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杨四从客来酒楼门前经过时,脚步不由慢了半拍。
他抬头看了眼那匾额,宿醉的头疼使他不敢头抬太高,胃里也还在翻腾。
昨晚便是在这家酒楼,为给寇显忠挡酒,他喝得酩酊大醉,依稀记得说了不少胡话。后来酒宴结束,他还抱着一楼大堂的柱子,怎也不肯走,大喊“我杨四这副身子便是三哥的”不停。
想着昨晚的糗事,杨四脸颊发烫,偷眼看走在前头的寇显忠,见他在与孙大说着什么,步履从容,像是根本没把昨夜的事放在心上,才暗暗松了口气,紧赶两步跟了上去。
原来昨日祭过宅后,尚未午饭,左邻右舍便已提着酒肉登门,来贺乔迁之喜。此谓之“暖房”,系时下风俗。寇显忠新搬此地,也有心与邻舍敦睦,午间便在堂上,与他们饮了几杯。
到了傍晚,作为答谢,遂在街上的客来酒楼安置了两桌,仍旧这些人,欢饮到二更天时才散。
邻舍们皆知这院子是萧衍卿的,虽尚不晓得寇显忠来历,料他必有来头,席面上不免殷勤敬酒。杨四来一杯抢一杯,舍命为寇显忠挡酒,拦都拦不住,由是喝多了。
好在醉归醉,今早还是勉强爬起,没耽误正事。
沿仓后街行出百余步,前边一座三义庙。西北边就是赁车马的铺子。
三人到了。
寇显忠没选气派的马车,挑辆骡车,付了一日赁钱。车子套好,先将昨日赶制的那物事,车里放下,又将买与他族叔家、孙大家的礼物放上,请了孙大上车,寇显忠随后也才登车。
杨四在前边坐定,一甩鞭子,青骡喷着白气,迈开步子,车轮转开,便出了店铺。
孙大才出狱,身体虚弱,昨晚没去喝酒,早早在厢房睡了。
不过一看他就没睡好,眼圈乌着,车子一动,颠得他就眉头微皱。
寇显忠问道:“大伯,伤还疼着?药昨夜没敷?”
“敷着呢,好多了。”
“大伯的伤虽多是皮外伤,没个十天半月也大好不了。等褚三副给大伯开的药用完,接大伯进城再去看。这些天,大伯在家好好养伤,不要心急。”
孙大迟疑下,嘴唇动了动,应了声。
寇显忠见他精神不济,不再多说。
车子出了东城门,行上城外大道,外头渐渐安静。
昨晚寇显忠虽没喝多,喝完酒到家,秦氏拉着他的手,唠了好久的话。
先是念叨了几句老家,接着追问他究竟在给萧衍卿办什么差事,随后说起了李家村的族叔。回忆逃来宋地后,前些时日的艰难。与他说“你家与你族叔家这两支,多年不曾走动。可你族叔还肯帮咱,这份恩情不能忘”,交代他回到李家村,定要好生感谢,不可短了礼数。
直说到三四更,才放他回屋。
睡了统共不到两个时辰,他也还瞌睡,困意上来,便往座上一靠,将眼闭上,且先做个假寐。
朦胧中,不知过了多久,车身一震,寇显忠登时从浅睡中惊醒。随即听到车厢前头杨四的骂声:“入你娘,瞧不见坑么?”心松了下来,移开摸到腰边短刀的手,掀开了车帘。
窗外榆柳夹道,株株挺立,迎风抖擞,田垄空旷,远处村舍疏朗。
这条路,寇显忠走熟了的,辨出快到李家村了。
他探出头,吩咐杨四:“四哥,先去大伯家。”
杨四高声应着,打骡一鞭,加快了速度。
又行出四五里,转上岔道,从两边田间穿过。
李家村到了。
村中百余户人家,多是土墙茅顶,上午时分,少见炊烟,鸡犬声声。
村口一棵老槐树,粗可合抱,枝桠虬结。
三五个老汉在树下围坐闲聊,几个孩童奔逐玩耍。
瞧见一辆骡车驶来,老少都举目来看。
好俊的一头青骡子,毛色油亮,步子又快又稳。拉着辆齐整大车,新刷的桐油,熠熠生辉,搭着新毡帘,车轱辘转得轻快无声。但见那赶车的汉子,一件簇新的青布棉袄,腰里别着柄解腕尖刀,鞭子甩得啪啪响。
老汉们慌忙唤孩童回来,起身避让。
其中一个朝赶车汉子看了几看,“咦”了声,道:“莫不是杨四?”
“哪个杨四?”
