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边的这个汉子,也快步朝院门来。
或者说,他是想“快步”,却一瘸一拐,快不了半点。
寇显忠几步出到院外,扶住了他:“孙大伯,你还好么?”
这汉子便是孙大。
“三郎。”孙大企图挣开行礼,被寇显忠牢牢攥住,他身体虚弱,只好罢手,“我听那叫夏叶的小哥说了,全靠你请萧大官人说情,三汊寨才肯将我放出。这次走……,唉,那夜脱险多亏了你,现下脱狱又是靠你。你的两次救命之恩,我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
“大伯,人没事就好。咱们自家人,别的不要说了。”寇显忠上下打量,见他面色苍白,左边脸上鞭伤叠着旧痂,脖颈侧的淤青从衣领里蜿蜒出来,本来敦实的身形,佝偻了许多,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不觉也是暗叹,扶着他,“大伯,走,咱回家。”
孙大应了声,脚下打个趔趄。
寇显忠赶忙搀紧。
那从车厢里下来的少女,忙不迭过来,扶住了孙大的另一边:“郎君,奴婢扶吧。”
刚才没空与这少女说话,寇显忠这时才来看她,心中奇怪,问道:“姐姐怎么来了?”
却这少女,正是春梦。
她撤手往后退了几步,双手交叠胸前,屈膝行礼,低眉答道:“奴婢卑贱之躯,不敢当郎君此称。郎君今日乔迁,员外想着宅上尚无人使唤,令奴婢先来服侍。”
又道,“奴婢来时,夏叶刚好领了孙大伯回来,员外就叫奴婢与孙大伯一同来了。”
其间原委,原来在此。
就说如果是为送孙大,萧衍卿也不会遣个婢女。
寇显忠神色不动,心下转了几转,见那左邻右舍,颇有听到动静,出来朝这边观望的,就没再多问:“员外无微不至,显忠感激涕零。”
回到院里,秦氏等没进房,还在等他。
秦氏、杨四、刘氏知孙大入了牢,一见他跟着进来,无不惊喜,都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关心询问。寇显忠打断了他们的话,笑道:“孙大伯身子骨还弱,咱们进屋说话。”
便都进了堂上。听孙大说些狱中遭遇,杨四侥幸不已,秦氏不免落泪。
春梦侍候在侧,待他们话音落了,趋前与秦氏、刘氏行礼。
萧衍卿虽没将她的雇契给寇显忠,寇显忠眼下算她半个主人。与秦氏行礼时,春梦便依惯例,撩裙下拜,磕两个头,行了个再拜大礼。秦氏没见过她,不知她来历,忙叫刘氏去扶。
连秀娘,春梦也见了个礼,说了声“小娘子”,把秀娘羞地跑开,咯咯直笑。
乱了半晌,终于堂上安静下来。寇显忠张了张堂外天色,扶了秦氏起来,说道:“娘,快中午了,各房里看看吧,好便祭宅,整治午饭。”
秦氏应了。便她当先,诸人众星捧月一般随从。东西两卧、四间厢房,依次来看。各房桌椅箱柜、床榻衣架俱已齐备。窗纸新糊,梁上干净,地面扫得平整。秦氏边看,边连道:“大官人此般厚待,于心不安。三郎,往后大官人有何差遣,你须尽心尽力,把差事办好。”
“莫说往后,便是此前,我也是尽心尽力。”寇显忠笑接话道。
却那秋蝇跟在边上,听着他募母子对话,伴着一起看了,见秦氏满意,没甚要求提出,便不多逗留,告辞还宅。寇显忠亲自把他送出,看他与那马车、骡车离去,才回房来。
虽然各房的家具、用具不缺,到底刚搬来,仍须收拾。
刘氏请秦氏在东卧歇下,与春梦打了水,两人自去着手拾掇。秀娘没了人管,举着拨浪鼓满院子跑。寇显忠怕她跑出去,先将院门关了,然后这才请孙大、杨四堂上说话。
“孙大伯,刚才乱糟糟的,一同瞎忙活。许多话,顾不上与你多说。”寇显忠没有在主位坐下,坐在了东边椅上,孙大、杨四在西边坐着,他问道,“你早上出来的么?还没回家吧?”
