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已经是第三天了,秦风等人必须进宫向太后交懿旨去了。
出了街口,四匹快马直奔皇城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急促得像一连串鼓点。
秦风骑着马,奔在最前,现在他们,要入宫去,向太后当面禀报沈醉的“人品”。
秦风想明白了:沈醉这人,不但能处,而且值得押上全部身家押一把。
别的不说,就怡红院里那义薄云天的做派,他人品就错不了!
赵熙跟在秦风身后,一边策马一边腹诽:他们四大财子,从前只是四个二世祖,仗着父辈的荫庇混吃等死。可跟沈醉合伙之后,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终于能找到一件能吹牛的事了。
张钰不作声,只是闷头赶路。他性子素来稳,这会子手心却有点发潮——毕竟他们接下来要去见的,是当朝太后。这大半夜入宫面圣,一个说错话,就不是生意做不成的事了,那是脑袋搬家的事。
云菲是四人里心思最细的。他一面策马,一面打量着宫门两侧高耸的红墙——夜色里那些墙影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没个尽头。
他默不作声地盘算着太后的心思跟沈醉的底牌:太后突然要查沈醉的人品,到底是因为公主的面子,还是因为沈破虏留下的那些旧人脉,有人在后头弹了弦子?
不多时,慈宁宫的灯火便遥遥在望了。
说实话,秦风几人虽然出身将门,但深夜入宫面圣,还是头一回。
慈宁宫的宫门前,一盏盏琉璃灯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两名掌灯宫女提着羊角灯静候在阶下,见了四人也不多话,只是盈盈一礼:“几位大人,太后娘娘已等候多时了。”
秦风赶紧收敛心神,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有劳姐姐引路。”
四人跟着宫女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长廊,直往凉阁走去。
才近凉阁,一阵清凉的檀香气息便扑面而至。进了阁门,才觉里面布置得虽说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皇家气派——金扉之上龙凤飞舞,当中一张凉榻,铺着象牙席,摆着碧玉枕。
凉榻前头,一对甑端、一对仙鹤、一对香筒,四角的大铜盆里,冰块垒成小山,丝丝白气往外渗。
太后就坐在榻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衫子,看起来和蔼可亲。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四人一进门,那目光便不急不缓地扫过来,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底的颜色。
慕丹儿陪坐在一旁,手中执着一把团扇,替太后轻轻摇着。
面前一张小案上,摆着四碗绿豆汤,碗沿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显然是刚冰镇好的——入夜了,慈宁宫连绿豆汤都备好了。
秦风带着三人一起叩首行礼:“臣等叩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笑吟吟地摆手:“起来起来,大半夜的劳你们跑一趟,快坐吧,喝碗绿豆汤解解暑气。”
四人谢了恩,规规矩矩地坐下,端起碗来各喝了一口。
太后也不急着提正事,先说了些鸡毛蒜皮的家常话,倒像寻常人家的老奶奶逗晚辈解闷。四人一一答了,太后听得微微点头,偶尔还笑上一声。
可越是这么家常,秦风心里越是发毛。
果然,聊了足有一盏茶的光景,太后话锋轻轻一转:“今儿个叫你们来,哀家想问一句,可查清沈醉那小子的人品了?”
四人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风放下碗,恭敬地欠身:“回太后话,臣等……查清楚了。”
“哦?说来听听。”太后端起手边的茶盏,目光不经意似的扫过四人脸上。
秦风正色道:“回太后的话,沈公子其人,这几日我们查的清清楚楚,还同桌喝酒来着。此人才学出众,性情温润,待人最是和善,且极重情义。”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人品,臣秦风可以性命担保。沈公子虽出身将门,却从不仗势欺人,更不曾依着家世横行市井。那一日臣等亲眼见他路过街角,见一乞儿卧在墙根,他二话不说便解囊相赠,又买了两只热馒头让那乞儿吃饱。这等心地,普天之下,怕是没多少人能比得上。”
赵熙、张钰、云菲三人立刻齐声附和:“正是正是,沈公子大才大德,世间少有!”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硬是将沈醉勾勒成一个世间少有的正人君子。
谁让沈醉现在是他们哥儿几个的摇钱树呢!
太后细细听着,时不时点了点。
听着听着,她转头看了慕丹儿一眼。
慕丹儿正在摇扇子,听见秦风他们把沈醉夸成一朵花,面上的表情虽然端得住,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太后看在眼里,心中已是有数了。
她这个孙女,这些年见惯了京城里那些纨绔子弟,一个也瞧不上眼。今儿倒好,一提起沈家老七,却连耳朵尖都红了。
这……还用问吗?