“就去年逃来的那辽户。”
另几个老汉就都再来看。杨四这时,头不疼了,胃也不翻腾了,昂首挺胸,只管甩鞭子,一个劲儿地吆喝骡子。车子从这几个老人、孩童间轻快驶过。
“可不就杨四!他何时去的城里做马夫了?”
此话入耳,杨四勃然大怒。要非寇显忠在车上,他非要跳下去,与他们理论几分!真是老眼昏花,看不见他这身好衣裳么?马夫穿的起?扭回头去,狠狠啐了口。
却是不走近路,他专挑村中主路,吆喝着走了一遭,惊的整个村子人人出门,才兜往孙大家去。骡车后头,早跟上了一二十好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外边的动静,寇显忠听得清楚,并不阻止,由着杨四绕圈。
骡车缓缓停下,杨四跳下来,脚步咚咚,拉开了车门:“三哥,大伯家到了。”
“大伯,下车吧。”扶着孙大从车里出来,寇显忠直起身子,视线掠过不远处看热闹的人群,落在了孙大家院里。
一个妇人领着个半大少年,正从屋里出来。看见孙大从车中下来,妇人步子略停,捂住了嘴,少年撒腿就跑,叫道:“爹,你回来了!”妇人这才忙也跟来,眼泪已掉了下来。
“杀才!你还知道回来!”
孙大任妻子打了他几拳,忍着伤疼,揽住儿子,哑着声:“回来了,回来了。”
儿子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妇人多少话要说,可寇显忠、杨四在边上,她说不出来,打了两拳住了手,眼泪一个劲儿地掉,抹着泪水道:“你要多谢寇三郎、杨四郎。要不是三郎搭救,你出的来么?你去后这些日,李小保长屡来索钱,多亏四郎将着三郎给咱的银子送来,才打发了他。”
“怎又索钱?例钱不已与他了么?”孙大怔道。
妇人道:“他说咱虽未入籍,但住在本保,你出了事,本保受到牵累。须得打点。不然我与儿子就不能再在村里住了。”
杨四瞪着眼,听她说完,怒道:“胡扯八道!大伯只是被三汊寨抓去了,又没经官断罪,牵连本保个鸟!这狗才,分明是借机讹钱!”与寇显忠道,“三哥,咱去找他!”
问妇人,“索了多少铜钱?”恶狠狠道,“入他贼娘,五贯鸟例钱已是忍气吞声,这贼鸟还又落井下石!此次必要他吃下去多少,吐出来多少!”
却住在李小保长这一保中的,只寇显忠与孙大家,杨四等几户有的落在了村中的另外几保中,有的落在了邻村。不过这五贯例钱,都给本保的小保长交了的。
“大伯、大婶,你们先说话。我去我族叔家看看,等下走时,再来寻你们。”寇显忠含笑与孙大、孙大妻子说罢,与杨四点点头。
杨四按下怒火,任旁观的人群看着,去车上搬下两个羊腿、一片猪肉,一匹布,与了孙大妻子。留下孙大,在孙大妻子又哭又谢的声中,两人回到车上,赶起骡子,往寇显忠族叔家去。
骡车南行,经过寇显忠家此前住的那两间破屋,到了村中主路。
走了一阵,拐个弯,将到一处矮墙院落,寇显忠叫杨四将车停下。
下车见时,好大的两棵老槐,遮了大半边屋墙,枝劲梢峭,四下横张。
两人取出礼物,步行过去。
院门开着半扇。
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汉,蹲在门后编织箩筐,院墙边盘腿坐个老妇,在搓草绳。两人干着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言几句。这老汉就是他族叔寇贵了,老妇姓张,是他族婶。
“叔父、婶子,忙着呢?”寇显忠一手提两瓶酒,一手拎盒茶饼和一筐糕点,站在了院门外。
杨四跟在他身侧,肩上扛匹绢帛,提着个猪头。
寇贵、张氏闻声,扬起脸来。
一见是寇显忠,寇贵推开竹筐,忙不迭起身:“三郎,你来了!”
“我娘叫我来看看你俩。”
“你娘……。”寇贵往外去张。
“我娘本来也说来的,身子骨还没利索,我就没让她来。”寇显忠笑道,冲着张氏也笑了笑,“婶子,编草鞋呢?”
张氏忙也说了声“三郎来了”,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打腿上的土,急忙忙就往灶房去烧水,责备寇贵:“大哥,还让三郎门口站着!”
