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诺

    “哎哟,哎哟。”李小保长地上滚了一滚,爬将起来,逃向斜对面墙根,扭脸叫道,“四哥,莫要动手……”瞥见一人从堂屋出来,话声戛然而止,这一分神,脚跟一绊,再次摔倒在地。

    门外的、墙上的村民们,见他这般狼狈模样,有的忍不住已是掩嘴窃笑。

    李小保长慌里慌张,手脚并用,又爬起来,哪里还去看杨四!直愣愣看着堂屋出来这人,连连倒退,撞到了墙根的鸡笼。

    笼子里的几只鸡子扑腾着,咯咯叫唤,掀起鸡毛、鸡粪,弄了他半身。

    “寇、寇、寇郎君!”他惊慌失措,下意识地往院门口偷看过去。

    杨四抱着膀子,把着院门,放下手,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腰上的解腕尖刀。

    吓得他赶紧又拨回了头。

    “李保长,多时不见。”寇显忠道。

    李小保长肥胖的脸上,张了半晌嘴,挤出点僵硬的笑,磕磕巴巴地道:“寇、寇郎君,郎君何时回来的?怎没先派个人说一声,我好请上、请上大保长,出村迎候。”

    “我今日回村,是来看我叔父,不是来看大保长的。”

    “是,是。我听说了,郎君、郎君当下极得萧孟尝器重,这般发迹了,仍不忘旧亲,真是重情重义的好汉子。”李小保长弓着腰,勉力不让声音发颤,奉承罢了,又道,“好请郎君知晓,乡里弓箭社的李录事约了我晚上吃酒,郎君若肯屈尊赏面,要不一同坐坐?李录事与我一般,也是最敬重好汉子的,见到郎君,必然欢喜。”

    “我不认得什么李录事。李保长,我回村也不是看他的。”

    “是,是。”李小保长连连应道,撅着屁股,手在胸前拱个不停,“郎君回来,本是为看望寇老丈。寇老丈在村里德高望重,我素来敬仰。要不这样,今晚便在我家,我置桌酒席,把大保长、李录事,还有李承帖都请来,一同、一同陪郎君、老丈吃上几杯,可好?”

    杨四笑了起来:“谁吃你的鸟酒?李五,你用大保长、李录事吓唬我哥哥么?莫说我哥哥了,便是我,认得他个鸟!”变了脸色,喝道,“你休再东拉西扯,闭了鸟嘴,好生听我哥哥说话!”

    他这一声喝,如雷震耳。

    寇贵、张氏吓得心口一跳。

    门外、墙上的村民们的窃笑、低语声也为之一静。

    李小保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寇郎君,不,大官人!此前种种,皆是小的该死。大官人如今是云端上的人物,于大官人跟前,小的就好比是一只小小的臭虫。大官人轻轻一掐,就把小的捏死了。小的死不足惜,何必臭了大官人的玉指。”

    若他只索五贯例钱,寇显忠今非昔比,不至与他过多计较。

    唯他心思龌龊,念头曾打到刘氏身上,又贪残无厌,趁着孙大入狱,讹诈孙大妻子,可谓敲骨吸髓,浑不顾人死活。这等腌臜村蠹,即使为他日后不敢再这等欺凌人,也须给以惩戒。

    寇显忠便微微一笑,说道:“李保长,何来死不足惜?你看我寇三,像是违禁犯法的人么?”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大官人……”

    “但是你既言及臭虫,这话说得倒不错。我且问你,臭虫若是叮了人,怎生处置?”

    李小保长面色惨白,捣头如蒜:“大官人饶命!大官人饶命!小的再不敢了。”

    “你借官府名义,狐假虎威,我不与你计较,你索五贯例钱,我也不与你计较。可孙大伯误被寨兵抓走,你身为本保保长,不怜其家,反倒一再讹其妻子,你,还有一点人心么?保民们推了你做小保长,为的就是你祸害他们么?你做这等事时,又可曾想过,你会有今日?”

    门外、墙上的村民们没人再出声,安安静静地听着寇显忠的话语,一声咳嗽都没有。

    李小保长嘴唇哆嗦着,带着哀求的哭声:“大、大官人,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那天在村口,我问你了一句话,你还记得么?”

    李小保长怎么会忘?若不是因那句话骂的他暴跳如雷,第二天他也不会积极地领两寨的人去捉寇显忠,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应道:“大官人的教训,小的时刻铭记在心,不敢半点忘记。”

    “我与你说的什么?”

    李小保长拼命回想寇显忠当时的原话:“大、大官人教训小的,问小的知不知‘礼义廉耻’四字怎么写。说、说小的若不知时……”

    “怎样?”

