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曹操

    那人头裹黑巾,衣着短褐,身量健壮,和几个杂役弯腰站着。

    不是王小七是谁。

    秋蝇从院门口赶来,打开了车门。寇显忠收回视线,起身下车。杨四、邹五已相对站在车门左右,伸手扶他。脚没落地,宋写算、李小二等早就抢着迎上,争先行礼。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混在一起,听不清各说的什么。

    不外乎“恭迎”、“郎君回来了”之类。

    寇显忠耐心听了片刻,微微一笑,——他们当即就止住了声。

    刚才还吵得不得了的院门口,转瞬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倒把寇显忠到嘴边的话,也顿了一顿。

    秋蝇与他们说什么了?令这一帮人,一个个态度这等大变。尤其宋写算,只见他深深弯着腰,双手高拱到头上,堆满笑的脸抬了半边,端得前倨后恭,表露无遗。

    甚至比面对杨四、邹五的微妙变化而感慨还不如,此情此景,寇显忠心下却是只觉好笑,还有点无趣,他便拱了拱手:“宋兄、李二哥,员外委了我别的差事,店里写算此差,我已交还员外。今日是来接我娘的。怎劳动了你们在此相迎?”

    宋写算腰又往下弯了点,笑堆得更紧了:“小可等听蝇哥说了,郎君得了员外重用。郎君几天前到店时,小可已看出郎君绝非池中之物,没过两天便应了,可喜可贺!”

    “正是,正是。小的们本当凑份,恭贺郎君高升,又怕郎君嫌俺们腌臜,不敢自讨没趣。郎君在店虽只几日,小的们如沐春风。今郎君高升,小的又喜又不舍。”李小二接口道,抽身一让,“因是小的狗胆,央宋先生将郎君前日此言写了,撑个门面。还敢请郎君勿罪。”

    寇显忠顺他手指看去,才看见,店门左边新竖了一块数尺高的白茬粉牌,墨笔竖写两行:“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两行右下,又有两行小些的字,“南北客商,茶饭安泊”。

    这李小二还真是个合格的小二!

    这句话,寇显忠自己都忘了,他倒做成了广告词。

    “郎君此言,以酒中八仙而名桌,以十六而喻客,妙哉妙哉。”宋写算弓腰摇脑,不绝赞道。

    寇显忠一时啼笑皆非,瞧宋写算此副模样,——也是萧家内奸此事已毕,他姑且算如愿以偿,以此换来了个副管事之任,不枉了这些时的“出生入死”,此刻心情稍松,便忽地生起了促狭之心,笑道:“宋先生,我还有一联,更合适做招牌。你不妨也写了,高悬门楹。”

    “哦?郎君还有妙语?小可洗耳恭听。”

    寇显忠便将那联背了出来:“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

    “妙联、妙联!郎君此……”宋写算说到半截,止了下来,呆了稍顷,回过了神,才接道,“啊呀,啊呀,此联当真好联!对仗工整,气势宏大,朗朗上口。此联、此联竟是郎君所做?”

    “我不像么?”

    宋写算吓了一跳,慌忙腰又弯下:“小可失言,郎君是……,不,小可是说……”

    “宋先生,你若觉得此联好,就送给你了。”寇显忠不过与他开句玩笑,不知老娘她们担心自己成什么样子了,岂有心情与他多说?迈开步子,任杨四等扈从着,便店内去也。

    路过王小七时,他没停步,随口道:“七哥,你等下到房里一趟。”

    王小七恭恭敬敬地应喏。

    实也不怪宋写算“失言”,他适才所言“恭听”,无非昧心的奉承。不料此联入耳,他毕竟读过书,又久在商市混迹,略加品咂,却就领会到了不凡之处。如何能够相信,这样的对联,寇显忠这贼逃户居然说是他做的?无奈任凭他搜肠刮肚,又确实想不起曾在谁家店堂、何本杂书上见过。这就奇了。

    寇显忠都已经登入堂去,他的嘴犹还张着。

    ……

    上到三楼,到了老娘、嫂子住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传出秀娘咿咿呀呀的唱歌声,好像在唱什么童谣。

    寇显忠推门进去。

    刘氏坐在外间的椅上,膝盖上搭了个灰毛褥,捏着柳黄丝线,正低着头,在编荷包带子。

    旁边案上搁着两个不同颜色,已经编好的。

    落目瞧去,见她云鬓微垂,脖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半垂,下唇抿着,神情专注。

    正看间,刘氏听见门响,抬起了头。

    入目是笑吟吟的寇显忠。

    两人目光交汇片刻。

    她扔掉荷包带子,立刻起了身,秀容上浮起怒色,嗔道:“你这两日哪里去了!两天两夜不见人!要非昨晚员外家里人来说,知不知道叫娘有多担心!”

