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伊迪斯的那一刻,丽塔脚步微微顿住。
月光落在伊迪斯身上,旅途奔波让她裙装沾染尘土,却依旧身姿沉静,眉眼从容,刚刚从生死险境脱身,也不见半分崩溃怯懦。
丽塔攥紧手里的书本,原本在心底演练无数次想要说出口的话,一时间堵在喉头。
“班纳特小姐……”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英语带着浓重柔和的意大利口音,“真的是您吗?”
伊迪斯放缓神色,褪去面对危机时的锐利,轻轻朝少女颔首:“是我。”
得到确认,丽塔眼中瞬间亮起水光。
她快步上前,却又克制住,没有贸然上前。
她眼神里有好奇,有崇拜。
“我从前总以为,写下这些的人,活在很远很远的国度,我这一生都不会有机会见到。我从未敢幻想,会有这样一日。”
伊迪斯看着少女特殊的表白,心底生出复杂的感触。
自己跨越海峡来到意大利,却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处充满暴力与地下交易的黑手党庄园,遇见自己文字最热忱的读者。
丽塔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拉住伊迪斯的手腕,手指温热,力道很轻,生怕唐突了对方。
她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读书时的感想,她甚至拿出自己的小笔记本,本子上面写满她自己的思考。
“我也想要做一点什么,可我被困在这里。”丽塔垂下眼帘,有一丝落寞一闪而过,“父亲和母亲很爱我,但有些规则,不是他们能够改变。”
玛丽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心底五味杂陈。
残酷的地下势力庇护着这个女孩,给了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可同样也把她禁锢在这庄园之内。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头发花白、神情威严的老教父,在疤脸的陪同之下缓步走入庭院。
他听见了女儿方才的一番倾诉,目光落在伊迪斯身上,没有敌意,带着几分审慎。
“小姐,今夜发生的一切,我已经全部知晓。”老教父的嗓音低沉浑厚,“我的手下为了酬金半路介入,将你带到此处。我知晓,你惹上两重灾祸。那帮外来人的雇佣,还有城里古董贩子的报复。那个做赝品生意的家伙,确实是我们的外围人。他向敌对派系递出消息,才引来这场杀局。”
伊迪斯抬眼直视老教父,没有回避:“我也确实在庞贝揭穿了他伪造古罗马陶塑,可能导致他损失了生意。”
“那人为我们倒卖古董赝品,赚取钱财供给派系运作。”教父眉头紧锁。
丽塔站在父亲身侧,急忙开口,眼中满是恳切:“父亲,班纳特小姐是我的贵客。不能让那些伤害她的人继续肆意妄为。”
老教父看向自己满心期盼的小女儿,轻轻叹息一声。
对他而言,帮派的利益是第一位,可他又实在不愿让挚爱的女儿失望。
“那个古董商人,不会再找你的事。”教父缓缓开口,做出决断,“至于那伙花钱雇凶的外来人,他们想在那不勒斯继续动用本地人手,会发现再也找不到愿意承接他们买卖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那不勒斯城内依旧危机四伏。敌对派系手上还有逃脱的余党,若是你现在贸然动身前往热那亚港口,路上依旧会有遭遇伏击的风险。你与你的同伴,可以安心在这座庄园暂住几日。等到合适时机,我会派遣足够可靠的人手,一路护送你们平安抵达热那亚,登上返回英国的渡轮。”
伊迪斯清楚,这是当下最现实的出路。
丽塔扬起脸庞,眼睛里盛满期待:“在你留在这里的日子,可不可以,多和我讲一讲外面的世界?”
月光落在少女满怀憧憬的脸上。
伊迪斯轻轻点头。
“我可以告诉你很多。”
......
渡轮劈开地中海碧蓝的浪涛,一路向北横渡,阿尔卑斯的雪峰渐渐消失在船尾的海平面,不列颠湿冷的海风再一次裹住甲板。
航程终于走向尽头,当轮船停靠在伦敦港口,圣詹姆斯广场的马车已经等候在码头。
历经意大利那场惊心动魄的伏击,伊迪斯回到自家宅邸时,身上还带着旅途风尘.
从前伊迪斯知道欧洲各地有她许许多多的读者,可大多时候,那些读者于她,只是书信末尾一行行遥远的签名。
可在那不勒斯,她实实在在撞见了文字跨越国界的力量。
哪怕相隔山海,素未谋面。
这份沉甸甸的热爱,在此刻真切压在伊迪斯的心上。
对现在的她而言,办学、金融投资、参与教育改革,占据了伊迪斯绝大多数精力。
写小说更像是忙里偷闲的消遣,有感而发才落笔,不会刻意规划篇幅。
她决定觉得应该多写点小说,对得起那些读者的热爱。
新的小说脑洞她还没想好。
不过作为小说家“两个世纪之后”,她阅读了市场上形形色色的小说。
1880年的英国,报刊连载几乎成为小说最重要的传播载体,印刷成本下降,让故事冲破了精装藏书馆的围墙。
上流绅士在书房翻阅三卷本精装,中产人士守着周刊期待章节更新,工人省下微薄零钱,买下几分钱的分期小册子。
伊迪斯从不以题材简单判定一本书的好坏,通俗娱乐与思想的重量,在她看来本就并非非此即彼。
她既会读风靡街头的廉价连载,也潜心研读严肃著作,只是每读完一类作品,都会在私人手记里记下自己的思索。
她提笔,在笔记本上逐条写下自己对当下英国流行小说的思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