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风好。
老人的船,要出海。
天没亮,人就上了船。
赵闲站在码头上。
老陶在他旁边,抱着药箱。
“先生,他们走了。”
“嗯。”
船头那块白布,收了。
桅杆上换了旗。
是原来的旧旗。
老人站在船尾,看着岸上。
“先生。”
“在。”
“你上不上船。”
赵闲没作答。
风把船吹得轻轻一晃。
“上去,能看见那座城。”老人说,“我这一条命,送你一程。”
“我不去。”
“先生不想看。”
“想看。”赵闲说,“可我这儿,还有人没看完。”
“床上那个,能好么。”
“能坐,能走。”赵闲说,“再养一段,能下地干活。”
“那就好。”
“老人。”
“在。”
“你那八个针,我带不动。”赵闲说,“还给你。”
他从怀里把鹿皮袋取出来,扔上船。
老人接住。
“先生的针呢。”
“我的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扎人。”赵闲说。
老人笑了。
这是赵闲头一回见他笑。
“先生。”
“嗯。”
“以后再有人来,”老人说,“你收不收。”
“收。”
“不问问是谁。”
“先看病。”赵闲说,“看完了再问。”
“要是来的是仇家呢。”
“仇家先躺进来,也先救。”赵闲说,“救完了,再算账。”
老人站在船尾,冲岸上拱了拱手。
这一下,他拱得很低。
橹又响起来。
一下,一下。
船出了港。
岸上的人渐渐散了。
赵闲站着没动。
看那条船,越走越小。
小成一点。
最后,看不见了。
老陶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
“船看不见了。”
“嗯。”
“床上那个,怎么办。”
“跟着我。”
“跟着先生回去。”
“不回去。”赵闲说,“他这一支的人,得认路。”
“认什么路。”
“从港上,走到回春堂的路。”赵闲说,“先认这一条。”
“先生。”老陶说,“风大,回去吧。”
“回去。”
走了两步,赵闲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看海。
“先生看什么。”
“看那条线。”赵闲说,“线还没断。”
老陶听不懂。
两个人往回走。
路过那间没匾的屋子。
屋里点着灯。
徒弟趴在桌上,替他抄书。
一笔一划,抄得很慢。
“抄错了。”赵闲说。
徒弟抬头。
“哪儿错了。”
“这一行,少了一个字。”
“哪个。”
赵闲走过去,弯腰指给他看。
“脉。”他说,“少了一个脉字。”
他坐到桌边,接过笔。
把那一行补上。
灯下,两排针摆在一处。
一排旧针。
一叠新印的本子。
赵闲把袖子里的路引取出来,压在灯座下。
他想起来,老人说过的话。
过了这几座岛。
还有一座城。
城的门口,画着一盏灯。
外面,海上的风还在响。
又过了些年。
港上又来了一条不点灯的船。
船头没有白布。
船上的人下船后,只问了一句话。
“这里,是不是有个先生。”
这一回站在门口的,是老陶。
他老了,腰有点弯。
那几个人穿的是外海的衣裳。
袖口磨得发白。
“是。”老陶说,“可有一样。”
“哪一样。”
“先生不问你们是哪儿的。”
“为什么。”
“他说,问了也没用。”老陶说,“你们要走四十天。”
领头的人没笑。
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出一小块旧木头。
木头上一半是刻痕,一半磨平了。
刻痕是个弯钩。
老陶看见了。
他往旁边让开。
那几个人往里走。
走在最后的一个,回头看了眼海。
海上的风还在响。
屋里,赵闲把笔搁下。
“让他们进来。”
“先生不问他们来做什么。”
“先看人。”赵闲说,“看完了再说旁的。”
“先生。”
“嗯。”
“那头的人,还等着。”
“等着就等着。”赵闲说,“急的不是他们。”
“是谁。”
“是我们这边。”赵闲说。
老陶把灯挑亮了些。
灯下,那张路引还压在灯座底下。
纸角上那盏小灯,照得清清楚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