    说着,一双眼不离他脸,三两步到了近前,待要再说,不意见杨四、邹五等皆在廊上。她怔了怔,恰听见秦氏在里间说“狗剩回来了”?便道句:“你等着娘骂你!”转身去搀秦氏出来。

    这还是来到此间这一个多月,头次见刘氏发怒。

    寇显忠没有心理准备,还好老娘及时解围,不然还真不知如何收拾。

    秀娘一阵风似的从里间跑出,叫着“叔叔”,扑到了他的腿上:“你怎么两天没回来?娘说你给我抓小妖怪去了,抓着了么?”

    寇显忠捞她起来,脑门上亲了口,笑道:“想叔叔了么?”

    秀娘两只手箍住他的脖子,使劲点头:“想死秀娘了。娘刚才说有个蝇哥来传话,说你今天回来,我等好半晌了。叔叔,我学了首新小曲儿,唱给你听。”凑到他耳边,便要唱起来。

    刘氏已搀了秦氏出来,扶她坐下,接过秀娘,小声道:“叔叔才回来,别捣乱。”

    “狗剩,你这两日作甚去了?”秦氏问道,“我问店里二哥,都不知道。昨晚大官人宅上来人,说你办外差去了。前日你不是往堆垛场点货么?怎又换了什么外差?”

    “娘,员外打算新开间北珠铺子,吩咐我选几个可用的铺面。”寇显忠过去,蹲下身,轻描淡写带过,笑道,“正要与娘、嫂嫂说,这桩外差我办的不错,员外赏了个院子。我便是来接娘、嫂嫂搬新家去的。”

    两寨兵如狼似虎,搜上家门的事为时不远。寇显忠忽然消失的这两日,秦氏当真是忐忑不安,日夜悬心。她说道:“大官人赏了个院子?”

    “是啊。娘,马车在店外等着,咱们动身去新家吧。”

    “大官人为何赏你个院子?”出乎寇显忠意料,秦氏却无甚惊喜,不肯起身,反而愈加攥紧了他的手,“狗剩,大官人与你写算的差事才几日?平白无故,怎又赏个院子与你?你告诉娘,你这两日到底办什么差了?是不是又干险事了?”摸向他脸颊,“你这脸,怎么了?”

    一叠声的问话,寇显忠又是措手不及。

    说来也是,一套院子可不比一个写算的差事,便是寻常的,也得值三五百贯。寇显忠才投到萧衍卿门下三四日,蓦地里便一套院子赏下?秦氏几十年阅历,怎会听不出其中蹊跷?

    更别说,寇显忠鼻、口的伤还结着血痂。

    寇显忠避开了母亲的手,哈哈一笑:“娘,员外是雄州城里有名的仁义孟尝,从来都是积德行善,能有什么险事去办?刚不是与娘说了么?我给员外挑的那铺子,员外极是相中,一高兴,就赏了个院子。而且,还给我换了个差事。以后啊,儿子就不是邸店的小小写算了,等北珠铺子开了,员外许诺,让我做个副掌事,专管进货。”

    再看刘氏抱着秀娘立在边上,脸上那层薄瞋虽然淡了,眉眼间也仍是不安,他便暗道声:“‘智者多虑’,竟是我思虑不周,未料及老娘、嫂嫂多心。有道是,‘言多必失’,不可再多说了。”

    就扶住秦氏的胳膊,“娘,不好让马车久等。咱先去新家,我与你慢慢说不迟。”

    “你先与为娘说清,说不清时,娘不去。”

    “娘!萧员外专门请人看了,今天是搬家的好日子,大吉大利。耽误不得!”寇显忠说着,半扶半揽的,把她扶起,搀着往外走去。

    杨四、邹五、李小二连忙上前来帮。

    出了门,寇显忠却见王小七已上楼来,但他犹豫了下,没敢靠前。

    杨四把邹五两个挡开,转将身形,腰一塌,两手往后虚托:“三哥,我背大娘下楼。”

