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动小说,也就是时下大行其道的奇情惊悚小说,自六十年代起风靡至今,《白衣女人》与《奥德利夫人的秘密》更是家喻户晓。
故事往往从看似安稳和睦的中产宅邸撕开裂口,秘婚、重婚、伪造遗嘱、勒索、家族疯癫、毒药、身份替换轮番上演,将维多利亚社会极力粉饰的家庭神话狠狠戳破,靠着密集反转牢牢抓住报刊读者的目光。
热潮之下,跟风滥作层出不穷。
轰动小说自有它珍贵的价值。
它撕碎了“家庭天使”那层华丽的纱幕,让许许多多女性读者看见,伤害未必来自街头的陌生人,也会藏在体面婚姻与至亲亲属之间。
只是大量跟风之作本末倒置。
为了追求情节的震荡感,肆意堆砌巧合,女性角色被粗暴割裂成两种模板:或是全然无辜受难的天使女孩,或是心机叵测的恶女。
有时候书写婚姻制度、法律漏洞带给女性的绝境,最后却只落脚于一场又一场感官上的惊吓,不去追问苦难的根源。
伊迪斯觉得宅邸里的秘密与罪恶有书写的价值,但不该只贩卖震惊。
再往下,便是一便士廉价惊悚连载,薄薄的小册子只售一便士,是工人、学徒、底层少女为数不多可以负担的读物。
其中盗匪越狱、都市罪案、荒野冒险充斥纸面,侦探故事也混杂其中。
上流批评界屡屡痛斥这类读物粗鄙暴力,会败坏底层民众的心智。
上流阶层坐拥满架精装书籍,便轻易鄙夷一便士小册子。
可这是无数工厂女工、少年学徒唯一触手可及的故事。
单纯斥责、封禁读物,并不能消弭普通人对故事的渴求。
诚然其中不少篇目推崇盲目复仇,美化匪徒,价值观粗糙简陋。
可文学不该是受过精英教育者的专属特权。
紧随其后的,是继承乔治·艾略特、盖斯凯尔夫人一脉的现实主义社会问题小说,哈代早期的作品亦归属此列。
这类作品不刻意制造戏剧化反转,落笔于真实的社会病灶,写贫富鸿沟、生存困境、乡村的衰落,以普通人的命运承载道德反思与社会批判。
但它同样藏着要求,若自身从未真正体会过那份生存重压,笔下的苦难便很容易沦为旁观者居高临下的悲悯。
米兰纱厂走访之后,伊迪斯的这点感悟愈发清晰。
此外历史浪漫小说同样广受中产女性追捧,即取材古罗马、中世纪、文艺复兴,借过往时代的外壳铺陈爱情与冒险。
一部分作者严谨考据史料,也有大批作品把历史当做浪漫言情的布景,随心所欲篡改史实。
历史浪漫小说拥有巨大的力量,借往昔人事,映照当下的偏见。
可伪造历史的危险也藏在浪漫之下。
有些作家为了印证当下的成见,强行把维多利亚时代的价值观,安到千年前的古人身上。
爱情可以书写,但不能篡改过往,来为现世的桎梏辩护。
再往下是哥特与早期心理恐怖创作,古堡幽秘、梦魇缠绕、人性撕裂,在八十年代的英国广为流传。
工业化时代,整个社会都在焦虑,被压抑的欲望让人性之中光明与黑暗的部分开始分裂。
一部分作品沉溺超自然鬼怪,另一部分,恐怖根植于人内心的秘密与自我欺骗。
真正可怖的往往不是幽魂鬼怪,而是人的欲望、抉择,还有自我蒙蔽。
好的哥特故事,拷问的本就是人性。
若是一味堆砌灵异异象吓唬读者,便白白浪费这份题材。
另外发行量居高不下的,还有遵循“家庭天使”范式的家庭言情小说。
女主角温顺虔诚,将美满婚姻与家庭视作人生终极归宿,一切磨难依靠隐忍善良化解,最终等来体面绅士的求婚,迎合着社会对女性的主流期待。
这类故事安抚过无数孤独的女性。
伊迪斯从不反对书写真挚的爱情与家庭生活,但女性文学不该只提供这唯一一种人生范本。
还有刚刚崭露头角的萌芽期新女性小说,是当下争议最大的一类创作。
作品质疑婚姻的枷锁,书写女性追逐知识、事业,拒绝将家庭当做人生唯一归宿,探讨教育权、女性经济独立。
保守报刊对其口诛笔伐,斥责这类文字动摇社会秩序。
其实它提出的追问无比珍贵,它迫使社会正视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结构性不公,追问女性作为独立个体的价值与权利。
可部分作品滑向另一种极端,比如将全部男性角色塑造成卑劣之徒,人物沦为宣讲观点的木偶。
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符号,无论男女。
最后是尚在雏形的早期侦探与犯罪小说。
这时市面上罪案故事大多着力渲染罪犯的恶行与行凶的血腥,严谨逻辑推理尚属少见,读者着迷于伦敦地下世界的阴谋与杀戮。
罪案故事天生就吸引大众目光,可太多篇目沉迷描摹血腥暴行。
而故事的重心不必放在行凶的可怖,而在于细致的观察、严密的逻辑,挖掘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罪案书写同样可以照见社会,看见贫穷、不公如何催生罪恶,而不是一味满足大众猎奇之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