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半仙愣住了。
他这辈子给无数人算过卦，在小街天桥底下蹲了十几年，什么刁钻的问题没听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问他——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算卦。
他皱起眉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警觉和戒备，语气比刚才更不耐烦了，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藏着一丝不自觉的紧张："我现在没空跟你扯这些。打火机还我，我还有急事。"
"没空啊？"年轻人不紧不慢地又吐了一口烟，语气里带着一种猫逗耗子般的悠闲和笃定，像是在享受猎物临死前最后的挣扎，"那真可惜。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算一卦——免费的，不收钱。"
马半仙被气乐了。
他是谁？他是马半仙！
在天桥底下坐了十几年，给无数人算过命的马半仙！
现在居然有个年轻人说要给他算卦？
这简直就是在给厨子讲怎么做菜、给木匠讲怎么拉锯——可笑到离谱。
他停下脚步，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年轻人一眼，然后冷笑着抱着胳膊，语气里满是讥讽和轻蔑：
"有意思，一个年轻小伙子，给我算命？行，那你算算，我看你能算出什么花来。"
年轻人把烟叼在嘴角，掰着手指头开始算，神态认真得仿佛真的在推演命理，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正经。
"首先，你印堂发黑，这是劫数已至的面相。其次，你眼白发黄，不是肝不好就是坏事干多了，今天尤其凶，不宜出门，宜在家躺着等死。还有你这胡须，根根外张，说明你心里虚，正在拼命想遮掩什么。综合来看——"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报菜名般轻快的语气说出了结论：
"你今天有血光之灾。"
马半仙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山羊胡跟着笑声抖个不停，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血光之灾？哈哈哈！小朋友，你这个卦算得可不怎么样——"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在他的眼角余光里，巷子两侧那些原本黑漆漆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道沉默的身影。
他们像从阴影中生长出来的石笋，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浮现——
左边墙角边走出一个，右边垃圾桶后面站起一个，前方的巷子岔路口上堵了一个，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一个。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每个人站的位置都恰好堵住了他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无声无息，却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包围网。
他们的脚步声放得很轻，但在这条寂静的巷子里仍然清晰可闻——沙，沙，沙，像是一群狼在缓慢地收紧对猎物的包围圈，每一步都踩在马半仙狂跳的心脏上。
马半仙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像被冻住了一样，只剩下嘴角还在神经质地抽搐，整个人仿佛坠入冰窟。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砖墙上，蛇皮袋滑到了手肘，蛇皮袋里那几沓沾了油污的钞票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还在悠哉抽烟的年轻人，声音已经变了调，尖锐而颤抖，带着几乎破音的恐惧："你……你到底是谁？！"
年轻人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火星在石板路上炸开最后一点光亮后归于黑暗。
然后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终于完全照在了他的脸上——那张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但笑意没有传达到眼睛里。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刚开过刃的刀，冷而锋利，不含任何温差。
"我叫陆天。"他说。
轰！！！
马半仙的头皮像被人猛地拽了一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他的大脑还在发出逃跑的指令，但腿已经不听话了，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然后他的求生本能战胜了恐惧，他像一只被惊动的老鼠般猛地窜了出去，蛇皮袋也不要了，撞翻了巷子边的垃圾桶，垃圾和馊水洒了一地，但还没跑出三步，一只脚从侧面扫过来，精准地踹在他的膝盖弯上。
那一脚的力道不算太重，但角度刁钻至极——正中膝盖弯外侧最脆弱的那一点，力道穿透软组织直达关节囊，马半仙感觉自己的右腿像被电击了一样瞬间麻木失去知觉，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了出去。
他摔在石板路面上，下巴先着地，磕出了满嘴的血腥味，那几颗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老牙也松了两颗。
"带走。"陆天收回了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让手下搬一件货物。
两道黑影从两侧走上来，一人拎一只胳膊把马半仙从地上提了起来。
马半仙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胡同里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他终于彻底看清楚了周围的情形——七八个黑衣壮汉把他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平静，不凶狠，但比凶狠可怕一万倍。
他忽然想起了关于陆天的那些传闻——
他知道，自己……完了！！！
巷子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只被撞翻的垃圾桶还在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最后磕在一块石板上停下来，里面滚出几个空酒瓶，在路灯下闪着幽幽的绿光。
夜风吹过，把地上的垃圾袋刮得沙沙作响。
那条肮脏的蛇皮袋被最后一个黑衣人随手捡起，连同里面那几沓沾了油污的现钞一起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中。
陆天走在最前面，又点了一支烟，火光在他指尖明灭。
他想起周叔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的模样，想起沈婉君红肿的眼眶，想起周小月抓住父亲的手哭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喷出，在青龙市的夜空下散开，散得很远很远。（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