    李小保长吃力地应道:“大官人教小的怎么写。”重重磕头不止,“小的怎敢劳大官人教?小的今日回家,便将这四字写上……”

    “我今日就教你。”寇显忠转看杨四。

    杨四出院,门外的村民让开道路。

    他大步到槐下车边,在众多村民的众目睽睽下,搬出了那物事。

    回到院中,横放在了李小保长身前。

    门外的、墙上的,村民们挤拥争看。却见那物事上搭着油布,不知是个什么。杨四将油布掀开,露出了里边的物事。众人去看,是块二尺长,一尺宽的木牌,墨笔写着两个字:“廉耻”!

    字如斗大,笔锋如刀,浓墨淋漓。

    不识字的忙问什么字?

    识字的将这两字念出。

    这李小保长,只看他如何欺凌外来户,就可知他在村中风评。

    “哗”,安静不翼而飞,村民们顿时热闹起来。有的小声重复:“廉耻。”有的故意高声:“廉耻!”有的捧腹大笑:“廉耻,哈哈!”笑闹声到处响起。

    李小保长五体投地,头脸埋在双臂间,更像只肥鹅了。

    “我怕你一下记不住四个字,先将此两字教你。你且来念,此两字念何?”

    李小保长眼泪鼻涕抹的满脸都是,听着村民们的哄笑,只恨没个地缝钻进去:“廉、廉耻。”

    “这块门牌送给你了。你带回去,挂在你家院门口,望你朝夕出入……。”寇显忠顿了一顿,目光落在他那颗埋回了臂弯里的肥头上,鸡毛、尘土沾了他一身,“常自扪心,须知下民易虐,上苍难欺。试问这头上苍天,可曾有饶过谁人!”

    杨四扬眉怒目,踏前半步,按腰俯瞰,戟指李小保长,厉声喝道:“你这腌臜泼才,若有再敢欺人,记得我哥哥的话,试问这头上苍天!”将手猛地上摆,“可曾有饶过谁人!”

    此话一出,着实振聋发聩。

    院外村民短暂地再度安静了下。

    紧接着,一人忍不住叫好。

    就像点着了火,一时轰然如沸!

    不知多少人拍手喝彩,纷纷叫道:“寇郎君,说得好!”

    众人再看寇显忠时,但见他负手而立,英伟之姿,又哪里还有半点是昔日那辽来逃户的寇三?

    李小保长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额头磕在地上,通通直响:“小人挂,小人挂!”

    “单只挂这廉耻匾么?你往日与各家,前时与孙家索了多少钱,一文不少,限你三日,尽吐出来!”杨四喝道。

    李小保长面如土色:“小人吐,小人吐。”

    “再敢让我哥哥听到,你有何恶事。”杨四摸着腰边刀,“便教你认得另两个字!”

    李小保长浑身如同筛糠,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

    寇显忠回过身形,与寇贵、张氏叉个手,道:“叔父、婶子,我小事已毕,便回城去了。”

    寇贵、张氏瞠目结舌,张口无言。

    寇显忠一笑,自从烂泥一般的李小保长身边经过,杨四挺胸跟着,两人出了院门。

    外边的村民们纷纷躬身,让出路来。

    寇显忠转身之间,车边二槐跃入眼帘。

    树身峥嵘,枝杈舒展,阳光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梢头昂扬,直指云天。

    ……

    寇显忠登车而行,转上北去小路,再从旧院经过,到了孙大家。

    孙大不在屋里,院里一张板凳上独坐着,骡车未到,就已起身。

    寇显忠下车时,他已迎到车前,换了身短褐打扮,提根哨棒,脸色仍然苍白,可站姿已稳了,左肩上搭个包裹。

    不待他说话,寇显忠已明了其意,又何须再等他开口央人?便说道:“大伯也想跟着我干了?”

    “三郎,四郎的话,我想了又想,他说的是。我等逃户,到此宋地,还有什么可做?我是一把老骨头了,还能走得动、闯得动。三郎,你若不嫌弃,算我一个。”

    却是那夜自己求孙大带入伙时,孙大默然过后,言道“你若不怕,明晚你就跟着来吧”这幕场景,回现寇显忠眼前。

    男儿丈夫,一诺而已。决心已下,毋庸多言。

    他就也不劝,说道:“大伯,你伤还没好,且家在养伤。等你好了,我来接你。”

    孙大向后一退,把哨棒往地上一丢,双手交于胸前,端端正正朝着寇显忠行了个叉手礼:“自今以后,我这副身子,也是三郎你的了。”

