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神华的车再出现在王家湾的时候,雪已经比上一次他们来的时候多了三厘米,国道上的冰被拉煤车碾出一道道黑辙。
这次来的不是李占阳,而是老葛。
马有福照例把大门一挡,红袖标在风里晃,明知故问:“干什么的!”
老葛从车里下来,带着善意的笑容:“我找你们刘总。”
“刘总忙得很。”
马有福把胸脯一挺:“你有预约吗?”
“我是神华的。”
“神华?”
马有福上下打量他:“神华多个蛋?我问你有没有预约,你提神华有啥用?”
老葛的脸绿了。
刘建民看到老葛的脸色已经不好了,这才从屋里出来,把马有福拨到一边:“老马,别胡说,这是葛经理。屋里请。”
老葛哼了一声,进了办公室。
周子良不在。
一大早他就去了井口,说是和曹新核对设备台账。
刘建民知道,这是外甥给他留的场子。
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老葛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先递了根中华,刘建民摆摆手没接,老葛便自己点上,翘起二郎腿:“刘总,三天了。李部长是个忙人,不能总是出来,所以派我来听个准信儿。集团的条件你们到底答应不答应?一千万股权认购,三千万产业配套,我今天可是来给你送钱的。”
“送钱?”
刘建民笑了笑:“葛经理,你们家送的钱,是真不好收啊。”
“刘总,你听我一句劝,咱们都是王家湾人,我能骗你吗?百分之二十一的股权、财务双签、数据移交、销售并轨,这是集团的标准文本,华北哪家矿想进神华的盘子,都是这个规矩。说实话,你这里能够得上给这条件,已经是破例了。”
老葛喝了口茶,话锋一转:“刘总,有些话李部长不好说,我来说。您是矿主,法人是您,公司是您的。一个学生娃,能扛多少事?矿出了事,进去的是谁?工人闹起来,堵的是谁的家门?家里人出的主意听听就算了,这么大的买卖,还得自己拿主意。总不能真的跟着三井走吧?你也不想想,下面的人都怎么说?你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骂你卖国贼?”
刘建民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老葛见他不吭声,又往前凑了凑:“还有,车皮的事,我上回就说过啦,明年上半年的运力,已经排到别的煤了,你这矿一天出多少吨堆多少存煤,我比你都清楚,我们神华能插队,别人能吗?堆到开春,煤价还是二十,你拿什么发工资?我听说,还有一场官司等你呐,刘总,你这矿四面漏风,就差一场雪,马上就该崩了。”
“说完了?”
老葛一愣。
刘建民把搪瓷缸子放下,脸上还是那副老实人的笑:“葛经理,你说了半天我就听明白一件事,你们的标准根本不变,对不对?”
“刘总,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别看三井的条件好,栽进去了才是真的死人咯,我做过的大生意太多了,外面的世界,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完。”
刘建民忽然不笑了:“葛经理,咱活人,不能忘了本,如果有一天因为我外甥我进去了,有人上我家堵门了,那我也认了。”
老葛的脸,变了又变:“刘建民!你这是执迷不悟!”
“葛经理。”
刘建民微笑着打断他:“我外甥和我是一家人,他说这矿值十个亿,那就值十个亿,他说不能签,那就是不能签,我刘建民,只信周子良。”
老葛腾地站起来,脸上挂不住了:“刘总,事不过三,你这已经是是第二次了,我劝你还是想清楚,再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了打我电话!”
他把名片拍在桌上,抓起公文包,扭头就走。
门外,马有福站得笔直,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葛经理慢走!下回来,让你们部长亲自来!”
老葛一个趔趄,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桑塔纳。
车开出矿门,他才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李部,谈崩了。”
“怎么说的?”
“刘建民就一句话,他只信周子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李占阳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出喜怒:
“啧啧啧,这个刘建民有意思,好赖话听不懂呢?他是真看不出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啊。”
……
青城,三井华北分公司总部。
夜已经深了。
岩崎美月靠在椅背上,电话一响,她立马就接了起来。
高桥越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他先深呼了一口气才开口:“美月小姐,查清了,周先生等的人叫孙飞。”
岩崎美月立刻坐了起来:“说。”
高桥越三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孙飞,三十一岁,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本科、硕士,曾获美国LLM录取,但入学前父亲病重,他放弃出国,回乡务农。周先生九日前去九原市五道梁三汾子村见过他一面,之后孙飞父亲再次就医,此前一直被误诊为中风,但经过这一次复诊,被确诊烟雾病。目前,孙飞正在九原市医院陪护父亲,手术费用还在筹备当中,目前可能需要六万元。”
美月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她深吸了一口气:“周先生不是不想谈,是需要一个专业的人来谈,看来这位周先生是一个非常可靠的人,就连这样的小生意,他都会如此郑重。”
高桥越三说:“美月小姐,我还收到了其他信息,神华今天派人去了王家湾,看来这一次生意,要被我们拿下了。”
“高桥,我告诉你很多次,就算是签了字的合同都会反悔,更何况事情还没有办成,怎么可以这样?这会让我们之后发生很多不该发生的错误。”
美月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流:“在来这个国家之前我就告诉过你,隐藏起你的傲慢,这是讲究礼仪的国家,更是体面的国家,在和他们共事的时候,不要将任何的情绪显现出来,这样会显得你很不专业。”
高桥迟疑了片刻,说话变得有些结巴:“对不起美月小姐,我会改正。”
岩崎美月沉默了许久。
高桥也思索了很久,才开了口:“美月小姐,我们是不是以三井的名义,向孙飞进行帮助?这样会不会让周先生对我们产生好感?”
“不需要。”
岩崎美月打断了他:“周先生想做什么事,一定是计划好了的,如果他需要这笔医药费,他有很多办法,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你可以带着你的人回来了,下面谈判的阶段会很复杂。”
“明白了,美月小姐。”
挂了电话,美月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越来越觉得这笔生意可能不属于她。
但她并不灰心。
周子良的未来,才是她要投资的地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