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没再看那箱。
他把单子按原样收好。
"这三年的账,你抄一份给我。"
"抄不得。"
"善堂每月有人来查仓。"
"少一张纸,我孙子就没一碗饭。"
赵闲点头。
"那就不抄。"
"你记着就行。"
"这些日子,你别动。"
"我只看。"
从那天起,赵闲就真只看。
白日里,他在镇口摆一张小桌。
桌上摆着陈皮、甘草、几包成药。
他不吆喝。
有人来问,他就答价。
没人来,他就看。
摆到第三日,有人来买甘草。
不还价。
只要最次的一等。
赵闲卖给他。
那人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是新来的。"
"旧的新的,都一样。"
"不一样。"
"旧人不到山里去。"
有孩子在摊边站了半天。
赵闲给了一块糖。
孩子不吃,揣进怀里。
"给娘。"
"你爹呢。"
"上山了。"
看的不是人。
是进镇的两条路。
一条从北来,是水路。
一条往山里去,是陆路。
水路上来的,是米、面、布、炭、盐。
一车一车。
山路上去的,只有一样。
细料。
口子封得死,进山要验牌。
赵闲看了五天。
他看出了三样。
第一样,往山里送的,从来不缺。
米要多少有多少。
炭从没断过一天。
山里的炉子,烧的是半座镇的炭。
半座镇的炭,一天不停。
人烧不了那么多炭。
炉子烧得动。
第二样,从山里出来的,都是空箱。
箱是新的,板是薄的。
空着抬下来,底下铺一层草。
钉是从里头起的。
箱板先钉,再装箱。
装完再开,钉子就会朝外翻。
三年下来,没有一口箱的钉子朝外。
第三样,是棺材。
镇上死了人,从善堂发棺。
一天,两口。
有时候三口。
赵闲数了数。
五天,抬出去十口棺。
可这些日子,镇上没有死那么多人。
他问过李崇。
"一口棺,抬上山,要几个人。"
"两个。"
"抬下来的呢。"
"也是两个。"
他把这笔账,记在心里。
第六天,镇东有一家嫁女。
花轿从街上过。
赵闲在门口看着。
花轿后面,跟着两口新棺。
往城外抬。
李崇在旁,低声问:
"王爷,这是做什么。"
"送嫁,顺路发棺。"
"顺什么路。"
赵闲没答。
他等花轿过去,才说:
"你想想,什么货怕人看。"
李崇想了想。
"见不得光的。"
"对。"
"棺材是最不怕人看的。"
死人的东西,谁掀。
何况是送葬。
赵闲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花轿的影子看不见。
"王爷看什么。"
"看轿子后头。"
"后头是棺。"
"棺后头。"
李崇再看。
棺后头,还跟着两辆车。
车上盖着草。
赵闲走回店里。
他把两笔账写在一张纸上。
一笔:往山里送米、炭。
一笔:往外抬空箱、新棺。
他用指头把两笔连起来。
中间是那条进山的路。
"这一条路,进去和出来,不是一个数。"
"什么意思。"
"石头是满的,木头是空的。"
"进的货重,出的货轻。"
"那从里往外出的,是什么。"
李崇问。
"是比箱子更值钱的。"
赵闲说:
"箱子空着,是为了掩一个不空。"
李崇明白了。
"他们不是往外运药。"
"他们是从里往外运别的。"
"对。"
"药是进山的。"
"出的,是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闲把纸搁下。
"今晚看。"
当夜,子时。
李崇被叫起来。
赵闲已经换好了衣裳。
一身短打,裤脚扎紧。
"王爷去哪儿。"
"码头。"
"看什么。"
"看船。"
外面,有更声。
三更。
码头上,灯亮的只有一盏。
靠水的岸边,泊着一条平底船。
船不装货。
船上只有一口棺材。
夜里出船,装着棺材。
不合规矩。
可这镇上,没人管规矩。
规矩在善堂。
棺盖上,压着一盏莲花灯。
那灯压得正。
不偏一分。
像是摆过的,不是随手放的。
李崇看清那灯,倒吸一口气。
"王爷,这是善堂的船。"
赵闲蹲在货垛后头,没动。
"别出声。"
"它要动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