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前,后院那间空屋又满了一次。
这一回,堆的不是书。
是匾。
各地收上来的,一共五十七块。
有木的,有石头的,还有一块铜的。
铜的那块最沉,两个人抬进来的。
阿石让人按大小码好。
大的码底下,小的码上头。
码完了,他从最上头拿起一块,念上面的字。
“妙手回春。”
“这块是哪儿的。”
“杭州。”木生翻着册子,“一个绸缎庄送的。他娘子难产,救回来了。”
“匾上的字是谁写的。”
“他们自己找人写的。”
阿石把匾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
“永昌二十一年,腊月初三。”
他念完,把匾轻轻放回去。
又拿了一块。
“回春必应。”
这块的边上缺了一个角。
木生说,这是从水路运回来的,船上磕的。
再底下,还有一块。
上头只有两个字。
“神医。”
这块是最新的,漆都没干透。
“谁送的。”
“没人送。”木生说,“是他们自己刻的。刻完了挂在堂上,我们让人摘了。”
“摘的时候,他们没闹?”
“闹了。”木生说,“他们问,挂两个字也不行?”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挂什么字都行,别挂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石把那块“神医”的匾又拿起来看。
“师父,这一块怎么办。”
“一样收。”
“收了,他们再刻。”
“再刻,再收。”赵闲说。
木生在旁边翻册子。
“师父,这五十七块,我记了来历。”
“念两块。”
木生翻到一页。
“头一块,是枣县一个粮商送的。他儿子出痘,救回来了。他送匾那天,还给堂里捐了两百两。”
“这块匾要紧。”
“要紧的是他后来又送了一块。”木生说,“上头写的是‘回春再世’。”
“再世也收。”
“收。”木生说,“我让他把那两块都写清楚了,捐的钱一分没退。”
阿石把那块缺角的匾拿起来。
“师父,这一块缺了角。”
“缺角也收。”
“补吗。”
“不补。”赵闲说,“缺的那一块,在路上。”
外头传来脚步声。
进来的是两个兵,抬着一把斧子。
“王爷,”带头的说,“这堆木头,天冷了,劈了当柴吧。”
“劈了。”
“劈了?”
“留着。”赵闲说。
两个兵站着没动。
“这堆东西,占一间屋。”
“占着。”赵闲说,“让后头的人看。”
“看什么。”
“看人做过的事。”
带头的挠了挠头。
“王爷,那我们劈哪儿的。”
“后头那垛。”赵闲说,“劈完了,把院子扫干净。”
两个人走了。
阿石看着他们的背影。
“师父,这些匾,要留多少年。”
“留到我死。”
“留到您死,然后呢。”
“然后随便。”赵闲说,“烧了也行。”
“那我们收它做什么。”
阿石问得直接。
赵闲把那块“神医”拿起来,掂了掂。
“收它,不是留给自己。”他说,“是让收的人,知道我们收过。”
“你今天收了它,你带出去的时候,就记得它为什么被刻出来。”
“记住了,你就不会再刻一块。”
带头的还想说什么。
阿石摆了摆手,两个人抬着斧子走了。
出门的时候,斧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那块“神医”的匾,从堆上滑下来。
阿石伸手接住了。
接住了,没放回去。
他捧着那块匾,站在屋里,站了很久。
“师父。”
“嗯。”
“这一块,要不要单独放。”
“放哪儿。”
“放在堂上。”阿石说,“咱们自己那间堂。”
赵闲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让我们自己天天看。”阿石说,“看清楚这两个字,是怎么来的。”
赵闲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子里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匾上,一层白。
“放吧。”他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