“三郎,我一早出来的。那叫夏叶的接的我。听他说是全靠了你,我才能得脱,我便想,须得先来谢谢你。又听夏叶说大官人送你了个新居,我就与那叫春梦的一同来了。”
杨四插口笑道:“孙大伯,你回不回家都行。你家里不用担心。前日,三郎与了我三锭银子,我与各家分了。大伯家也送去了两三贯铜钱。我把三郎的话,与大娘说了,你不日就能还家。”
他这几句话说的漂亮,完全省去了萧衍卿,只将寇显忠道出。
寇显忠笑了一笑,说道:“四哥,你这叫什么话。就算知道大伯迟早还家,大娘能不担心?”与孙大道,“大伯,这样吧,中午给你接个风,下午你先回家看看。前两日,员外有桩差事要我办,我也没空去看看大娘。大娘这几日,只怕日夜挂心于你,不知苦成什么样子了。”
孙大看了看寇显忠,迟疑了下:“三郎,有句话,不知我该不该问?”
“大伯,有甚话你就问就是,咱们自家人,什么该不该?”
孙大便道:“我从三汊寨来城里路上,听夏叶说,你不但现在为大官人办差,大官人对你还甚是看重。三郎,这是咋回事?”
杨四也支棱起了耳朵。
同样的问题,他那天早上就问过寇显忠,寇显忠当时没回答他。
“大伯,此事说来话长。”却孙大此问,即便他不问,寇显忠也会与他们说的,当下顺着此问,便将玉佩、完璧归赵、抓萧宅内奸诸事,挑能说的,尽都说了一遍。
孙大、杨四听罢,才知了寇显忠何以能有今日!
两人彼此相顾。
孙大五味杂陈,半晌道:“三郎,你这一步步,我只听听就心惊肉跳,真不知你是怎做成的。”
杨四那因前日傍晚萧宅所见,产生的对寇显忠的畏,此际其间也加入了真正的敬佩。他在椅上愣愣地坐了会儿,猛然起身,直挺挺跪倒在了地上,口中大声道:“三哥!让我跟着你吧!”
孙大吓了一跳,转头看他。
寇显忠也怔了下,连忙起身,过来搀他:“四哥,你这是干什么。”
“三哥!是我杨四肉眼愚眉,不识泰山,枉自打小便与三哥相识,又一起逃来宋地,竟不知三哥这等英雄好汉!万乞三哥大人大量,莫因杨四往日眼瞎见罪。”杨四岂肯起身,膝头如同生了根,“三哥,你就让我跟了你吧!”
“四哥!你先起来。”
杨四死活不肯起,推开寇显忠,双手往下一按,却是要扣起头来。
“四哥!”寇显忠眼疾手快,拽住了他,“有什么话,咱弟兄不能好生说?你起来,起来!”
“三哥若不答应,杨四便跪死在这里,跪到三哥答应为止。”杨四梗着脖子,大声道。
寇显忠失笑道:“好,好,我答应你。我明日就求见员外,邸店里为你寻个差事。”
“三哥,你不要哄我。”杨四却不是个蠢笨的人,“杨四虽有眼无珠,自认也是条好汉,邸店的差事,低声下气的勾当,便掌事、总管,也不屑得去做。况如今三哥邸店写算此差也已辞,杨四更不会做了!杨四求跟着三哥做的,是大官人新给三哥的差事!”
寇显忠“哦”了声,故意问道:“四哥,你倒知员外给了我新差?”
“三哥!我杨四又不是傻。邸店写算的差事,三哥辞了,却员外又送三哥这么一大套院落,员外自是与三哥另有重任。三哥,杨四一身力气,也会些拳棒,就让我跟着你吧!三哥若允时,杨四旁的不敢说,鞍前马后,水里火里,只听三哥一句话!”
已是三请。
寇显忠松开了手,抚着短髭,立了片刻,说道:“四哥,既如此,我就实话与你说。员外的确是与了我新差,但这差事,不是寻常的差事,不免犯险。”
“三哥,走盐那提头的勾当也做了,有什么险不敢犯?不冒三分险,难求万贯财。刀山火海,杨四也不怕。若皱一下眉头,咬掉我的鸟!”杨四胸脯拍的啪啪响,慷慨道。
寇显忠看了看他,转眼去看孙大。
孙大坐在椅上,像是被这一幕吃惊,一时无话可说。
寇显忠便与杨四道:“四哥,我与你说,员外与我的这新差,与走盐差不多,员外叫我做了一个副管事。你若真心意已决,也罢,我便改日与员外说一说,员外如肯应允,咱就一起做。”
杨四顿时喜形于色,头往地上,咚咚磕了几个:“自此而后,这副身子便是三哥的了!”