太后不动声色地转回目光,对四人道:“如此说来,这沈醉倒确实是个好孩子。既然这般品性,那沈家大母王氏当日所言,恐怕便有些不实了。”
秦风听出太后话里的意思,赶紧道:“太后明鉴!臣等虽不知沈家内宅究竟出了何事,但以沈家七公子的为人来看,断不会做出什么不孝不悌之事。他如今两手空空地出了家门,一贫如洗,却毫无怨言,反而自力更生,准备在城南大街上做个小生意糊口——这等人品,可不多见!”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闪动,像在思索什么。
凉阁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角落冰盆里的细碎水珠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敲在人心上。
慕丹儿终于忍不住了,轻声道:“皇祖母,孙女儿……孙女儿也觉着,沈公子委屈。”
她这一开口,四大财子心里都是一动——公主亲自替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庶子说话,这里头的分量,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太后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慈爱又看破不说破的笑意:“哦?我的丹儿都觉得他委屈了?”
慕丹儿察觉到太后话里的揶揄之意,脸颊登时更红了。
她低下头,扇子扇得又快了些,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他不是那样的人……那些话都是大母一面之词,孙女儿虽然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可那日他救了孙女性命,举止有礼有节,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曾乱瞟……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不孝不悌之徒?”
这话说到末尾,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颤音。
她替沈醉委屈,也替自己委屈——她一个堂堂公主,连自己心里念着一个人,都得藏着掖着,不敢说破。
太后是过来人,把她这些女儿家的心思看得透透的,心下轻轻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想成全孙女的心意?可是丹儿是公主,她的婚事从来都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七国鼎立,大夏夹在中间,每一步都得走得稳。
再过六七日,六国使臣便要入京参加大朝会了,大匈、东夷、南诏、西楚、北凉、大理来的都是王子,尤其是那大匈的三皇子奴赤单,据说是黄元霸的亲传弟子,前几日黄元霸还先一步替他来向慕丹儿求亲……
奴赤单如果求亲,那其他五国王子岂能没有动作?
这些事情若处理不好,一个不慎,大夏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丹儿这丫头,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太后心下怜惜,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而看向四大财子,语气淡淡的:“沈家老七那事,确实叫人心寒。堂堂将门之后,就算要分家,也该有他一份家产。那王氏倒好,一个子儿不给,还把他赶出家门——若是传出去,天下人还道我大夏薄待忠良之后呢。”
秦风四人听得心里怦怦直跳,隐约猜到太后要做什么了,却又不敢接话。
只听太后又不紧不慢地道:“沈破虏将军忠武,朝廷体恤他战死沙场,但沈醉的大母……实在狭隘,这样,这件事儿,本宫记下了,日后定给沈醉一个交代便是!”
太后要给沈醉一个交代,秦风等四人心中翻江倒海。
看来,沈醉这大腿,几人要抱牢了才是。
眼见太后打了个哈欠,四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跪倒:“太后英明,保重凤体!”
太后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行了,大半夜的,你们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回头交代一声,你们四个小皮猴子,都升一升吧!”
四人大喜,弓着腰退出凉阁,也不敢笑,嘴却咧到了耳朵根。
升官这事,谁不高兴?
凉阁内,众人退去后,太后终是不忍,将大朝会六国王子前来京都的事情告诉了慕丹儿。、
慕丹儿心神大乱,眼眶微微发红,咬着唇轻声道:“皇祖母……那大朝会……他们是,冲我来的?”
太后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傻丫头,祖母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你身为公主,你的婚事关乎国运,祖母纵使心疼你,也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慕丹儿咬着下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太后看她这副模样,又叹口气,声音放软了些:“罢了罢了。那沈醉,确实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他若真有真才实学,这一次大朝会上替大夏挣一挣脸面,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慕丹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太后看在眼里,却只是在心里长叹一声。傻丫头啊……你当祖母愿意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可这世道,生在帝王家,谁不是身不由己呢?
慕丹儿伸出手,悄悄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尖——方才四大财子夸沈醉时,她没忍住,红了。
皇祖母一定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大朝会。
六国使臣。
奴赤单。
还有沈醉。
她咬了咬唇,对着窗外那片月光,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沈醉……你可一定要来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