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骸送来的那船人，一共六十七口。
魔域的逃奴，身上还带着烙印——有的是烫的，有的是烙的，还有的是用灵火烧出来的，一个叠一个，像一页被涂了又涂的账。仙盟的弃徒，脸上还刻着“逐”字——那字刻得深，深到骨头里，怕是一辈子都消不掉。剩下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蜷在船舱角落里，像一群被惊过太多次的鸟。有人问他们叫什么，他们就摇头；问他们从哪儿来，他们就指指天上——天上，到处都是。
关星尘没有多问。他让郑伯安排他们住下，让朱大蛮给他们分吃的——朱大蛮一边分，一边念叨：“别抢别抢，一人一块，红烧肉管够……嗐，别哭啊，肉又没少你们的。”
一个逃奴，捧着那块干粮，忽然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朱大蛮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起来：“别别别——我就是一个分饭的，你磕头，肉也不会多给你一块！”
“他们谢的不是肉。”关星尘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幕，“谢的是——有人还把他们，当人。”
夜里，慧骸找到关星尘：“施主。贫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牧区，要清场了。”慧骸说，“贫僧在牧区边上捡了三十年羊，从未见过这般动静——收割者的船，在往里调。圈里那些低产的‘牧场’，要收一茬。”
“收一茬？”关星尘的笔，停住了。
“就是把圈里养着的东西，一并收走。”慧骸说，“收不走的，就地处理。”
“郑伯的人，就在那片牧区里。”关星尘说，“几百口。”
“贫僧知道。”慧骸合十，“贫僧来送人，就是想请施主——趁清场之前，把圈里那几百口羊，接出来。”
“清场，还有几天？”
“三天。”慧骸说，“三天之后，收割者的船，就会封住牧区边缘。”
“三天。”关星尘敲了敲账本，“清场那天，收割者的船，会先把灵网收起来——灵网一收，圈里的羊，有一刻钟的工夫，能往外跑。”
“一刻钟？”慧骸说，“一刻钟，跑不出牧区。”
“跑不出牧区，跑得出圈。”关星尘说，“圈里的羊，跑出圈，就是外面的羊了。外面的羊，归我们管。”
“从这儿到牧区边缘，要多久？”
“全速，两天。”天目说。
“两天到，剩一天捞人。”关星尘说，“账，算得过来。”
“算得过来？”天目道，“宿主，晨星号没有武装。牧区里，有放牧者——收割者养的看门狗。我们这艘船进去，就是给它们加餐。”
“所以不能开晨星号进去。”关星尘说，“开那艘星宫巡游艇。”
“巡游艇？”
“星宫的艇，能避收割者的灵网。”关星尘说，“玉牌一贴，它认亲。”
“可巡游艇上，只有三个位置。”天目说，“你、无相、郑伯。你打算——三个人，去捞几百口人？”
“三个人够了。”关星尘说，“人多了，反而显眼。”
“捞人的活，”朱大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带我一个呗。我力气大，背得动老人。”
“你留下看船。”关星尘说，“炮台，得有人守着。”
“星尘——”
“守好炮台，”关星尘说，“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朱大蛮张了张嘴，最后，闷闷地应了一声：“……行。炮台，我守着。”
深夜，巡游艇像一片影子，从晨星号的机库里滑出来，贴着陨石带，朝牧区方向摸过去。
关星尘坐在艇舱里，怀里揣着玉牌，膝上摊着账本。无相坐在他旁边，青铜义体手，正一块一块地，给艇上的旧炮上着膛。
“和尚，”关星尘忽然问，“怕不怕？”
“怕。”无相说，“怕死，才修机械。机械不会死。”
“那你现在，跟着我去送死？”
“机械不会死。”无相说，“和尚怕死——可和尚，欠施主一条命。欠命，就得还。”
关星尘笑了笑，没再说话。
艇行到第二天黄昏，牧区的边缘，出现在舷窗外。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星域。星域里，漂着一颗颗灰绿色的星球——像一块块等着收割的田。田与田之间，拉着极细的、泛着冷光的“栅栏”——那是收割者的灵网。
“这就是牧场。”关星尘看着那些灰绿色的星球，忽然想起卷四里，天澜界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圈里的庄稼，还亮着灯呢。”
“亮着灯，才好收。”无相说。
巡游艇，贴着灵网的边缘，缓缓滑进牧区。郑伯坐在后舱，指着一颗灰绿色的星球，声音发颤：“就那儿！那是‘灰塘星’——我们的人，都被圈在灰塘星的棚区里！”
巡游艇，压低高度，朝灰塘星落下去。
艇身贴着灰塘星灰绿色的大气层滑行。关星尘趴在舷窗边，看见下面的大地上，横着一道道灰白色的、像犁痕一样的沟——那是收割者的灵网犁过的痕迹。
“一茬，一茬。”无相说，“收割者收庄稼，也留茬。”
“茬，还能再长。”关星尘说，“庄稼，还能再种。”
“种庄稼的人，”无相顿了顿，“得先活着。”
“活着。”关星尘说，“这就是我们来的目的。”
灰塘星的棚区，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铁皮棚子。棚子用旧世的地铁车厢、货柜、铁皮拼起来，歪歪扭扭，像一片随时会塌的积木。棚子里，密密麻麻地挤着人——男人、女人、孩子，像一群被圈了太久的羊，眼神都磨得没了光。棚与棚之间，拉着晾衣绳，绳上晾着破衣裳；空地上，蹲着几个老人，正用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关星尘走近一看，画的是一片田，田里，种着庄稼。
关星尘蹲在棚区的阴影里，看着那些人，没有动。
“宿主，”天目低声道，“放牧者，在巡逻。”
那艘灰白色的蛇形船，沿着棚区上空，缓缓巡弋。它每过一个棚顶，就垂下那道惨白的光，像一只眼睛，扫过羊圈。
“它多久巡一圈？”关星尘问。
“按它的航迹算，”天目说，“一炷香。”
“一炷香。”关星尘说，“够我们摸进去，摸出来了。”
远处，一艘灰白色的、像一条蛇一样的船，正缓缓地，滑过棚区上空。船腹垂下一道惨白的光，像一只巡视羊圈的眼睛。
“等它过去。”关星尘说，“它过去，我们就进棚。”
放牧者的船，缓缓滑远了。关星尘站起身，正要往棚区里走——
忽然，他怀里的玉牌，烫了一下。
“宿主！”天目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灵网——动了！放牧者——发现我们了！”
灰塘星上空，那道惨白的光，猛地转过来。
像一只被惊动的眼睛。（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