寇显忠再来扶时,杨四不再硬撑,起来了,额头红了一片,压根不管,只咧着嘴,两眼光亮,冲着寇显忠又行叉手礼,直道“这副身子便是三哥的了”,说了好几遍。
“四哥,你这身子,我要了何用!”寇显忠戏谑一句,拍拍他的肩膀,“坐下说话。”
他方才退回去,等寇显忠坐下,才坐,屁股只沾了半边椅面,身子挺得笔直。
孙大兀自没回过神,寇显忠正待与他再说话,却门外响起春梦声音:“郎君,老夫人有请。”
转眼堂外,春梦低着头,站在门口。
只顾与杨四说话,没注意到她何时来的。
却也不知适才的话,她听到没有?寇显忠一面回想方才与杨四的对话,便一面站起,与孙大、杨四道:“大伯、四哥,你俩稍坐。我娘许是唤我去祭宅的。等祭过宅,咱就吃饭。我见街头有赁车马的铺子,吃完饭雇辆骡车,四哥,你陪大伯回家。”
孙大、杨四急忙起身应是。
等寇显忠出了堂,两人坐下。
孙大往外看,春梦随着寇显忠也去了,说道:“四郎,三郎新得的员外什么差事?”
“大伯,三哥刚才的话,咱俩一块儿听的。三哥没说,我也不知。”
“你不知,就敢跟着三郎干?”
杨四笑道:“大伯,当初跟你走盐的时候,我不也没走过盐么?管他员外给的三哥什么新差,三哥干得,我就干得。”
“话是这么说。我听三郎话意,这新差也是私贩的勾当。万一再有个差池,四郎,你没有下过狱,那里头何等的滋味不论,要非大官人相救,你我恐怕是就见不着了。”
孙大毕竟是进过一次牢狱的人,心态与此前走盐、杨四当下时已有不同。
杨四满不在乎:“人死鸟朝上。大伯,从咱逃来宋地起,我就想好了。都已背井离乡,成个逃户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我杨四宁可扬眉吐气,快活一日是一日,也不愿缩头缩脑,做不得个人。再说了,牢狱有甚怕的,总比养不饱我那婆娘,整日与我寻气的强。”
这后半句,又像真话,又像玩笑。
孙大摇了摇头:“你这浑人,下牢狱怎是可以说笑的?”
“大伯,你这次吃了牢饭,是不是怕了?我不怕。我与三哥说的话,俱我肺腑真言。凭一块玉佩,三哥就敢求见大官人,不怕大官人把他杀了,这胆气,我杨四没有。又只靠这玉佩,就猜出大官人身边有奸人,想出了寻奸的办法,这智谋,我杨四也没有。三哥这样的好汉,求也求不来的。如今三哥肯带我,我反怕了不成?刀山火海,说去就去。”
孙大听他说着,神色微动,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堂外不断传来秀娘的笑声、拨浪鼓的咚咚声,孙大看去,目光许久未动。
“秀娘,慢些跑。”随着话声,寇显忠从东屋回来了。
一进堂上,他便与孙大道:“大伯,你急着回家么?要不急,就明日咱们一路。”
“三郎,你也要回李家村?”
“我娘翻出了才来宋地时,我族叔送她的短衫,叫我去看看他。”寇显忠顿了下,笑与杨四道,“四哥,等下吃了饭,咱俩去买些礼物。另外有件物事,寻个铺子做了。”
——
1,雇契:宋代对奴婢制度进行了划时代的改革,一改唐时“奴婢贱人,律比畜产”的旧律,将仆役列入编户齐民,并在称谓上以“人力(男仆)”、“女使(女仆)”取代带有歧视性质的“奴婢”,从法律上确认了仆役与雇主之间是雇佣关系。雇契就是确定雇佣关系的契约,内容通常包括雇佣年限、身子钱(工钱)、双方权利义务、违约处罚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