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日头正好。
香汤阁门面装点得素雅,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院墙内一株老桂开得正盛,甜香混着水汽,隔好几步就能闻见。
后院专停马车,青石地面冲洗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两排红灯笼,白日里也透着一股温软慵懒的气息。
一辆青布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进后院。
车帘一掀,上官博虎迈步下车,只见他一身锦袍,手持折扇,面如冠玉,端的是一副文质彬彬的好皮囊。
谁又能想到,这位今科状元、宰相府的公子爷,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要来这里泡上一个时辰的贵妃浴——不是贪那几把热水,而是贪那些为他擦背的姑娘们。
而今天,这院子里早就安排好了一场大热闹。
上官博虎摇着扇子走进阁中,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
早就候在那里的姑娘迎上前来,笑靥如花:“公子来了?汤已备好,还是您惯用的那个方子,加了三钱安息香和几片嫩姜。”
上官博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进入包间后,懒洋洋地张开双臂,自然有姑娘为他宽衣解带。
“新来的?”
“嗯。”
“家乡何处?”
“江南。”
“哦。”上官博虎单手挑起姑娘的下巴,嘿嘿一笑,任由她为自己脱去衣衫。
包间一角,大木桶中早已放好热水,水面浮着几片嫩姜,一缕安息香的甜味在热气里散开。
上官博虎坐入那只香气氤氲的大木桶中,热水没到胸口,蒸汽蒸得毛孔舒张,他舒服地喟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来,给爷捏捏肩。”
姑娘柔声应了,一双巧手正搭上他的肩头,忽然——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整座木楼都跟着狠狠晃了一下!
桌上的茶杯叮当乱响,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这下比刚才更猛。
楼板甚至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整幢木楼都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剧烈摇晃起来!
热水从桶沿激荡出来,泼了一地。
上官博虎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刚要起身——
“地龙翻身啦——!”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从楼下炸响,紧接着四面八方都跟着喊了起来,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
“地龙翻身了!快跑啊!”
“楼要塌了!……”
上官博虎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个透。
地龙翻身,后世称为地震!
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上官博虎还泡在木桶里,光溜溜的一片也没什么好遮掩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跑!
他慌慌张张地从木桶里爬起来,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磕得后脑勺“咚”地撞在桶沿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但头顶的瓦片正哗啦啦地往下掉,一块碎瓦“啪”地碎在他脚边不远处,飞溅的碎屑崩在他屁股上,扎得他“嗷”一嗓子蹦了起来。
姑娘也花容失色,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拽:“公子快跑!楼要塌了!”
“我的衣裳——”
“命要紧!”
上官博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什么状元郎的风度、宰相公子的仪态,统统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赤条条一身,被姑娘拽着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
楼梯转角处他脚底一滑,差点一头栽下去,幸亏那姑娘眼疾手快,一把将他薅住,连拖带拽地继续往下跑。
那姑娘倒还算好,起码还披着一件薄衫;而上官大公子,那真是连袜子都没穿,白花花一身皮肉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晃得人眼晕。
他冲出香汤阁大门的当口,身后“砰”的一声巨响,两扇门板被人从里头狠狠合上了!
上官博虎呆住了。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南城大街上,清洁溜溜,手中没有折扇,头上没有方巾,脚上连一只鞋都没穿。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他身上,照得他浑身白得发亮。
大街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南来北往的所有人的动作都定住了。
挑担子的货郎停住了脚步;
买菜的老妇人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
小孩咬着半根糖葫芦,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连嚼都忘了嚼。
临街二楼有人推开窗子探出半个脑袋,只看了一眼,“噗”地把一口茶全喷在了窗台上。
一匹马背上的差役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随即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哄笑:
“哈哈哈哈——!这不是今科状元上官公子吗!”
这一嗓子像是点着了整条街的引信,四面八方瞬间炸开了锅:
“哟!上官大公子怎么——莫非是嫌着中午的阳光还不够刺眼?”