    “这怎使得。”秦氏方才不觉惊喜,这会儿闻得此言,倒是吃了一惊。

    他们原是同村,然便早前在辽地老家时,杨四待她也没这么殷勤过。

    “四哥一片孝心,便让他背吧。正好,我有句话与王七哥说。”寇显忠擎着秦氏,让杨四背着了。

    杨四待秦氏趴好,牢牢兜住,乃才挺身,脖子直愣愣的,上半身稳如泰山,迈腿行去。

    邹五、李小二照应着跟上,秋蝇也随着去了。

    来这邸店住时,除了换下的旧衣,什么行李也没带。前日寇显忠给秀娘买了几样玩具,刘氏便先没跟秦氏下去,回到房中,将玩具、荷包袋子和秦氏剩下还没吃的药一并打了个包裹。

    寇显忠折回给她帮手,见她把旧衣也都细心叠好,另打包裹,也没阻她。

    一小一大两个包裹打好。

    刘氏环顾了下内外间,轻轻地出了口气,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嫂嫂,四五日间,累你与娘搬动两次,却今日到了新家,就不搬了!那新家邻着城东门,临街的院子,街面热闹,不比这邸店,客旅之所,诸事不便,嫂子与娘便不必日日闷在房中了。我见娘的咳嗽好得多了,待娘身子利索了,那院子也宽绰,嫂子闲不住时,与娘辟片菜畦,养两只猫狗,也是个消遣。”寇显忠将两个包裹都拿了,笑道。

    “我却哪里是为此!”刘氏接过小包裹,里边的黄胖娃娃硌住了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抬眼看向寇显忠。那眼里,如有千般万般。

    她终是又只轻叹了声,语声低了下来,将包裹挽住,牵起秀娘:“叔叔,奴家先下去了。”

    “好,我便就下去。”

    与刘氏一同出到廊上,寇显忠提着大包裹,看她离去,直到她身影转下楼梯。

    那眉间适才的忧色,就像将落未落的檐雨。

    “不知郎君唤小人,有何吩咐?”王小七躬身垂手,候在门边,耳听着寇显忠与刘氏对话,接着听到刘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始终不闻寇显忠再开口,七上八下,实在忍不住了,头也不敢抬,便偷觑着寇显忠靴尖,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看到,寇显忠转过了身子。

    又等了片刻,总算等到寇显忠的声音了。

    “七哥,有个故事,你听过没有?”

    饶是事前已想来想去,却也怎想不到寇显忠会问出这么句话,王小七愕然:“……斗胆敢问郎君,什么故事?”

    寇显忠悠悠道:“话说……,你知道曹操么?是了,你听过话本。这等,曹操有个对头叫袁绍,你当也知了。袁绍手下有个秀才,名唤陈琳。你则知也不知?”

    “小人不知。”

    “这故事,就是曹操与陈琳的故事。陈琳此人,乃当时的大才子,便如苏学士、柳三变一般。有一次,他奉袁绍的令,写了篇文章骂曹操,专揭曹操之短,骂了曹操祖宗十八代。七哥,你知曹操,当知他何等人。陈琳这般骂他,你说他若落在曹操手中,是不是必死无疑?”

    “小人听话本里说,曹操是汉贼奸雄,杀人无算。陈琳想是必死的了。”

    寇显忠点头道:“不错。后来,陈琳当真落到了曹操手里,可你猜如何?”

    “莫不曹操没有杀他?”

    寇显忠笑道:“七哥一猜就中。你既这般聪明,应是也已猜出我为何与你讲这个故事了?”

    莫名其妙的,给自己讲这么个故事,王小七猛一下,当然不知缘故,但不知为何,心头一紧,他陪笑道:“郎君这故事,……小人愚笨,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就好好猜猜。七哥,我只等你一天。”寇显忠直起身,下楼去了。

    ……

    却是下得楼来,秦氏、刘氏和秀娘已在车上坐了。

    寇显忠没再登车,谢过邹五、李小二,便与杨四一同步行,由秋蝇带路,去往新家。

    马车沿榷场南街东行,转个弯,上到东西大街。将到东城门,北转入仓后街,便到了新家。

    院门开在街边的小巷上,黑漆门扇。打开门锁,进得院来。一方青砖小院铺展眼前,敞亮干净。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各两间。东墙角一口水井,旁边便是灶房。斜对着院门,临西墙一棵老枣树枝干虬曲,树下几丛花草。又有茅厕、犬舍、鸡笼,排布得整整齐齐。

    “娘,进屋看看。”

    这院子,环境自是好得多,但布局与老家旧院区别不大。秦氏扶着寇显忠,不自禁地在门口恍然了好一会儿,才由寇显忠扶着,去向正房。

    依旧秋蝇前边引路,他一边走,一边侧身道:“老夫人,家具、陈设皆是新置。员外吩咐,老夫人若有不称心之处,就与小的说,小的立马去办。这边台阶,老夫人慢些……”

    说到此处,秋蝇的话断了。

    寇显忠扭头,门外的马车边,停下了一辆骡车。

    车边一个四十余的汉子,车厢里下来个十六七的少女。

    寇显忠很快反应过来,面现大喜,让杨四先扶住秦氏,当即快步迎接上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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