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没去。
他把帖子搁了一夜。
第二日,他去了镇尾。
镇尾有一间旧仓。
仓上没匾。
门口晒着渔网。
一个老头在门口补网。
七十上下,背驼。
手很大,指节肿。
常年在船上的人,才有这样的手。
网是新的。
补网的线,却旧。
新网旧线,说明他不常下河。
他补网,是补给人看的。
赵闲站定。
"老人家,收不收陈皮。"
老头没抬头。
"不收货。"
"我带的货,自家晒的。"
"不收。"
赵闲往前走了一步。
"小柳老板,让我问一声。"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什么小柳。"
"江南的柳家。"
"少东家,人称小柳老板。"
"他有一批货,忘了发。"
老头的线,断了。
他把网放下,站起来。
"进来说。"
仓里很暗。
底下是空的。
只有一张桌子,两把凳子。
仓里堆着旧缆。
缆上落着灰。
真正在用船的仓,缆上不会有灰。
老头关上门。
"你是柳家的人。"
"走货的。"
"柳三变自己怎么不来。"
"他来不了。"
"为什么。"
"他要是来了,你就看不见我了。"
老头看了他很久。
"你这一句话,说得像官府。"
"不是官府。"
"是来讨账的。"
老头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讨账。"
"这镇上的账,不是人讨的。"
"是命讨的。"
他把桌下的一个木匣拖出来。
匣子沉。
打开,是三年的单子。
一沓一沓,按年分。
"三年前,柳家交账,我替柳家记。"
"后来柳家散了,账没人要。"
"我就自己记。"
"记什么。"
"记船。"
"记船做什么。"
"柳三变说,数船就是数药。"
"船上有多少桶,出去了多少桶。"
"账对不上,就是有人黑吃。"
"三年下来,一条不差。"
"差的就是那一箱。"
赵闲拿起最上面一沓。
单子写得很细。
日子、船号、货、斤两、收货、发货。
他翻了十页。
忽然停住。
有一笔货,写得不一样。
不是药。
是细料。
收货写着两个字。
山里。
"这细料,一个月几趟。"
"初一。"
"碰巧的。"
"不是碰巧。"
老头看着他。
"初一,是他们收供的日子。"
"这镇子初一不卖货,只送货。"
"往后翻。"
赵闲往后翻。
翻到第二年。
有一栏写的是往外。
外发的货,写的是空箱。
三年,每月一船空箱。
赵闲把单子折起一角。
"空箱子也发。"
"发到哪儿。"
"通州。"
赵闲的手停住。
通州。
他在通州接过玄机子。
"通州的哪一头。"
"码头。"
"码头上有仓。"
"仓是官仓。"
"谁收的。"
老头没答。
"谁收的。"赵闲又问。
老头的嘴动了动。
"我不敢写。"
"上头的名字,是我拿命换的。"
他忽然抬起头。
眼睛红了。
"我孙子,今年七岁。"
"在善堂里。"
"打小送进去,说是有仙缘。"
"我儿子,三年前上了山。"
"上去帮着盘账。"
"到现在,没下来。"
"善堂说我儿子享福去了。"
"我知道他享的什么福。"
赵闲明白了。
不是收留。
是押着。
他的孙子是质。
这一仓的账,是老头拿孙子换来的。
"你为什么给我。"
"你手里的话,像官府。"
老头说。
"这镇子上,官来了三拨。"
"三拨都跟坛里吃饭。"
"你不一样。"
"你吃自己的。"
"你交给我,我保你孙子。"
"你保不住。"
"我尽量。"
老头看了他很久。
"还有一件事。"
他伸手,在空箱那一栏下,点了点。
"这一笔,不是空的。"
"哪一笔。"
老头的手指,停在一个日子上。
那个日子,赵闲认得。
是京里那十一笔进药的头一笔。
"这一箱,收件人写的是四个字。"
"太医院。"
赵闲把那笔的日期,抄在手心里。
不是抄字。
是抄数。
十一笔的头一笔。
仓外,风起了。
门外的渔网,哗啦响了一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