寇贵这才恍过神来,赶紧用腿把竹筐一拨,前走两步来迎,挡住了院门,忙又退开两步,瞧见了杨四:“四郎,你也来了。”搓着手,“来就来了,还带这些做什么。”伸手来接东西。
“叔父别忙,我自己拿进去。”寇显忠院门前顿了一顿,打量了下两扇院门,举步进了院子。
寇贵前边引路:“屋里来坐,屋里来坐。”
进到堂屋。寇显忠将酒、茶饼、糕点搁在桌上。杨四把绢帛、猪头放在地上。
寇贵搬来长凳,请他俩坐。
寇显忠便坐了,杨四退到门边,靠着门框站定。
“先坐,先坐。等你婶子烧好水,喝口茶汤。”寇贵看出了杨四对寇显忠的尊敬,联系到前些日萧衍卿家的外干办,来村中打听寇显忠这事,略猜出了他不坐的缘故,就没敢再去让。
“叔父,去年我和我娘、嫂子从辽地逃来,要不是叔父收留,早冻饿死了。叔父的恩情,我们一直记着。我今天来前,我娘再三叮嘱,见了叔父后,定要当面谢过。”寇显忠怀里掏出个五两的银锭,放在酒瓶旁,往屋里四下看了看。
还是老样子,矮桌、板凳,墙角堆着箩筐。
正墙的墙架上,供着个木牌,放了个陶瓷香炉钵。
他起身到前,躬身叉手,唱了个喏。
木牌,便是寇贵他家先人的神主牌位了,香炉钵里装着的是日常祭拜后积攒的纸灰。
“这不都应该的,一笔写不出两个寇字。”寇贵将视线从银子上抽走,喉咙滚了滚,跟过来,也冲着牌位唱了个喏。
虽那晚雪夜,寇显忠被寇贵儿子挡在了门外,其实他对寇贵家并无怨怼。就像他娘说的,两边多年不来往了,你突然投奔而来,人家肯帮你一把,已是同宗情谊。还能怎么要求人家?
因他便笑道:“叔父,等我忙过这阵,我娘身子也利索了,再回来。你不是在给我兄弟说亲了么?到时,我把北头那两间土屋修整修整,给他做个婚房,也算我这当哥哥的一点心情。”
“这怎使的,这怎使的。”寇贵悄悄地又去看了看桌上的银子,犹豫稍顷,问道,“三郎,那天城里萧大官人家,来村里了个干办,问起你来。我想问他为何打听你,他不等我问就走了。前日你兄弟去城里,闻说你如今在萧大官人宅上办事了?”
杨四在门口笑道:“大伯,你还不知?萧大官人昨日才送三哥了一个院子,上好地段,邻着天宁寺。你那北边破院,连这院子的一块砖都比不上!来日,你去城里看看就知了。”
寇贵大吃一惊。
却张氏提着水,从门外进来了,看他们都站着,埋怨道:“大哥,怎不请三郎坐?”把水倒上,也见了银子,看了好几眼,等寇显忠坐回凳上,乃与他道,“三郎,你坐会儿。我家那小子不知又浪荡何处去了,我去寻他回来,叫他打些酒。中午,让你叔父陪你多喝些。”
“婶子,不用张罗了。我下午有事。今天回来,看你们外,还有件小事,办妥,就得回城了。”
“这么急?”
寇贵打断了张氏:“大嫂,三郎说有事,自是有事。你坐下,陪三郎说会儿话。”问寇显忠,“三郎,你还有什么事要办?”
“这件事,须得借叔父家一用。”
张氏抢着道:“三郎,有什么事你只管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寇显忠笑着道:“好,便先谢过婶子了。”看向杨四。
杨四会意,二话不说,转身大步,出院去了。寇贵、张氏俱是茫然,待问杨四作甚去时,却被寇显忠将话头带开,又说到了给他俩儿子整治婚房的事上。张氏又惊又喜,推辞不已。
说不多时,院门外传来杨四哈哈的笑声,接着是一人的哎哟叫唤,又有刚才跟在车后,尚未散去的村民们的闹声。
寇贵探头往屋外去望。
只见杨四揪着个胖子的后领,提溜只肥鹅一般,从院门外大步跨进来。
这胖子锦袍上沾了土,脸上赔着笑,连连道:“四哥、四哥,自家村里人,有话好说。”
杨四一甩手,将他掼在了院当中。
寇贵认出来了,脸色顿变:“李保长?”
院外的村民们拥了过来,有的挤在门口,有的趴在矮墙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全朝院里瞧。
——
1,暖房:宋时,搬入新家后,左邻右舍会凑钱置办酒食,到主人家喝酒庆贺,称为“暖房”或“暖屋”,以表睦邻之情。“又予少时,见人迁居,邻里送炭五斤,或十斤,谓之暖房”,亦有送炭等物以为礼者。主人家须当回礼,一般也就是用日常吃用之物作为回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