”

    “员外,初更五点了。”

    “老莫也该回来了。你去前院等他。他一回来,便带来见我。还有,曹大哥若是回来,唐二哥若是到了,也都请来,不得耽搁。”萧衍卿吩咐道。

    夏鳖应诺,推开半掩的堂门,便忙去前院。

    门一开一关间,夜风灌进来,暖意顿落,寒意入骨。

    杨四瞧见,廊下的灯笼晃了几晃,殷红的光芒,把夏鳖匆匆远去的影子在夜下映得张牙舞瓜。

    “三郎,却有一事,我得问你。”萧衍卿目光灼灼,把头转向了寇显忠。

    寇显忠抬眼,再度迎上萧衍卿视线。

    ……

    烛光从陆宅暖阁案上,青白瓷莲花灯的灯口溢出,在桌上照出淡淡的暖黄光斑。

    阁内,炭火温热。

    陆敬之拈起绢巾,刚低下头,阁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员外!不对劲,萧四怕是要来真的!”管家慌慌张张地掀帘进来。

    “大呼小叫甚么!”陆敬之手抖了下,差点被划伤,不快道。

    “员外,萧家那人也被萧四派出召人,他寻机递来了的消息。萧衍卿搬出了五十两金子、五百两银子,置在院中。凡召去的人,先一人十两银子,又说谁若……,便五十两金子赏下!”

    “谁若”后边是什么,管家没说。

    陆敬之能猜出,不外乎谁若杀了他:“一人十两银子?五十两金子?”

    “员外,萧四即便家大业大,也不致抛洒一两千贯铜钱,只买个虚张声势吧?”

    陆敬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两千贯钱不算少了,相当寻常百姓三二十年的收入。便如他们这等富商,一下掏出这么多钱,也不是闹着玩的。牙行里撮合成一笔交易,一贯钱抽佣才只数文。

    纵然走私利润大,像萧衍卿前时被缴获的那五千斤盐,亦无非一二百贯收成。

    这矮厮,搬出这么多金银作甚?

    难不成,他真是疯了?

    正猜疑不定,暖阁外通通的脚步蓦地里再度急促响起。

    ……

    一人在夏鳖的引领下,一路小跑的,自前院进来,直奔堂上。

    “……堆垛场看场的那老丈说,掌事不在场里,我便没有多留,原路折回。”寇显忠正在回答萧衍卿“出城后都发生了什么事”的问题,听得有人进来,停下话头,转头来看。

    是莫如贤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赶回堂上,素来精心修饰的胡须被风卷得乱成一团,顾不上坐,弯腰到底,手拱在上,便要再度进谏。

    萧衍卿早举目看他,不给他机会:“见过苏巡检了?”

    “……见过了。”

    “怎么说?”

    “本尚迟疑,看过东翁书信,便收下了银子。”

    萧衍卿大喜:“好,好!此事十成把握了!”

    莫如贤急得老脸发白:“员外!就算十成把握,兴师动众,闯门破户,将会闹出多大动静?员外,晚生愚见……。”

    “你这老莫,烦也不烦?你的愚见,不必说了!”萧衍卿不耐烦道,“你可知你爹为何给你起个莫姓么?”

    莫如贤愕然:“鄙姓又非贱名,岂是先严……”

    “便是叫你莫再说了!老子心意已定,这件事非办不可!”萧衍卿搁下茶碗,问引莫如贤回堂的夏鳖,“什么时辰了?”

    “员外,二更天了。”

    “你仍去前院,曹大哥、唐二哥一到,立刻引来!”萧衍卿不再理会莫如贤,顾与寇显忠,“三郎,你接着说。”

    ……

    急促的脚步声奔到暖阁门外,伴着“员外,大事不好”的叫声,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书童冲了进来:“萧、萧……”他扶着肚子,喘了几口大气,才接着道,“不,是苏、苏巡检暗令皂角巷附近的巡厢,这两晚不要过咱家门前!”

    “什么!”陆敬之一愣,擦刀的绢巾“啪”的掉在了地上。

    “令已下到厢中,厢里的张公人觉得蹊跷,便着了小厮来报,小的刚见过他。员外,这定是萧四买通了苏巡检!”

    陆敬之神色顿变,攥着刀柄的手心沁出汗水,刀光反射烛光,映得他眼前发花。

    “员外!厢巡都买通了,萧四是要来真的!城中不可再留,小的愚见,出城躲躲吧!”管家面如土色。

    陆敬之喃喃道:“出城?”

    ……

    萧衍卿等了多时的曹广和他口中的那位唐二哥终于来到!

    到时,寇显忠刚把他上午的经历详细说完。

    萧衍卿早起身殷勤迎接:“曹大哥、唐二哥!大郎、三郎,快坐。”又亲自斟茶。

    “员外,顾二那厮不在家。其余那几人,我和大郎也一家家的去找了,亦都不在家。”曹广攥拳捶了下扶手,“是我疏忽,未料到顾大虫会事先埋伏,没能办成员外的差事。”

    萧衍卿耐心听他说完,哈哈笑道:“曹大哥,你差事怎没办成?我不是已知了背后捣鬼的是陆敬之?顾大虫算个鸟!不必在意。待拾掇了陆敬之再收拾他,踩死猫狗一般。”

    “员外,我见前院来了许多人,听他们说,员外要杀上陆敬之门去?”

    萧衍卿笑吟吟顾视他与那个唐二哥:“我正此意!曹大哥、唐二哥,怕不怕?”

    曹广、唐二齐声道:“员外一句话,斫他鸟头来献!”

    “好!好!”萧衍卿快活拍手,横了莫如贤一眼,笑道,“老莫,雪地赏梅、红袖添酒,你是行家里手,然若论好汉子的胆色,你给曹大哥、唐二哥牵辔上镫也不配!……三郎,你呢?”

    问寇显忠的这四个字,来的突然。

    好在寇显忠一直提着心神,没有措手不及,应声答道:“在下微末之躯,蒙员外不弃,收揽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好,好得很!三郎,我倒也不需你蹈火,却正有一桩放火的差事与曹大哥你们去办!只不知,你愿不愿做?”

    此言一出,堂中诸人,尽是愕然。

    不是正在说杀人么?怎蓦地里转到放火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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