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黄粱港的第七天,天目把牧区的星图,拼出来了。
那是一张用晨星联邦旧数据、星宫残图、和这几天偷到的星盗航迹,一层一层叠出来的图。图上,一大片灰蒙蒙的星域,被画成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牧场。
“宿主,”天目说,“牧区不是一块地。是一整片星域——猎户旋臂上,收割者圈出来的‘养殖场’。”
“养殖场。”关星尘看着那张图,圈里的星点密密麻麻,像一茬茬等着收割的庄稼,“圈了多少个文明?”
“登记在案的,三十七个。”天目说,“圈养时间,最长的,八百年。”
“三十七个文明,八百年。”关星尘的手指,沿着星图上那些灰绿色的星点,慢慢划过,“一茬庄稼,种八百年。”
“还有三十七个文明,等着被种。”天目补了一句。
“收割者不着急。”关星尘说,“它们的时间,比文明长。”
“可我们的时间,”天目说,“比它们短得多。”
关星尘盯着星图,忽然问:“这三十七个文明里,有没有——人类?”
天目沉默了一会儿,道:“有一个。编号,M-19。圈养时间,一百零二年。”
“M-19。”关星尘把这两个字符,记进了账本,“一百零二年——那就是,收割日前后,被圈走的。”
“宿主,”天目说,“你是想——”
“先不进去。”关星尘打断它,“进去,是送死。先点灯,聚人。人多了,船就活了。”
关星尘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的时间呢?”
“我们的时间——”天目顿了顿,“晨星号现在的燃料,还能走四跳。四跳之内,找不到补给,我们就得在牧区边缘,熄火。”
“四跳。”关星尘敲了敲星图,“那就不去牧区中心。在边缘,先把灯点起来。”
“点灯?”
“流浪者散在星海里,像散落的珠子。”关星尘说,“我们不进去捡珠子。我们点一盏灯——让珠子,自己滚过来。”
“你是说——信号塔?”
“旧电台,加上星盘的加密。”关星尘从怀里摸出那台旧电台,“旧世的频段,流浪者都听得见。加密的坐标,只有人类流浪者,听得懂。”
“可信号塔也会招来星盗。”天目提醒道,“招来爪牙。”
“招来才好。”关星尘说,“星盗来了,我们跑。流浪者来了,我们接。跑着跑着,人就多了;人多了,船就活了。”
“账房脑子。”天目道,“灯还没点,你已经把灯油算好了。”
“灯油不算好,灯就点不着。”关星尘把旧电台摆上驾驶台,“天目,架塔。”
死星海边缘,一块不起眼的陨石上,晨星号放下一座旧式的信号塔。塔不高,三丈来高,顶上挂着一盏旧世的老式航标灯——灯是红的,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信号放出去了。”天目说,“频段:旧世民用。坐标:加密。内容——”它顿了一下,“‘晨星号,在此。人类流浪者,可登船。’”
“再加一句。”关星尘说,“‘船票名单,重启中。’”
信号,像一盏灯,在黑暗星海里,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塔有了,灯有了,”关星尘蹲在塔下,看着那盏红灯,“还得有个,守塔的人。”
“守塔?”天目问,“谁来守?”
“流浪者里,挑。”关星尘说,“守塔的活,不难——记来往的船,记求救的信号,记这片星海里,哪片区域又亮了灯,哪片区域又灭了。”
“你这是——把星海,当账本记。”
“星海就是本账。”关星尘说,“谁来了,谁走了,谁灭了——都记着,才算数。”
第三天,回音来了。
不是流浪者。是一个低沉、平稳、带着点金属摩擦声的嗓音:
“……贫僧,机械佛国,慧骸。听明航标灯,特来相询——贵船,可容得下一船人?”
“一船人?”关星尘问,“什么人?”
“魔域的逃奴,仙盟的弃徒,还有些——”慧骸顿了顿,“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人在哪儿?”
“在贫僧的船上。”慧骸说,“贫僧的船,就泊在贵船三跳之外。若贵船肯收——贫僧,送他们过来。”
“宿主,”天目低声说,“机械佛国,非敌非友。它送人来,可能是好意,也可能是——探路的。”
“探路不怕。”关星尘说,“它送人,我们就接人。人接多了,是敌是友,自己会现形。”
“接。”他说,“请慧骸大师,把人送来。”
三跳之外,一艘通体漆黑的、像一尊铁佛一样的船,缓缓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一个浑身披着青铜的机械僧——慧骸。
慧骸的青铜脸上,看不出喜怒。它合十,行了一礼:“施主慈悲。”
关星尘回了一礼,目光,却越过慧骸,落在那艘铁佛船的舷窗上。窗后,影影绰绰地,挤着许多人影。
“大师,”关星尘问,“那一船人,都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慧骸说,“贫僧的船,舱小,人挤。可挤着,比圈着强。”
“圈着——”关星尘重复着这个词,“大师,也见过圈着人的地方?”
“贫僧就是从那儿,一座一座,把羊捡出来的。”慧骸说,“捡了三十年。”它顿了顿,“牧区里的羊,不叫羊。它们管自己,叫‘牲口’。圈久了,连自己是羊,都不记得了。”
“大师慈悲。”关星尘回了一礼,“大师送来的,是些什么人?”
“一船,被圈养过的羊。”慧骸说,“魔域的逃奴,是羊;仙盟的弃徒,是羊;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也是羊。”它顿了顿,“贫僧在牧区边上,捡了三十年羊。捡一只,渡一只。渡不动了,就送到贵船上来。”
“大师渡了三十年?”
“渡了三十年。”慧骸说,“渡到——贫僧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先,是不是人了。”
关星尘看着慧骸,忽然想起卷四里,在死星海看见的那支“飞升”而亡的舰队。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师的船,能不能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一起守这盏灯。”关星尘说,“灯多了,羊就少了。”
慧骸的青铜眼,闪了两下。它望着那座红灯一闪一闪的信号塔,很久,才道:“贫僧守了三十年灯——守的都是死灯。灯亮起来,羊就被人赶走;灯灭了,羊才敢探头。”
“那是因为,灯点错了地方。”关星尘说,“灯点在自己家,羊才敢来。”
“家。”慧骸重复着这个字。它的青铜声带,发出一点生涩的摩擦声,像是这个字,太久没念过了,“贫僧的船,算家吗?”
“大师的船,”关星尘说,“是渡船。渡船,不算家。”
“那——”慧骸问,“什么才算?”
“有人等你的地方,”关星尘说,“才算家。”
半晌,慧骸合十道:“贫僧——听施主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