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矿上贴了放假的通知。
周子良和刘建民协商一致,大家伙该领钱回家过年了。
矿工们一年到头就盼这一天,院子里的雪还没扫净,人就排起了队。
刘建民搬了张桌子坐在办公室门口,账本摊开,一沓一沓地数钱。
账上统共一万八千四百多。
刘建民一咬牙一跺脚,反正子良说明年煤炭涨价,自己还守着个金山,那就全发下去。
大家辛苦一年,总不能揣着两张白条回家。
老胡领了钱,把一沓票子在膝盖上拍得啪啪响:“周老板,刘老板,过了年我头一个回来!”
小李凑过来:“胡哥,你是头一个回来领工资的吧?”
众人哄笑。
苏敏把最后一个数划掉,合上账本,一年的账到这一笔终于结束了。
周子良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一片喜气洋洋,心里开心了一瞬。
可也就只有这么一瞬。
真正的暴风雨现在已经蛰伏到了云层里,时刻准备以搓枯拉朽的姿态从外到内将这个欣欣向荣的场面冲个支离破碎。
从整体来看,陆鸣有一个前半场足以拿下胜负,甚至杀死比赛的机会,只要把握住了,可以彻底让王家湾矿业没有翻身的机会。
周子良唯一翻盘的希望,就是利用三井来扭转乾坤,才能彻底将建信公司的船凿沉,来达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到时候,王家湾矿业重组,他的利润至少要少一半。
这是善良的代价,周子良可以承受,至于刘建民,只能到时候再说。
发完了钱,矿上一下午就空了。
刘建民领着剩下的人,把月底要还账的煤一车一车码到场边,苫布盖上,四角用石头压得严严实实。
“郑老六的六车,老孙的五车。”
刘建民绕着煤堆转了一圈,算好了每个人该拉走的数目,确认无误之后,拍了拍苫布上的雪:“债主也要过年,该还的东西,得先给人家备齐,不然人家该说咱不对了。”
刘建民觉得自己办事越来越让人放心了。
他在有意学着外甥办事的路数。
腊月二十三,小年。
矿上该走的都走了。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办公室锁了,食堂的火也封了。
老李头不走。
他蹲在煤矸石堆上,跟没事人似的抽着烟,这里是他的家。
“二爷,锅里我给你留了半扇猪肉,面在柜子里。”
“知道了。”
“炉子别断火。”
“冻不着。”
“那我们就走了。”
老李头摆摆手。
刘建民把行李往车上一塞,回头喊:“子良,走了!回青城过年!你妈把饺子馅儿都拌好了!”
周子良站在院门口:“舅,你先回吧。”
刘建民压根没想到周子良能来这么一句:“啥?”
周子良说:“我还有点事,过年就不回去了。”
刘建民愣住了:“有啥事儿能耽误过年?”
周子良笑了笑:“还是三家公司的事儿,正好这里没什么人了,也不吵,适合想些事情。”
刘建民光是听这几句话就头疼,自然也知道周子良背负着多大的压力:“那……那我把车留给你?”
周子良摆摆手:“你开走,我腿儿着就行。”
刘建民盯着外甥看了半天,到底没犟过他。
他太了解这个外甥了,说一不二,看着和气,心却硬得很。
刘建民钻进驾驶室,又把脑袋探出来:“行,那你最晚初三,一定回来。”
“知道了。”
车开出矿门,往青城的方向去了。
看到刘建民离开,周子良松了一口气,终于把这些人都打发走了。
现在他最头疼不是即将发生的大事儿,而是发生大事的时候,他还得第一时间分心来处理这帮人的情绪,回答他们的问题。
老李头拎着那把缺了口的扫帚,慢悠悠地走过来,跟周子良并排站着。
“周老板,人都走了,你还杵这儿干啥?”
“送送。”
“送完呢?”
“过年。”
老李头抽了口烟,眯着眼看远处:“年这个东西哇,一个人可不好过。”
“不是还有李叔你吗?”
“我算人?”
周子良笑了:“咱俩比,我才不算人。”
小年下,矿上安静得能听见雪落。
老李头把库房里那口锅架起来,炖了一锅烩菜,粉条、土豆、白菜,上头盖着刘建民留的半扇猪肉,油汪汪的。
周子良帮着剥蒜,这几天他每天都能接到老妈的电话,刘丽嘴上不说,但毕竟是第一个没儿子的年,过得也不踏实,絮絮叨叨没个主题。
周子良一边剥蒜一边听着,觉得老妈很有趣,东拉西扯,总能拐上回家的事儿,但每次提完也不等周子良解释,就说她明白周子良忙,儿子大了要出去闯,知道现在是大事儿,不能耽误了。
挂了电话,掌勺的老李看了一眼周子良:“唠叨呢?”
周子良笑着说:“谁妈都这样,爱说话是好事儿。”
老李咀嚼了一会儿这句话的意思才问:“有妈啥滋味?”
周子良品了品老李这句话:“你续个弦吧?”
老李抽了口烟:“你帮我张罗?”
周子良指了指锅:“烟灰掉进去了。”
老李用勺子拌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周子良正打算找出那块烟灰,院子里传来了一声车辆嗡鸣的声音。
两人迎出去,看到了一辆停靠在路边的公务用车。
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人一看就是公家的。
三十四五岁,穿着夹克,里面是衬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一双皮鞋油光锃亮,毫不迟疑地踩在土里,快步走到了矿场门口,看到周子良和老李头,站得板正:“这里是王家湾矿业公司吗?”
周子良点头:“是,您是?”
男人伸出手和周子良握了握:“我是法院的,来送传票,麻烦你转告这里的负责人刘建民先生,这里有四个案子涉及到王家湾矿业,他年后需要配合开庭,并且对方提出了诉讼保全,下午,有关部门就会来封账,物资和设备都必须停了,全部要纳入保全里,哪里不懂你现在可以问我,我会对你做出司法解答,如果没有异议的话,就在签收这里签个字。”
老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子良只是点点头,接过信封,签好了自己的名字:“麻烦您跑一趟,我会如实转告刘矿长。”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站在2001年的末尾,周子良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设想了一个可以摧毁王家湾矿业的可能,设想到了陆鸣可能走的每一步。
可他偏偏没有想到,一个绝杀居然会上演的这么早。
还是太急了。
腊月二十八是矿业合同还款日,只要过了这一天,王家湾矿业就面临数额巨大的违约,再加上法院的保全冻结全部资产,整个公司过不了年,配合官司,就可以直接当庭宣布破产。
可现在,周子良甚至还有时间出去旅个游再回来,都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
当法院的工作人员离开的时候,周子良显得很失望,陆鸣到底还是太年轻。
早准备好一场酣畅淋漓战斗的周子良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了,这局根本不需要动手,早已不攻自破。
与其和陆鸣交手,不如去和老李学学怎么炖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