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刚下台,就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是个高个子,青衫,四十上下,一把络腮胡子修得很齐。
“王爷留步。”
“有事。”
“有事。”那人转过身,对着台下三百多人,声音提得很高,“医盟的规矩,入会看手底下的本事。王爷出身好,可在这儿,出身不算数。”
台下静了一下。
有人低声笑。
“皇子懂什么医。”
“开药铺的那个。”
“不是说会看脉吗。”
赵闲没辩。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高个子,看了三息。
“你抬左手。”
高个子愣了一下,把左手抬起来。
赵闲走过去,捏着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他掌心的纹路,又看了看他的指甲。
“你夜里咳,咳了两个月,天亮前最重。”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这个谁都知道。”高个子说,“我咳了两个月,全岛都听见过。”
“你咳的不是寒。”赵闲说,“你手心的汗是黏的,指甲根的颜色发青,嘴唇却红。”
“所以。”
“所以你是夜里睡不好,硬撑着白天看诊。”赵闲说,“撑你的那味药,是甜的。”
高个子的脸僵了一下。
“吃多了甜,肺里就干。再吃三个月,你这咳嗽就成了痼疾。”
赵闲撒开他的手。
“你姓什么。”
“……周。”
“周郎中,药能提神,也能收命。”
周郎中的手指蜷了一下,退回了人群。
台下有人不服。
“王爷看得准,可这是挑软柿子。”一个瘦高个站起来,“我身子好,你来看看我。”
赵闲看了他一眼。
“你右耳后面有一道疤。三年了。”
瘦高个愣了一下。
“这……这跟病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赵闲说,“我是说,你方才站着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腰。”
“腰怎么了。”
“你自己知道。”
瘦高个坐了下去。
赵闲转向台边一个胖掌柜。
“你。”
胖掌柜一哆嗦。
“舌。”赵闲说。
胖掌柜把舌头伸出来。
厚,白,边上有一圈牙印。
赵闲又让他把手摊开。
指节红肿,指腹发亮,说话时有一股甜酒气。
“你夜里起夜三四回,脚踝按下去是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赵闲说,“你以为是肾。”
“不是肾吗。”
“是酒。”赵闲说,“湿积在中焦,往下走,灌到了脚上。”
“三年之内,你会心口闷。”
胖掌柜的脸白了。
“王爷……怎么治。”
“少饮。”赵闲说,“这一条比什么方子都灵。”
台下的笑声没了。
“王爷。”胖掌柜问,“那脚上的坑,怎么看得出来会到心口。”
“水往低处走。”赵闲说,“今天在脚上,明天在腿上。到了腿,人就躺下了。”
“躺下之后呢。”
“躺下之后就没得治了。”
胖掌柜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王爷,”他小声说,“我今晚就不喝了。”
“你今晚不喝,明晚还得喝。”赵闲说,“酒不是水,是人递的杯。”
这话说得轻。
胖掌柜却听懂了。
他慢慢退回去,一路走一路回头。
赵闲的目光扫过最外圈,落在萧元道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穿短打的老者,五十多岁,一直在往后缩。
“你过来。”
老者不动。
“你过来。”赵闲又说了一遍。
老者慢慢地走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怪。每一步先用脚尖点一下地,才把脚放平。
他的右肩塌下去一寸,脖子朝左边歪。
他站定,两只手垂着。
赵闲让他把手掌摊开。
五指都伸不直。掌心是一片暗红的、发亮的皮。
“你不是医家。”赵闲说。
老者的下巴抖了一下。
“你是炉工。”
“炉子炸过。你手心里那片皮,是滚汤浇的,浇过之后不敢包,硬让它自己长的。”
“那一年,”赵闲看着他,“你在松江。”
老者的膝盖一软,跪下去了。
“王爷。”他说,“老奴这只手,是二十一年前在松江烫的。”
台上一片死寂。
萧元道站在台阶上,手里的念珠捏住了。
赵闲走过去,在老者的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
“老奴姓吕。”老者说,“岛上的人叫我吕瘸子。”
“吕大叔。”赵闲说,“你在松江烧的是哪一炉。”
吕瘸子抬起头。
“回春堂的。”
“那一年回去以后,我烧的每一炉都没烧好过。”
“四十九岁那年,我把炉砸了。”
赵闲看着他掌心的那片皮。
“你手底下压着一炉好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