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惨白的光,锁死了巡游艇。放牧者的蛇形船,在半空折了个弯,缓缓压过来。
“宿主,它的炮口——”天目急促道,“锁定我们了!”
“我知道。”关星尘的手,按在玉牌上。玉牌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天目,”关星尘盯着那艘压过来的蛇形船,“渡虚境,到底是个什么境界?”
“渡虚者,身渡虚空。”天目说,“星核与空间共鸣,可以短距跃迁——就像,在这张纸上,折一道痕。”
“折一道痕。”关星尘看着自己的手,“从纸的这头,跳到那头。”
“对。”天目说,“但折痕,要算准。算偏一寸,你就会被空间——撕成两半。”
“撕成两半。”关星尘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要是算准了呢?”
“算准了——”天目顿了顿,“你就是这张纸上,第一个会折纸的人。”
“会折纸的人。”关星尘忽然笑了一下,“有意思。”
“跑!”郑伯在后舱喊,“小兄弟,别管我们,你们快跑!”
“跑?”关星尘盯着那艘压过来的蛇形船,“跑了,棚里那几百口人,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天澜界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想起卷四里,那支举域飞升、整支舰队变成空壳的舰队。
“天目。”他说,“星盘里,那套‘空间坐标’的算法——现在,能算吗?”
“那是渡虚境的算法!”天目急道,“你才化翼——算这套,星核会烧——”
“烧了,能救几百口人吗?”
“能——”天目顿了一下,“能。渡虚境,短距跃迁。算准坐标,能带着一船人,跳出炮口。”
“那就烧。”关星尘说。
“宿主——”天目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半声,又咽了回去。它知道,拦不住了。这个从金陵废墟里走出来的拾荒者,认定的事,就是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放心。”关星尘像是听见了它的犹豫,低声说,“我这条命,还没到赔进去的时候。账,还欠着呢。”
他盘膝坐下,把玉牌贴在眉心。混元星盘,在他脑子里轰然展开——星图、坐标、灵网、那艘蛇形船的炮口轨迹,无数条线,在他意识里交织成一张网。
“坐标……计算……”他咬着牙,“第三颗星球背面……那道灵网缝……穿过去……”
星核,在他的丹田里,猛地一缩。一股烧灼的剧痛,从胸口炸开,他几乎要跪下去。
他算的不是账,是一条命的路。
算一座城的位置,算一道网的缝,算一次跃迁要烧掉多少星核——算到最后,他忽然想起金陵废墟里,那个教他认字的账房先生。先生说过:算账的人,心要静。心不静,账就乱。
关星尘的心,很静。静得像一口枯井。
“宿主!”天目喊道,“星核要撑不住了!”
“撑得住。”关星尘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我算过的账,没有对不上的。”
放牧者的蛇形船,炮口已经亮起白光。那光,比灰塘星的太阳还亮,亮得他眯起眼睛。
他忽然想起晨星号货舱里那面名录墙;想起墙上一笔一画的名字;想起郑伯说的那句——“记下来了,就不会灭。”
“不会灭。”关星尘低声说。
放牧者的蛇形船,炮口已经亮起白光。
就在白光喷出的前一瞬——
巡游艇,忽然像被一只手捏住,凭空一拧。
艇身周围的空间,泛起一圈极淡的波纹。下一瞬,整艘艇,从放牧者的炮口前,消失了。
蛇形船的白光,打在了空处。
三丈外,巡游艇的轮廓,从波纹里缓缓浮现。关星尘撑着驾驶台,嘴角的血还没擦,低声道:“成了。”
“成了”两个字,像一根针,扎破了满舱的死寂。郑伯扶着舱壁,愣了两秒,忽然扑到舷窗前:“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关星尘没有应声。他撑着驾驶台,胸口像被火烧过一遍,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知道,这一跃,星核裂开的缝,又深了一道。
“成了!”郑伯愣了两秒,扑到舷窗前,“你们看——我们出来了!我们——”
他话没说完,放牧者的蛇形船,已经转过来,炮口再次亮起。
“不行!”天目急道,“宿主,你的星核刚撑过一次跃迁——再来一次,会烧——”
“那就——”关星尘擦掉嘴角的血,“用别的法子。”
“和尚!”他喊道,“你能不能用你的义体,做个‘锚’?”
“锚?”无相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你是说——把我当坐标,你再跳一次?”
“对!”关星尘说,“跳回晨星号!”
无相看着他,青铜脸上看不出表情。半晌,他道:“锚,得留在这儿。我跳不走。”
“我知道。”关星尘说,“你留下来,接应棚里的人。”
“我留下来——”无相顿了顿,“那施主你呢?”
“我?”关星尘咧嘴一笑,“我去把炮口,引开。”
“宿主!”天目喊道,“你会——”
“我算过了。”关星尘说,“我引开炮口,和尚带棚里的人,走灵网缝。我再跳一次,回晨星号。三笔账,一笔都亏不了。”
“可你——”郑伯张了张嘴,“你一个人,怎么引开那艘船?”
“我跑得快。”关星尘说,“拾荒的人,别的不会,跑路是一绝。”
“跑路……”郑伯的眼眶,又红了。
“别哭。”关星尘说,“哭了,跑不动。”
他转身,看向郑伯:“老先生,跟着和尚走。到了灵网缝,往东三跳,晨星号在那儿接你们。”
“小兄弟——”郑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别哭。”关星尘说,“哭,就亏了。”
风,从灰塘星的地平线卷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关星尘眯起眼睛,看着那艘压过来的蛇形船,心里,忽然变得极静。
他一步跨出艇舱,站在灰塘星灰蒙蒙的天幕下。风,卷起他的衣角。
放牧者的蛇形船,炮口已经对准了他。
“来。”关星尘低声说,“追我。”
他猛地一蹬地面,朝棚区反方向,掠了出去。
蛇形船的白光,擦着他的后背,轰在地上。灰塘星的泥土,被炸得飞溅起来。关星尘没有回头,他知道,那艘蛇形船,已经锁死他了。
艇舱里,无相看着关星尘消失在漫天烟尘里的背影,青铜义体手,慢慢攥紧。
“施主——”他低声说,“你欠的账,越欠越大了。”
他说完,转身,朝棚区深处走去:“都跟我走!灵网缝,东三跳——晨星号,在等我们!”
棚区里,那些被圈了太久的羊,第一次,听见了有人喊他们走。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第一个站起来,跟了上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