    不想孙大这等实诚人,也说出这样的话来。寇显忠回头看了杨四一眼,笑了起来。

    杨四、孙大跟着也笑。

    三人笑声,在这正月的上午寒风里,爽快清亮。

    离了孙大家,没有便回城,相继去了朱二、王三和张五家。朱二、张五是被抓的那两个同伴,王三便是死在了走盐那夜的同伴。将带给他们各家的礼物,一一给了他们。各家家中所留,与孙大还家前一样,多是孤儿寡母。哭泣不止,感激不已。

    离开张五家不近了,他老母还抹着眼泪,扶着院门,朝骡车方向张望。

    寇显忠放下了车帘,不再去看。

    车子颠晃两下,上了官道。

    杨四甩着鞭子,呼呼喝喝地催赶骡子。

    一路车行甚快,到城东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城门口较前几日更加稠密。

    榷场开业了,南北行商络绎而来。赶着骡马车的商队,与进出城的本地吏民混在一处,各种口音夹杂。车马粼粼,尘土扬起来,在夕阳里泛着金黄。

    进了城中,在天宁街口把骡车还了,寇显忠与杨四缓步还家。

    暮色里炊烟升起,街上行人熙攘,飘着酒饭香味。

    两人多半天没吃饭,杨四早饿坏了,脚下快了几分。

    却方拐进巷子,墙下就有条汉子蹿起,三步并作两步迎将上来。杨四唬了一跳,反应的快,喝了一声:“什么鸟贼!”抢到了寇显忠身前,就要将解腕尖刀拔出。

    这汉子早是停下了步,躬身抱拳:“郎君,小的王小七拜见。”

    “七哥?你怎地不声不响蹦出来。再晚半声,我便一白刀子进去。你在此作甚?”杨四问道。

    王小七恭恭敬敬答道:“四郎,小的奉郎君之令而来。”

    “四哥,你先回去,我有件小事与他说。”寇显忠与杨四道。

    杨四应声诺,瞅了瞅王小七,先回去了。

    寇显忠往墙边走了走,王小七跟上来。

    “七哥有何话与我说?”

    王小七把腰弯下:“郎君,小的已明白郎君的那个故事是何意了。小的愿做陈琳。”

    “你想清楚了?”

    “回郎君的话,小的想清楚了。小的虽是愚钝,也知郎君与小的讲这个故事,是给小的留一条活路。小人之恶,甚过陈琳,郎君还肯饶恕,小的又怎敢不效陈琳,从此死心报效。”

    听王小七这话,当是找人与他讲陈琳的经历了,还真是个机灵人。

    “七哥,话不能说满。死心二字,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寇显忠摸着短髭,含笑道。

    “小的听说了,萧大官人宅上那叫夏实的外干办,昨天起便不见了踪影。小的这条贱命,能不能活,于今都在郎君一念之中。小的怎敢不死心。”王小七恭谨地说道。

    寇显忠失笑:“你消息倒灵通,话也直接。罢了,你既愿为陈琳,我何妨做个孟德?七哥,我为何愿做孟德,你可知么?”

    “想来是要用小的,打探陆敬之的动静?”虽然想明白了曹操、陈琳这个故事何意,但寇显忠为何不将他交给萧衍卿,用自己再立个功,王小七却是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他试探问道。

    “你怕连陆敬之都没见过吧?你能给我打探什么消息?”寇显忠笑吟吟的,上下看着他,“我实话与你说,我愿做孟德,无它缘故,只因看中了你的陈琳之才。”迈步便行,将他丢下,“天色晚了,七哥,你回邸店去吧。有事时,我会唤你的。”

    王小七看他离去,呆了一会儿,心下暗道:“我大字不识得几个,有个鸟才!”越是不知寇显忠目的,心头越是忐忑,无可奈何,只好回邸店去了。

    却说寇显忠到了家中,见到老娘。秦氏少不了细细问他见寇贵的情形。寇显忠只字不提李小保长,只拣老娘喜欢听的,与她说了。

    春梦、刘氏做好了饭。秦氏等,外带个杨四,都是头一回在这样轩敞齐整的屋子里,吃上这样一顿有鱼有肉的好饭,围坐堂上,热热腾腾地吃了。

    次日一早。

    寇显忠起来,与杨四在院子里打了几趟拳,出了一身汗,只觉痛快。

    两人正商量买些石锁、朴刀、哨棒,用来打熬力气、操练刀棒,忽听院外驴叫响起。

    旋即,有人敲门。

    春梦从灶房里跑出,将院门打开,讶然道:“蝇哥?”

    “郎君,员外有请。”秋蝇立在门口,行礼道。

    ——

    1,弓箭社、录事:弓箭社是北宋乡兵的一种,主要分布在河北沿边地区。每社的领导者,由社员自相推举,依次为社头、社副、录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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