“别看,长针眼啊!读书人,原来爱这个调调啊!”
“瞅瞅,那一身白肉,怕是连小鸡都能啄透喽!”
“吓死我了,还道是哪里跑出来的白斩鸡呢!”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有人笑得直跺脚,有人蹲在地上使劲拍大腿……
几个街边混混索性鼓着掌起哄:“这位公子,再转一圈给咱们瞧瞧!”
满街笑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屋檐上的鸽子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上官博虎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却只发出一串“呃呃”的声音。
他涨红了脸,双手一会儿捂住上面,一会儿捂住下面,捂得了上面捂不了下面,最后只好弓着腰,背对着满街哄笑的人潮,连滚带爬地钻进一旁的小巷。
可谁知巷子里也不得安生。一群乞丐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嘻嘻哈哈追着他跑,一边追一边狂叫:
“状元郎,赏点银子花花!”
“跑什么啊,俺们还没看够呢!”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见大菊花!哈哈!”
……
上官博虎抱头鼠窜,一头扎进巷子深处,转眼没了踪影。
乞丐们追了两步便停下来,一个个笑得直抹眼泪,算是今天白捡了一场天大的热闹。
而这会儿工夫,四仙楼的一处包间里,一桌席面正摆得整整齐齐。
沈醉端着酒盅,倚在窗边,身后是笑得东倒西歪的秦风四人。
秦风笑得直捶桌子:“跑了!他真跑下去了!光着跑的!”
云菲更是笑得直抹眼泪:“你们是没听到那帮人怎么喊的吗?‘状元爷光腚游街喽!’我派去起哄的那几个家丁,嗓子都快喊破了!”
沈醉也笑了,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酒:“他那香汤阁的姑娘,往后怕是有日子要躲着他走了。”
秦风摆摆手:“无妨,我给足了那姑娘银子,今晚她就上船,去南边讨生活。”
沈醉闻言,放下心来。
窗外的喧嚣声还在不断蔓延。
有人绘声绘色,有人添油加醋。
从市井小民到达官贵人,从街头巷尾到深宅大院,人人都在笑谈这件奇事。
上官博虎的“美名”,这一回算是结结实实传遍了京都。
月上房檐,四仙楼三楼的酒席仍未散去。
沈醉倚在窗边,让晚风扑面而来,脸上那点不太明显的笑意,终于在这间屋子里放肆地漾开。
张钰揉了揉笑疼的肚子,压低声音道:“说真的,今日香汤阁那一出,那狗才居然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哈哈!”
沈醉把酒盅放下,笑了笑:“他怎么看?他哪里知道,那房梁连着粗绳,外面八头牛同时拉动?他怎么知道,光屋顶就蹲了十一个人,七手八脚扔瓦片?他怎么知道,外面那连声呼和,连台词远近都早就安排妥当了?”
几个人相视大笑,再看沈醉的目光,都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沈醉没再往下说,只给自己又斟满了一杯酒,低声道:“这世道,你不去收拾别人,别人就要骑到你头上。上官博虎不是什么好东西,今日这一遭,不过是个开始。他想踩着我们往上爬,我们就得让他先摔个跟头。”
说完,他一仰头,把酒干了。
入夜,沈醉没再回怡红院,暂且在南城大街铺面的后院厢房安顿下来。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推开后窗,院中那口深井在月光下泛着一圈幽亮的银光,水汽凉丝丝地扑面而来。
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影影绰绰地立着,夜风一过,满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替这空荡荡的院落添了点人气。
沈醉揉了揉鼻子,还在想明天的事情,现在这铺面水没问题,方子没问题,人手更没问题,只要鸡腿瓶一到,就看这满城的酒客识不识货了。
想着想着,他有些兴奋起来!
前世半辈子泡在实验室里,熬出一篇篇论文、一瓶瓶样品,最后落在超市货架上,成了一排排各色酒水。
如今不一样——明日,“万事可乐”铺,就要开张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